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剑》回林

61、第十五章

　　化骨散是武林中的一门奇毒，为了彻底折磨楼珂，涟玉选毒还是下了心思的。
　　这种毒，服下之后就会逐渐损害楼珂的五感，让她看不清，叫不出，听不见，体内还要一直受着千刀万剐的痛苦，等到三日毒发之际，楼珂就会变成一滩血水。
　　到那时，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
　　云氏嫌楼珂晦气，将她动弹不得的身体扔出了大邺城东部，扔在了一片树林中。
　　楼珂忍着痛，靠在一棵树旁，因为五感封闭，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她心中默数毒发的时间，一会儿却因为突如其来的痛苦打断。
　　真倒霉，竟然连自己的冥辰都算不了。
　　因为被化骨散侵蚀了五感，所以楼珂也就不知道。
　　两天之后，就在身体发出恶臭味道的时候，她被人轻轻抱起。
　　也就没有听到那个她记忆深刻的声音此时就响在她耳边：“怎么把自己整成了这个样子。”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楼珂习惯性睁开眼，然后，她看到了被阳光照亮的房间。
　　楼珂立刻坐起来，伸手去摸身下的床铺，去摸床边的窗户，木制的窗棱上的小刺扎到她的手，当手搭在窗台上感受到阳光的温度时，她终于控制不住哭了出来，双手却伸着向外让更多的暖意落在自己身上。
　　这是一种，明确感受到活着的幸福感。
　　也是她迄今为止，最幸福的时候。

　　楼珂被人锁在了这间院子里，虽然破碎的丹田无法修复，但身上的伤已经被人全部治好，似乎毒素也被消解了。现在，她感觉自己是一个非常健康的普通人。
　　一日三餐会准时出现在她的房内，院门虽不大，但生活所需一应俱全，所以她不会感受到生活上的任何不便。
　　不过，还是有点不习惯。
　　当楼珂坐在床边下意识朝着桌上的食盒招手的时候，食盒还是会静静地待在原地，她哑然失笑，她想什么呢，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她需要下床，走到桌边，打开食盒，才能填饱自己的肚子。
　　当楼珂看到身上地上的脏污时，下意识挥袖默念清洁咒，也只能带起地上的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她又忘了，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她需要拿起工具仔细清扫这间屋子，她需要自己打水清洗衣物，才能保证干净。
　　日升日落，楼珂也不去计较时间的流逝，闲暇的时候养养花，看看书。逐渐适应了自己现在的生活，甚至有些怡然自得。
　　当然不是因为现在的生活有多好。
　　而是习惯成自然。
　　一间院子一方世界，楼珂以仰视的角度去看风霜雪雨，雷霆闪电，以相对缓慢的姿态去看摸不到的云层卷舒、去抓跟不上的风、去捧握不住的沙。
　　她已不是过去恣意逍遥的修士。
　　有一团火，藏在角落里，越烧越亮，越烧越大。

　　一晃一年多，楼珂种在院子里的花种全开了花，她正想移几株出来放在窗边。
　　一直被锁住的院门，打开了。
　　走进来一个恰到好处的男人。
　　恰到好处的五官，恰到好处的表情，恰到好处的动作，恰到好处的服饰，一切的一切都极其恰到好处，楼珂竟不能从中找出一点不满意的地方。
　　对方一张口，楼珂就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谁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难忘。
　　“这个院子住着还可以吗？我一直守在外面，但从没听见你呼救，为免唐突，所以一直没有进来看过。”说着，环视一周：“看来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楼珂连忙俯身拜谢：“在下还未谢过沈弼大人的救命之恩，又收留在下，听闻大人竟待在院外受风沙，更是愧不敢当。”
　　“你不用谢我”沈弼侧身并不受礼：“荀家的一个子弟之前守在我的洞府外天天传讯请我出来，要是没有他，我也不知道你遇到了那些事情。”
　　楼珂闻言表情有些苦涩，荀墨一片赤子之心，辜负之后，她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
　　似是看出了楼珂的心思，沈弼有些无奈地敲了敲她的额头：“这位荀氏子弟入太极教，寻天地正道，证己身诚心，你不想着感谢，怎么还有些避之不及。”
　　“但荀墨赤诚之心，在下见之羞愧。”
　　“你为什么要羞愧？”沈弼的声音带上些许不解：“你既未损害过他分毫，他又不求你回报。即便你自惭形秽，难道就是对方的问题了，你连救命之恩都不思报偿。”说到后面，沈弼的语气已经有些严肃。
　　沈弼的话如洪钟霎时敲醒了楼珂，楼珂再次拜谢：“多谢沈弼大人指点，是在下魔怔了，一年多来竟都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
　　“现在想清楚了，也不晚。”见楼珂的确明悟，沈弼这才展颜：“在这个院子住了这么久，我看已经差不多了。师叔等你这个弟子，已经等了近二十年。”
　　什么？楼珂惊讶的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在下，在下修为尽废，已经不能再入修真界了，沈大人不要开玩笑了。”
　　沈弼挑眉：“我这个人从不拿正经事开玩笑，师叔亲开尊口，他又怎么会拿收徒的大事来和我开玩笑。还有，你应该改口叫我沈师兄。”
　　说着，沈弼走到楼珂身边，扶着她轻轻转了一个方向，用手指着远处：“你从院门出去，沿着这个方向走，就会走到留英台，在那里，你的嫡亲师姐正等着。”略带低沉的嗓音极富温柔。
　　楼珂已经被沈弼的一席话打懵了，浑浑噩噩地就照着沈弼说的方向走，刚要踏出院门，她终于回神，回头看见一直带着笑意的沈弼，她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沈师兄，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愿意救我吗？”
　　沈弼这时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因为我是万剑门的大师兄，救自己的师妹，难道还要问应该不应该。”
　　看到对方应当如此的表情，楼珂感觉自己的心突然热起来，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意：“多谢大师兄。”
　　沈弼则摇摇头挥手招呼楼珂快去。

　　楼珂走出这间院落，却发现它就坐落在苍吾山上，沿着沈师兄所指的方向有一条小道在指引前路。顺着小路前行，周身的云雾渐浓，甚至还有些初春尚未来得及消融的白雪。走到最后，云雾彻底挡住了楼珂的视线，眼前只有皑皑白雾。
　　楼珂心里虽然有点胆怯，但想到沈弼鼓励的眼神，闭上眼一步迈出去。
　　再睁开眼，恍如隔世。
　　楼珂目光所及，均是桃树，最奇异的是，这一片的桃林还是含苞待放，另一片则就是灼灼其华，再一片树杈上还挂着雪，竟是将桃林的一年四季都囊括其中。
　　楼珂不由得好奇走上前去摸。
　　“这些树都是真的。”身侧传来解释的声音。
　　楼珂停住，转头去看，从袅袅桃林中走出一位女子，那双翡翠眼瞳，楼珂毕生难忘，正是之前在黑塔前遇到的文姑娘。
　　看到楼珂惊奇的目光，文姑娘轻笑：“师父为我取名文秋潭，你以后要叫我师姐。”
　　“师姐。”楼珂对这个称呼还很陌生。
　　文秋潭已走到楼珂的身边，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脑袋，语气一如往昔：“怎么我刚走，你就栽在别人手里了。”
　　楼珂刚要解释，就听文秋潭用一种略带玩笑的语气说：“看来这样我不能随便放你出去，要是非出去不可，我就在你的脑门上贴个符，上书：万剑门文秋潭庇护。”
　　楼珂听到文姑娘自言姓名，就知道自己的师姐到底是谁了。
　　万剑门弟子之中，魁首当为沈弼沈师兄，此人是所有弟子心中的定海神针，也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兄，堪称镇派之宝。若说女弟子中第一名，则是楼珂面前的这位文师姐，她的实力同沈弼也不过相差一线，而且，她的师父是万剑门中公认的剑术第一人——屠尘尊者，大乘期修士，最重要的是，屠尘尊者，至今，只有文秋潭一位弟子。
　　这样的消息若是在一年之前，只会让楼珂狂喜，但现在，她的心中只有惊慌。
　　楼珂连连后退两步：“文师姐，之前沈师兄说万剑门愿意收留我，我勉强可信，但你现在说屠尘尊者要收我为徒，岂不是真的在拿我开玩笑，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躲不过生老病死时间流逝，也许尊者兴起闭关，还没到闭关结束，我就已身入黄土了。”
　　文秋潭不解地看了楼珂一眼：“你为什么不相信，师父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语气中是全然的信任。
　　“而且你怎么了，虽然没有了修为，不还是个完完整整的人吗，哪里学不得剑术。师父连妖都收，你怕什么，咱们师父的眼光一直都不寻常。”
　　楼珂刚点头称是，突然一顿。
　　等等！刚刚她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