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孟回深

1、楔子

　　开宁二十一年冬。
　　杜澈受到了来自远方的信件。
　　那白绢之上只写着四个字，节哀顺变。
　　杜澈拿着白绢的手突兀的抖了起来，眉间一抹不可置信。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可是，内心却清楚的知道，这是真的。
　　他和舅舅。
　　他们之间像是有什么联系，冥冥之中，杜澈有那种荒唐的预感。因为舅舅曾说过，他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像是一条长线，一端是他，一端是行踪不定的亲人。这么些年，他握着手中的长线，而漂泊不定的舅舅，像是三月天里高高放起的风筝，尽管那风筝飞的远，风又太大。可是他知道，苍穹之上，一定有着他的踪影。
　　可是现在，线断了，上天入地，也感觉不到了。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他又是知道的。只是不敢去证实，不敢想太多。而如今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尖锐的匕首，瞬间刺破了他苦苦维持的假象。
　　杜澈一时之间，心神巨震。一口血忍不住喷薄而出，整个人摇摇欲坠。
　　全舒吓的六神无主，喊道：“公子！”
　　却见杜澈软软的倒下了。
　　昏昏间，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杜澈眉头紧皱，是谁？
　　他感觉有人拂过他的鬓发，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小坏蛋，快些起来了。”杜澈什么都看不见，像是坠入了深深的黑暗中，可是他又诡异的清楚，这个人是谁。他穿了一件天青色的袍子，袖口紧紧的束起，整个人利索而精神。他的眼神深邃，乍看薄情沉郁。偶尔的流转，却是不可错认的温柔。他修长的手指总是无意识的蜷起，拇指和中指微微的摩擦着。
　　场景一转。
　　一灯如豆，灯下那人几步上前，抱住了一个房门外抱着枕头瑟瑟发抖的孩子。
　　夜里那个人睡着时微微曡的眉头。和悠长的呼吸。他袖口间混合的奇异香气。他唇角扬起的似有若无的笑意。
　　杜澈想，死亡到底是什么呢？
　　是解脱？是释怀？是告别？还是永别？
　　可是一想到从此天大地大，再无这个人的踪影，只觉得心间郁郁，空洞的少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了。凛冽的风呼啸的刮过，甚至能听到空荡的回声。
　　别走。别走。舅舅。别走。我可以忍受别离，却无法接受永别，我不要你拥有翻云覆雨的权利，不要你只为仇恨奔波，少知人间欢乐，只求你能安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别走。
　　黑暗中，那人似乎笑了，语气还是熟悉的，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又有些放纵的宠溺。
　　“快些起来了，天亮了。”
　　杜澈突然睁眼。过了很久，才吃力的辨认出这是密云的别院。木制的雕花床顶，繁复的纹路弯弯绕绕。他转过头，却见全舒哭了。
　　“公子，你终于醒了！”全舒高兴的一把抱住了旁边的郎中。将眼泪糊在那人的衣袍上。
　　杜澈大梦初醒。整个人呆呆的。良久，眼神逐渐清明，但是表情却变了，全舒从未见过自家公子那样的表情。像是笼了一层厚重的冰雪。那是平日里总笑意盈盈的公子脸上从未见过的神色。只听的他沙哑道：
　　“我得去接他回来。”
　　舅舅说过，有澈儿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所以见不到澈儿的时候，总是感觉在漂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目柔和，唇角含笑。
　　这情景，杜澈一辈子都记得。
　　那么不让他死后埋骨他乡。
　　这是杜澈能为自己的至亲之人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北风呼啸，杜澈离开密云的时候。
　　想到了很多，想到了自己埋骨他乡的舅舅，也想到了那个始终可望不可即的心上人。
　　这一别，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又或者再也不见。
　　身后是乾国，眼前入大宁。黑色山峰层峦叠嶂，绵延不绝，阻隔了他的视线。
　　他一骑绝尘，边塞的马蹄声哒哒而起。身影渐渐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中。

作者有话说

　　重新修改个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