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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自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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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的春天一向来的很焦躁,风沙,寒流,还有漫天肆虐的柳絮,这一年的春天对于徐家来说还包括野草一样疯长的流言和传票。早些年公司的亏空他还能推到那一次潘子涯的假账上头,可近些年有几个名头不大的上下游企业一直给他使绊子,处理了一家又来了另一家,简直像是有人在背后存心和他们过不去。
徐国茂几年间彻底白了头,坐在徐斐对面甚至拿不出做父亲的底气,佝偻着后背商量着:“你这些年一直跟在肖总身边,总能说上两句话,咱们家不知怎么的惹着了一群瘪三似的角色,大大小小的官司真的吃不起了。”他说着颤巍巍地握着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不太灵活的身体微微前倾,讨好的语气让坐在对面的徐斐蹩紧了眉。
“你只要让肖总说两句话,那些没眼力的肯定不敢再折腾了,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的道理你心里清楚的对吧?”
徐斐半仰着头靠在刚换了不久的按摩椅上,嘴里嚼着口香糖,咕嘟咕嘟地用舌头碾爆了几个泡泡,沉闷的泡泡破裂的声音对于已经耳背了徐国茂来说恍若无物,但是窸窸窣窣的折纸声伴着徐斐纤长的手指灵巧地在桌面上转动跳跃还是让焦躁不安的徐国茂心下一沉。
这个儿子越来越不听话了,比起肖文恭的阴晴不定,一向乖巧老实的儿子鲜少在他面前显露出不耐或是抗拒之类的情绪,但是今天是他有求于人,他仿佛看到了老朋友们形容中的那个诸如“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但是面上永远带着三分假模假样的微笑”的陌生的年轻人。
“父亲真是看得起我,我就是肖总的一条狗,说不上话的。”天蓝的方形糖纸被叠成一个精致的小船,徐斐把他搁在手指上摇晃了两下,歪着头看向连大气都没敢喘过一次迟暮老人。
尽管是在自嘲,徐国茂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说什么,他要恭维对方太自谦了,肖氏的老工厂现在被徐斐大刀阔斧整顿了这么些年不知道换了多少次血,就算求不上肖总,他不信徐斐手底下没有可用的心腹。
可是要他假惺惺的和自己的儿子寒暄么?徐国茂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干巴巴地扯着嘴角干笑两声:“你现在一个人管理着这么大个厂子连我当年都做不到你这样,在自家人面前就不要谦虚了,你姐姐前两天还说要给你物色两个不错的姑娘,阿斐啊,你这几年不和家里联系就算了,家里需要你帮忙,我都亲自来求你了,就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了。”
徐斐一声不吭地翻弄着手里的小船,嘴角挂着疏离的微笑,等着徐国茂终于辛酸地陈述完这些年的艰难之后才神色淡淡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打支票来,“我这些年倒是攒了点钱,您需要多少?”
他在个位上面画了一个0,然后一个一个往前面加,徐国茂忍了一下午的怒气终于憋不住了,他重重地砸下手里的茶杯,墨绿的茶叶梗糊了半个桌面。
徐斐不咸不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他双手一甩,写到第八位的“0”洇湿在一片棕绿色的茶渍中。
“我说我说不上话,您不信,我给您钱,您又不要,这样我会很为难的父亲。”他低头把嚼到没味儿的口香糖吐进叠出的小船里,捻着指尖让它漂在徐国茂面前滴滴哒哒往下流的水迹里。
“你这是什么态度!”徐国茂咬紧的两腮隐隐发颤。
徐斐朝着桌面上那滩水吹了口气,沉重的小船飘飘悠悠地滑到了桌边,顺着水流落到徐国茂的裤子上,徐国茂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轻浮又无礼的年轻人,努力想找到属于当初的徐斐的影子,可是徐斐接下来的话只让他几度欲扬起的手掌无力地垂在身侧。
“您当初单方面和肖总切断合作的条件不就是用我替姐姐过继到肖家么?您让我替您,替徐家说句话,可我拿不出立场呀!我现在可是肖总的养子,您能有把握我万一求错了被赶出来,徐家到时候给我挪出个安身之所么?”
徐斐呵呵一笑,抽出两张纸铺在桌上随意地抹抹,茶水稀稀拉拉流了徐国茂一身,他继续轻声细语地劝解道:“肖总的脾气您还不了解吗?我讨好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替一个外人说些有的没的让他伤神呢?”
徐国茂被请出去的同时,隔间的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站在门口的男人清咳了两声,拎着一条手巾甩到徐斐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徐斐身上。
“你满意了?徐国茂的公司已经是苟延残喘,你真是多此一举。”
男人踢开徐国茂坐了一下午的椅子,蹲在地上把地毯上的废纸捡起来丢到垃圾桶里,消瘦的肋骨被身上的白衬衫勾勒出一副摇摇欲坠的孱弱模样,可是徐斐心里清楚的很,眼前的陈加颂可比从前更配不上孱弱二字。
“你还真把自己当人家的儿子了?心疼了?”陈加颂站起身,取过徐斐搭在手上的手巾,胡乱抹了把手。这几年,自从真正的徐斐占据了陈加颂的身体,这具身体就在急剧的消瘦,他一开始以为这是排异现象,到现在,阴郁气质的陈加颂站在他面前,用他最熟悉的嘶哑嗓音咳嗽,嘲讽他,他才恍然过来,眼前这人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陈加颂。
徐斐叹了口气,叫保洁下班后收拾一下办公室。
今天是计划里陈加颂学成回国的日子,尽管事实上这人在半个月前已经回来接管了肖文恭手里一些生意,肖文恭让他做徐斐的助理,他便真的老老实实在做助理的工作,现在的陈加颂有想法有胆色,心直口快,忠心耿耿,徐斐越发觉得自己毁了“徐斐”这两个字的人设。
陈加颂做完了工作就坐在隔间翻看前二十多年陈加颂的生平经历和接触过的每一个人的生平,对于之后要面对的周戈,徐斐并不认为他会扮演好一个永远深情的渣男形象,但是陈加颂这段时间明显跃跃欲试,据说是因为上辈子没有恋爱过,他很期待被一个又傻又执着的男人深爱一世是什么滋味。
他说这话的时候露骨的目光肆无忌惮地紧盯着徐斐的双眼,多新鲜啊,真正的徐斐要去和真正的周戈相爱了,他觉得周戈要是这能移情在这个陈加颂身上,他也可以试试自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