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LE DERNIER EMPEREUR（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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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冬。山峦素裹，寂静无声。
54岁的溥仪走出战犯管理所，身上裹着军大衣，手里提着一只绿色的手提箱。箱子里装作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十元钱和最重要的身份证明——特赦通知书。大门“吱嘎吱嘎”地在他背后关上，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不期然想起看管对他说的话：
“你一辈子都认为自己是万人之上，现在又认为自己谁都不如。”
“做个有用的人，有什么不好呢？”
好吧，他走出了牢笼，开始生活。不是作为皇帝，也不是作为囚犯，而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行走在世间的，人。
他在北京植物园卖门票，后来又成了花匠。他和一个女护士结了婚，过着闲适安逸的生活。1967年，时年61岁的他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爱新觉罗·溥仪的记忆，Avenger又一次看见了。前半生的仇恨在他心中熊熊燃烧，后半生的安稳却如走马观花。他没有任何实感。
“你说对了，我真的不是他。我有他出狱后的记忆，然而哪怕我有半分共情，我都不会这样……痛苦。”他闭着眼睛，眉毛纠结在一起，好像在忍受什么。
那些耻辱的画面，让身体颤抖的绝望，他忘不了。哪怕他想原谅，【忘却补正】也会时时刻刻让他想起。好痛，脑袋好痛，心也好痛！每当想到祖坟被挖的消息他就目眦欲裂，每次回想日本人面上恭敬实则轻蔑的嘲笑，他就浑身颤抖！无法忘记……无法不恨！
“我、我明白你的感觉……”玛丽的泪水也盈满了眼眶，“从某一天开始，凡尔赛宫外就流传起一个关于项链的故事。拼命地想要维持王后的尊严，换来的却是诋毁；劝路易拒绝限制王权的要求，结果成为众矢之的；向别国贵族求援的行为激怒了法兰西人民；直到最后上了断头台，我也不明白悲剧是从何时注定的……”
Avenger勾起嘴角：“你……果然懂我。”
玛丽和溥仪，时代变革的悲剧之人。世间千千万人，恐怕只有这位王后和他感同身受。濒死之际，他难得地平复了翻涌的仇恨，静下心来听她的话。
“但，我有一点不懂。”玛丽看进他的眼睛，说，“你说你是Avenger，可你复仇的对象是谁呢？”
“对象……啊。”他眼神一散。若说他恨的，无非是挖他祖坟的民国军阀，和把他当傀儡的日本人。可是前者已经随着新中国的建立，彻底消失在历史中；后者输了战争，更何况当初的那批人已经死去了。他……没有复仇的理由。
“没有对象。”他喃喃道，“可是为什么，那么痛苦呢？”
仇恨的理由已经不在，为何心中还时常涌起痛彻心扉的悲伤，为何计谋百出也要追求一场胜利呢？
玛丽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像母亲一样，像情人一样。Avenger看着她，她的眼里是那么悲伤，脸颊上划过两道泪水。他想，既然她和自己是一样的，那她当初恨着什么，又怎么放下了仇恨呢？
像是懂了他的心思，玛丽怔怔地回忆。
“我恨那些人给白百合旗帜染上污点，我恨他们残忍地杀害了我的儿女，我最恨的是……”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我最恨的是，无能的自己！”
——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Avenger听了这话，立刻发出了激动的“嗬嗬”声：“啊……啊！我、我没能……没能……”
他没能回复皇室的荣耀，没能保护自己的妻子们，没能给治下的人民好的生活，没能豁达地看待人生的大起大落。
好恨啊，如此无能的自己！可你，玛丽，你为什么原谅！他怒视玛丽，好像在怒视一个背叛者。你和我有同样的际遇，同样的愤怒，而如今你却说——我已经不恨了？！
玛丽面对他的怒视，一字一顿地说：“因为，这没有用。”
这样的恨意没有用。它既改变不了过去的悲惨人生，也给不了光明的未来。觉悟了的玛丽，在埃多拉斯恢复了女神的风采。而现在，面对这个和她有同样困惑的人，她想要拯救他。
她缓缓跪坐下来，拉住Avenger的双手，说道：“正是因为不想再无力地看着一切崩溃，我才加入了迦勒底。至少这次，我要用自己的力量战斗。我已经发誓为人民的欢笑奉献自己，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不会有一分一毫的怨恨。”
玛丽看着若有所思的Avenger，又加了一把火：“你也是。难道你在特异点所做的一切会有什么结果吗？不会的，因为人理一旦烧毁，这个帝国也会葬身于无尽的火焰地狱。到时候，你难道又要对着荒芜的大地，发出‘又没有做到’的感叹？”
Avenger微微动容：“不……”
“那就帮助我们吧！”玛丽急切地说，“你本来就是圣杯所召唤，来帮助陈杏的不是吗！”
“其实，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杀掉秦始皇是吧。”Avenger冷笑道。
“呃……”玛丽有点被拆穿的尴尬。没错，她记得他说过自己是对付秦始皇的关键，综合当时情况考虑，这句话恐怕不假。她对秦始皇的实力有点心理阴影，于是就来嘴炮一通试图说服他。虽然目的是假，她的内心却被这个人所触动，不自觉地就回想起自己的生前。所以这些劝导的话却是完完全全出自真心的。
Avenger慢慢坐起来，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什么，他居然思路越来越清晰，行动也有力了。
“我现在依然无法原谅。”他低声说，“但玛丽，我信你一次，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Avenger，逊帝溥仪。作为Servent现界的他并不是最后放下了一切、得到宁静的爱新觉罗·溥仪，复仇的概念集合体。后世之人相信“身为亡国皇帝的他必定渴望复仇”，因此他永远停留在听闻祖坟被挖时最怨恨的一刻。
并且，历史上的溥仪也并非什么伟人。弱小平凡的他之所以升上英灵座，也不过是因为他是某个现象的化身，他唯一一个宝具也是由此升华而来。是的，只要曝出真名，谁都能猜到作用的那个宝具——
【末代皇帝（LE DERNIER EMPEREUR）】
象征着长达两千年的封建帝制结束，将“皇帝”这个角色彻底埋葬的宝具。
“轰——”
四周墙壁飞快退去，兵马俑、十二金人骤然倒塌，九层高台下降。那些辉煌多彩的墙壁恢复了褐色的表面。嬴政对骊山陵的控制权彻底流失，而地宫不再是挑战人类想象极限的奢华，变回了本来面貌。冥城地宫那些叫陈杏瞠目结舌的装饰和不符当代科技的机关都消失了。究其原因，地宫的华美恐怕有传说加成，当后世的人都相信秦始皇的地宫里有各种机关之后，所结成的宝具就具有了这些机关。而当地宫不再是秦始皇的宝具之后，它自然就不具备那种令人惊叹的特质了。
秦始皇的魔力也在流失，他从从者变回了人类。他发现自己失去了那些毁天灭地的力量！一瞬间，他惊愕地看向自己最信任的仙师！
Avenger在消失，身体全部化作粒子消散。【末代皇帝】，这个克制一切“皇帝”和“王权”相关属性的宝具，连他自己也没放过。毕竟，他也是个皇帝啊。
最后还剩一个头时，他深深地看了玛丽一眼：“确实很平静，很安心。谢谢你。”
玛丽向他挥手告别。
“你？！”嬴政又是惊慌，又是迷惑。仙师败亡，他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自己的力量也消失了？！胸腔突然一振，他忍不住捂住了胸口。然而，难受的感觉加剧了，像是什么东西要破出来——
一只金色的杯子从他的胸口缓缓升起！
“圣杯！”陈杏脱口而出。
嬴政突然一阵心慌气乱，他咳嗽了两声。心跳加速，腰腿无力，冒虚汗，喘不过气，这些症状在几分钟只能接连不断地出现在身体上。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向身强力壮的他居然出现了力气不济的情况。猛然，他想起了秦国的先王们！历史上，秦国的君王少有长命的，活到五十岁仍然像三十岁的他还曾自鸣得意，觉得是上天授命与他的征兆。但失去了这个金色的杯子的他一下老了几十岁！
他死死地箍着杯子不放，好像能从里面汲取一丝生机。但是——他站定不动了。
七八把武器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把圣杯给我吧。”陈杏感叹地看着嬴政。失去圣杯才几分钟，他的两鬓已经出现了白发。心下有些不忍，跟一个身强力壮的帝王战斗是一回事，威胁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又是另一回事。但如果他拒绝，陈杏也只能来硬的。
嬴政的眼珠短短几分钟就变得不再透彻，有些浑浊。他僵直了不久，最终还是放了手。陈杏拿走了圣杯。
“是朕输了。”他说，“动手吧。”
陈杏“呃”了一声，说：“圣杯已经到手了，我没必要杀你啊。”
嬴政苦笑着说：“怎么，朕不是导致你们那千万人死亡的元凶吗？朕既败给你们，便说明你们是对的。也许……朕的大秦，注定是要灭亡的。”
陈杏想反驳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嬴政的死亡，胡亥的暴政，秦帝国的灭亡，这都是白纸黑字写在历史书上的事。她无比确信自己纠正历史的行动是正确的，但眼前的这个人，他是多么殷殷期盼自己的国家能够延续啊！这样骄傲的帝王，既然已经知道了悲剧的结局，唯一改变的希望也被自己打碎。就算自己不杀他，他难道就能心安理得地回去，继续自己的雄图大业吗？
想了很久，她最后还是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是秦国（Chin）人。”
“什么！”嬴政又被惊愕了一次。他想说你特么居然是秦国人？你居然是老子的子民？你什么人啊对着自己国家的皇帝一阵暴揍！
“两千年后的秦国人，你懂的。”陈杏指指Avenger最后消失的地方，又说，“其实，他也算是秦国人，跟你一样是皇帝呢。”
嬴政：“……”他已经快要失去应激反应了。
“他是最后一位皇帝。而我是出生在他之后的一个普通老百姓。”陈杏又指着自己说，“你所创造的帝制延续了两千多年，而你所创造的国家，在两千年后依然屹立不倒。所以别再绝望了，好吗？”
嬴政哑然，渐渐地，他的表情由木然变为了骄傲：“朕不会说谢谢的。”
“不过，这次不敬，朕就大度地原谅了。”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LE DERNIER EMPEREUR（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