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 那些人》一妍一荇

1、第 1 章

　　安静的小村在山的里端，进来的路只有一条，山里的人不怎么出去，外面的人也不怎么进来，沿着小路一直往里走，突然，一条小路分成了三股，通向三个村庄，在三条路相交的岔口那有个小小的棚子，棚子旁总是站着一个瘦高瘦高的人，人们都喊他长子，他在棚子里吃，在棚子住，也在棚子里卖点小菜。其实长子的家就在棚子的正对面，但是他就是不回家。那家里有个女人，个子小的可怜，只能到长子的腰那儿，这是长子第二个老婆，没有拜过堂的老婆：长子第一个老婆得病死了，没有给长子留下一男半女，所以长子在前妻死的第二周就又娶亲了，这次娶亲长子没有花一分钱，直接把那女人带了回来。这第二个老婆原先是别人家的童养媳，终于等到比自己小好几岁的老公成人，以为自己可以穿嫁衣的时候，她的“老公”嫌弃她不好看，就娶了别的女人，而她只好被当作那家人的女儿嫁出去，她就这么莫名其妙二婚了，所以和一个同样是二婚的长子在一起也就理所应当了，他们在一起住了三年，养了三个小孩，直到长子死，都没有在一起住过。
　　长子不仅对他的老婆这样狠，对自己的孩子也一样，他守着那个小棚，收入也还可以，却从未往对面的小屋里送过一分钱，哪怕三个小孩站在他面前拽着他的衣服喊爸爸，他也不伸手去抱抱孩子。有一次，长子想吃肉了，于是就炖起肉来了，肉的香味被风轻轻地吹散开了，不偏不倚地吹到了对面的那个破屋子里，三个小孩，大的带着老二，老二带着老三，蹑手蹑脚地靠着小棚，老大深吸了一口气，老二、老三也跟着吸了一口气，吸得比老大猛多了。
　　吸声太大，惊动了长子，长子看了看三个脏兮兮的孩子，然后慢慢地扭过了头，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塞进自己的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响声。过了许久，长子的老婆来了，拽着老大往家里拖，老二、老三也跟着回来了，兄弟三个齐刷刷地跪在门口的泥地里，屋里传来一阵阵女人的哭骂声。女人警告三个孩子谁再去棚子那就打断谁的腿。
　　长子的老婆叫李菊红，原本姓董，当童养媳之后就跟人家姓了，她是一个裹着脚的女人，但她走路特别快。
　　十五年过去了，大儿子雷贵在一家水泥厂上班，吃喝都在厂里，雷贵是一个很节俭的人，他每次用完牙膏都小心翼翼地盖上，用袜子包好，然后塞在床底的盆子里，每月一拿到工资，雷贵总是躲在厕所里将钱分成好几份，白天就藏在棉被里、鞋子里，晚上他就藏在袜子里，套在自己的脚上，任谁也抢不走。雷贵的钱从不交给他的妈妈李菊红，更不会给那个狠心的长子，他发誓就算长子死在他面前，他也照样笑呵呵地从他身上跨过去。他的钱是要攒着结婚的，他早就看上了一个女人，是那三岔路口的另一端，有一次他在家里看见那个女人在他爸爸那买菜，那个女人长得不是很好看，也不怎么爱笑，但是他买东西会讨价还价，一看就是一个会生活的女人。雷贵特别想从李菊红那搬出去，他不喜欢他妈做的饭菜，因为李菊红做菜从来不放油不放盐，永远是水泡饭，就是因为在长身体的时候吃了太多的水泡饭，雷贵和他的两个弟弟雷荣、雷华才会比同龄人矮了一截，所以每次有人说他矮的时候，他都恨极了他的妈李菊红，他小时候就恨他的妈妈李菊红不能得到爸爸的欢心，所以自己才没有肉吃。但是他并没有搬出去，他不想为了吃饭自己掏钱。
　　雷荣，是三个孩子里面长得最好看的，他的眉毛很粗，就像一片长长的叶子，他的眼睛就跟街上卖的葡萄一样，就像小孩子手里玩的弹珠一样。他的嘴也生得厚实，村里面老一辈的人总说嘴厚实的孩子将来穷不了，所以李菊红最疼的就是他的二儿子。可是在老二六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落下了病根，一直不能干重活，到现在李菊红都不知道孩子生了什么病，没有钱检查，就算能借来钱检查也没有钱去治。她也去找过长子，为了老二他走进了几年没踏一步的棚子，不过没拿回来一分钱，长子的确也没有钱，他是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的，也不想有人给他送终，他觉得自己一旦死了，总会有人管的。这么多年多去了，快十七岁的雷荣，他整个身子浮肿得跟待宰的年猪一样，他那双大大的眼睛无神地让人害怕。李菊红出去干活的时候，雷荣总是一个人坐在门口，呆呆地靠着墙，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长子那五颜六色的棚子。
　　长子的棚子一开始是单一灰色的，后来破一块，长子就拿破雨布补一块，久而久之，这棚子竟成了这个小村的标志。因为曾经的小路变成了宽阔的泥路，路边的屋子也变了，由草屋变成了泥屋，唯一不变的，能够让人想起村中往事的就是长子的棚子了。所以大家都希望长子能活久一点，这样大家就能多怀念一点了。
　　李菊红还有个三儿子，雷华，他是三个小孩里长得最难看的，菊红觉得雷华长得最像长子，雷华并不觉得，他觉得自己谁都不像，他也是三个孩子里最调皮捣蛋的，记得当初菊红怀老三的时候可吃了不少的苦，一天到晚地踢菊红的肚子，怀胎还不到九个月就急着出来了。
　　长大的雷华很少待在家里，也不在厂里，他总是骑着他的凤凰牌自行车在外面溜达，雷华说他是在寻找发财的机会，菊红才不信，不过雷华不在家也好，她就可以省点米。雷华其实的确是在做生意，四、五月份的时候，山上一片青翠，一排排的茶尖一点点地往上冒，一天不见就能高一个指甲盖那么多。雷华总是在下午五六点时守在山脚下，尽可能地以最低价买到最好的货，有的时候能挣很多，这就意味着他今天可以吃好一点的馆子，喝好一点的酒，住软一点床，他最像他爸长子的就是从来不想着存钱，他都想好了，将来去一个有钱的人家里做上门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