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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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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怎么出来了?你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帮你去办。”
我看着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心里忽然有些酸,我明明不认识这个女人,但是却情不自禁的难受起来,可能是身体的自然反应吧。
“我……你是我女儿?”
女人露出失望与无奈的神色,“对,我是你女儿,我叫纪凌月,爸如果你再忘了就看看你脖子上挂的纸牌。”
纪凌月顺着我脖子上的一条绳子拿出一张小纸牌,她指着纸牌接着说:“爸,你看,这上面有我的名字,还有我的电话,你有事可以让张护士打给我,刚刚我听张护士说你不舒服?”
我摇头,“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就好。”
“姐我……”
“你刚刚叫我什么?”
因为纪凌月的年龄和外形我实在没办法把她当成女儿看,然后一时嘴又秃噜了,“没……我没说什么,我有点事想问你。”我捂住嘴,尴尬的摸了摸早已活动的牙。
“爸,你想问什么你问。”
“我……我爸妈……”
“你说爷爷奶奶?他们……你想他们了?”
“嗯。”
“爸你忘了吧,爷爷奶奶不是四十年前就走了吗?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爸妈可能不在了,但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爸你怎么了?”纪凌月看到父亲皱在一起的五官,紧张的不知所措,“爸你哭什么呀,爷爷奶奶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啊!”
我哭了么?我摸摸眼睛,还真的湿了,“我……我接受不了。”
不久前我的父母才刚接受我同性的身份,他们还要给我过生日呢,怎么现在就不在了呢。
纪凌月微微皱眉,她记得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她爸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怎么现在才想起来伤心?难道是因为老年痴呆?
“爸你也别这么难过……”
“嗯……”我抹了把脸,整理一下情绪问:“你妈呢?”
我感觉到纪凌月在我提到她妈时,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妈她……前年就不在了。”
“是吗……”我并不难过,毕竟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是我的身体又本能的哆嗦了一下,应该是身体对那个女人的记忆使它这样的。
“爸你……算了……如果你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了,我是上班偷跑过来的,我晚上再过来看你。”
“嗯,等……等等!”我拉住她。
“爸,怎么了?”
“我能不能出去?”如果我一直待在这里,那什么事都办不了了。
纪凌月抓住我的手,她的语气和刚刚的张护士一模一样,把我当小孩了。
“爸,这里不挺好的吗,你无聊的话可以找王叔下棋,你也可以和他们去院子里走走,实在不行看看电视,别总往出跑,你跑丢了我们还得找你,我是你女儿你怎么折腾我都行,但是你不能总麻烦人家张护士吧。”
“我……我不会走丢的,我会按时回来。”
纪凌月撅起嘴瞪我,“爸!你听不听话!你不听话的话,我以后就不来看你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感觉压力好大,装老人不难,但是装一个有老年痴呆的老人就有点难度了,而且我还必须要配合她。
“小月你别瞪我,我听话我听话。”
“你刚刚叫我什么!”
纪凌月突然拍了我肩膀一下,我吓得心脏直颤,“啊!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爸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叫你小月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纪凌月湿了眼眶,她忽然抱住我在我耳边小声啜泣,“爸……你已经很久没有叫我小月了。”
这次换我安慰她了,我摸着她的头发说:“你喜欢听,那爸以后就这么叫你。”
纪凌月抬起头,她的鼻子有点红,就像吃了什么东西过敏,“爸你怎么突然叫我小月了?你平时不是叫我老四么?”
“老四?”我还有其他孩子?这是我重生以来听到的第二件震惊的事。
“对啊,你还有三个儿子,我是咱们家老幺。”
“我还有三个儿子?!”有孩子这件事已经足够让我惊讶一整天了,现在突然又多出三个儿子,估计可以让我惊讶一周。
“对呀!”纪凌月拿出手机看了看表,着急的说:“爸,如果你要了解咱们家,等我晚上过来再跟你说,我现在必须回去了,不然领导发现了该扣我工资了。”
我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但是她既然这么忙,还是晚点再问吧,“你去吧,不用管我。”
纪凌月奇怪的瞅了瞅她爸,她觉得今天的父亲和往天有点不一样,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那我走了,爸你千万不要乱跑,有事就找张护士,知道吗!”
“嗯,知道了。”
“那我走啦!”
“嗯!”
我看到纪凌月的动作和张护士一样,一步三回头,就怕我丢了。
中午我吃完饭换了衣服就要出去,老王拽住了我。
“哎?你干什么去?”
“我要出去。”
“出去?你还想出去?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家养老院封为重点看护对象了吗?”
“重点看护对象?那是什么?”站久了感觉有点累,我又坐到床上。
老王也坐下来,“我跟你简单说吧,比如咱们这是幼儿园,你和我都是幼儿园里的小孩,而你呢就是园里最淘气的孩子,老师和校长都拿你没办法,所以只能对你加强……”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的比喻还挺好听,人家小孩是淘气,我是病的严重。”
“嘿!老纪我发现你聪明啦!”
我站起来,“我还是要找张护士谈谈。”
“呦!这么不听劝啊,行,你去吧。”老王用反正你还得回来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听他的话转身出门了,结果还真跟他说的一样,我回来了,而且还不是自己回来的,我是被张护士护送回来的。
“纪叔叔,不是我不让你出去,是您的女儿特别跟我交代了,绝对不能让你出去,而且你还是院里的重点看护对象,我如果让你出去,那我这份工作也别想要了,您就别为难我了。”
“我知道了……”
“这样吧,您如果没意思,可以和王叔叔去院子里走走。”
“嗯。”
张护士见我确实老实了,才离开。
“嘿嘿嘿!老纪!我说什么来着!”
我听到老王在旁边幸灾乐祸心里就一阵堵得慌,如果出不去这个门,那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和坐牢有什么分别?!”
“这你说对了,咱们可不就是坐牢么?”
“难道真的没有出去的办法了吗?”
老王坐起来认真的看着我,“你真想出去啊?”
“我像闹着玩吗?”
“你出去干嘛?”
我想到了很多人,父母、朋友还有震宇,“我要出去见朋友。”
“见朋友?该不会是要见哪家的老太太吧!”
“你别开我玩笑了,我说真的,我有很重要的事。”
老王见我严肃起来,他也不笑了,“好吧,不管你是去见谁,我就当做好事帮帮你吧。”
“你要帮我?真的?”
“磨叽什么!走!”
老王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们来到楼后的空地,四周都是和我们差不多岁数的老人,有锻炼身体的,有聊天的,还有下棋的,我大致看了看他们,这真的和监狱没什么分别。
“好了,到了!”
“这里是……”我看着面前的铁栏,它整整高出我一个头,“你是让我从中间钻过去?我再瘦也钻不过去啊!”
“笨!谁让你钻了,我是让你翻过去。”
“翻过去?这么高怎么翻?”如果我还是二十多岁那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现在这身体……
“啧!你自己当然翻不过去了,不还有我吗!我可以帮你呀!”老王说着便双手把着栏杆,“来!你上来!”
“我怕把你的腰踩断了。”老王虽然比我壮,但是一看就是虚胖,他也快八十了,身体不可能比我好到哪去。
“哎呀!没事!你以为我是你呀!我经常锻炼身体,我告诉你啊,再不快点护士她们可就过来了。”老王用下巴指了指栏杆上的监控说。
我突然想到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接着小宇宙突然在体内爆发,我踩上他的背,双手抓住栏杆,“好!我上了啊!老王你悠着点,不行就赶快放我下来,别勉强!”
“少瞧不起我了,准备好了吗?我站起来啦!”
“好了!”
老王站起来后我的头超过了栏杆,我抬起右腿慢慢跨了过去,然后是左腿。
“你慢点!踩着点那个栏杆!”身下的老王提醒我。
“我知道!”我的体力真的是大不如前了,仅仅只是迈个腿我就累的直喘。
我左脚还在空中时,我就没力气了,所有的体重都放在了右脚上,我憋着一口气坚持把左腿迈了过来并稳稳的落在了栏杆上。
下面的老王用崇拜的眼光看着我,“行啊!老纪!腿脚还挺灵活的,好了,你接下来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迈就行了。”
“嗯。”我因为太高兴了,有点得意忘形,我低头看了看和地面的距离,太近了,跳下去根本没问题,于是双脚一蹬,我决定用跳的落地,但是我忘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多的小伙子了。
“喂!你干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躺着,我的右腿被吊了起来,它包的跟个大型棉签似的。
“医生,我爸爸他怎么样?”纪凌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医生瞪着纪凌月只给了她两个字,“骨折,恐怕不在床上躺上几个月是好不了了。”
“…………”
医生对纪凌月的语气很不好,我知道他是在埋怨纪凌月没有看好我,而我却不敢抬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丢人过。
医生走后纪凌月坐到我身边沉默不语。
“对不起,小月。”
纪凌月叹了口气,她看着我,“爸,这样也好,至少这段时间,你不会再乱跑了。”
“嗯?”我没想到她竟然是这种反应。
“我……我会跟哥哥说的,我尽量让他们来看看你。”
“尽量?他们不能来看我吗?”说到那几个儿子,我也有点奇怪,从我重生以来就没见过他们几个。
“他们……他们可能一时还放不下,爸你不要难过,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了,他们不会一直生你的气的。”
“他们为什么生我的气?我做了什么?”
纪凌月站起来很明显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看来我以前应该也这么问过。
“爸,我明天再过来看你,小志要回来了,我得去接他。”
“小志又是谁?你儿子?”
“嗯,我儿子,你孙子,下次我带他一起来看你。”
“等一下小月,你都有儿子了!天呐!我竟然有孙子!那你……”
“爸!”
“…………”纪凌月打断了我,我因为太过震惊自己有孙子而忽略了她此刻的心情,现在看来,她好像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爸,我真的好累,你让我喘口气好不好。”
“我没有……”
“我不仅要上班,我还要照顾你和儿子,除了这些我还要在你和哥哥们之间……算了,我跟你说些干什么,反正你也听不懂。”
“不,我能听懂,小月,如果你有压力一定要跟我说,我能……”
“爸,我真的要走了,小志该着急了,我求求你听点话吧。”
纪凌月摁住我的手,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力气,但是我竟然无力反抗,她的手就像一条冰冷而坚硬的铁链牢牢地锁住了我。
“我知道,我听话。”
“那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纪凌月离开以后,我躺在病床看着我骨折的腿发呆,原来什么都没有的滋味是这样啊,就像吃了屎还要往下咽一样,恶心吐不出来,难受也说不出来。
我刚刚好像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给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