《雪之灵》竺小竹

3、谷川，下雪了

　　雪花在灰白的天空中飘着，天空下，松树林顶上覆了一层白雪，洁白的雪下面，是漆黑的一片。

　　树林外是一片雪野，藤崎谷川手握刀柄，笔直笔直地站在雪中，一动不动，就像冰雕，或者木偶。寒冰一样的面孔上，透出刺骨森冷的杀气。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漆黑的树林中突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光越来越近，能看出光束的晃动，车夫感觉有些不对劲，停下马车的瞬间，藤崎谷川就如一支离弦的箭，冲向了那辆马车。

　　在他身后，刀剑离鞘的声音齐齐响起。青木将军给他派了不少人，大家随他一起冲杀上去。

　　寒风猎猎割在脸上，藤崎谷川却什么都感觉不到，恨意熊熊燃烧，烧毁了他的所有心智，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象着如何挑开马车的车帘，如何将刀劈在那张刻骨铭心熟悉的脸上，如何刺穿他的心脏，如何放尽他的血液，如何……

　　他挑开车帘，里面空无一人。

　　他的一颗心猛然坠落下去。

　　紧接着，他腰间一阵剧痛，还没等他感受到刀尖刺骨的凉意，便有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自己的身体中流出，他看到车夫脸上得逞的笑容，他看到自己出鞘的刀上，沾了自己的鲜血。

　　青木将军派来的人，刚才跟在他身边的下属，将刀尖刺入了他的身体。

　　从他身后，毫无防备的地方。

　　他好像什么都懂了。今早，青木将军为什么派给他如此凶险的任务，为什么偏巧在今天告诉他这个消息，青木将军说：我给你多派些人……

　　藤崎谷川没问一句“为什么”，他手腕一转，将手中的刀刺入了身后偷袭之人的身体中，现在问也没什么意义了，这世界上，他只跪伏于青木将军一人，青木将军要他死，他绝对保不住自己的命。

　　藤崎谷川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因为那是十几年如父如师青木将军，所以自己更难逃一死。

　　谷川大喝一声，劈掉一个人的手臂，又反手刺穿了另外一人的胸口。他身上的新伤旧伤一齐淌着血，他浑身浴血，双手握刀，宛如地狱修罗。

　　他可以死，就算死在自己最亲的人手下，就算死的不明不白，但是他不能束手就擒，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负了手中的刀。

　　一把刀砍在谷川的小腿上，他失了力气，拄着刀柄跪在雪地里。

　　他的眼睛模糊了，也和天空一样，变得一片灰白，朦胧中有人扑了过来，估计是要来给他最后一刀。

　　谷川没闭眼，他抬头看着雪，任雪花落在自己脸上，他觉得很舒服。

　　结束了，也好。

　　任纯净的雪埋葬自己的身体，洗去尸体上脏污的血迹，融去他身上沾染的罪恶与血腥，这多好。

　　就在这时候，天空中，飘过一片红色的衣角。

　　雪花停住了，就悬在他的眼前，他眼前蒙上了一层红色，扑过来的人不是别人，是雪原。

　　他穿红衣的小妹妹，藤崎雪原。

　　雪原把小手贴在他脸上，整个人缩在他怀中，眉眼淡淡，神情很安详。

　　谷川一愣，红袖子已经从他脸上移开了，他看见眼前的一切，就像被冰雪封冻一般，静止不动了。

　　谷川顾不得眼前的奇怪景象，他把雪原推开，吼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雪原眸中亮晶晶的：“哥哥，这一次，我来保护你。”

　　谷川愣了，雪原却突然把手臂环绕着他脖子上：“快跑呀，带我走。”

　　谷川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抱起雪原，疯了一样地往前跑。

　　雪原在他耳边咯咯笑着，她一边笑一边低语道：“时间不多了，哥哥，加油跑啊！”

　　谷川感觉手中的身体越来越轻，他声音颤抖地不成样子：“雪原……这怎么回事儿？”

　　雪原声音越来越虚弱，却还柔声笑道：“我让他们动不了了，哥哥，你快跑。”

　　谷川浑身颤抖，心里慌得不成样子：“藤崎雪原！你到底……”

　　雪原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巴，闭着眼将冰凉的唇印在谷川脖子上：“我不想姓雪原，我也不想叫你哥哥。”

　　谷川浑身一激灵：“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

　　谷川感觉到，原本抱着她膝弯的左手，空了。有冰冷的液体从他手上流过，滴在雪地里，不是血。

　　雪原将手覆在他的脸上，红袖子又挡住了他的视线。

　　“谷川，下雪了。”

　　藤崎谷川顿住了脚步，雪原的手太凉了，没有丝毫温度，凉的就像一块儿冰块儿，凉的就像……一滩冰水。

　　谷川呆呆地站在原地，血红的袍子浸透了冰水，空荡荡地没了支撑，从他身上滑落到雪地上。

　　他跪下去，拥抱那一袭红衣，将嘴唇贴在上面。雪原的衣服是湿的，像是融化的冰水，像是冰冷的眼泪。

　　可是……雪原呢？

　　“雪原……雪原？”

　　谷川茫然地轻声唤了两句。

　　雪还在下，风吹过雪花，像是答了他的话。

　　雪花飘落在他脸上，沾了他的泪，瞬间便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