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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第 2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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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自被白术提醒一番,矣姀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积极态度面对巫渺给出的种种治疗。
针灸?一天两次都没关系。
汤药?绝对不会故意剩下一半。
药浴?繁琐其实是另一方面的乐趣。
弹琴?虽然指尖有些疼,但为了提升手指的灵活度,多练练也没有什么坏处。
如此两日以后,矣姀在屋子里弹了半个时辰古琴,等她手累了,想着歇一会儿再继续时,她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
她转过身子,看到巫渺静静地站在门外。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听了多少她那有些扰耳的琴音。
矣姀有些尴尬,但又很快镇定下来,“巫大夫。”
她点头致意。
巫渺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矣姀给他倒茶时,听到巫渺声音清淡地开口,“矣姑娘,痊愈以后,你有何打算?”
把茶盏轻放到他的面前,矣姀想了想道,“先还足你医药费,然后寻个地方定居。”
巫渺没有接话。
矣姀想着两人若是面对面坐着,不说话会尴尬,便只好尽力地多说一些话,“巫大夫,谢谢你救我一命。”
巫渺轻轻颔首,低头喝了一口茶。
“巫大夫……”
“嗯。”
“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我弹琴……打扰到了你了?”
“还好。”
“……”
矣姀绞尽脑汁地想要说一些别的话,奈何她与巫渺之间最多的交集便是她的病情,在此刻,病情不是不能说,但是说了,却总觉得有些刻意。
像是她已经找不到别的事情与巫渺说了,只能与他讨论她的病情一般。
幸而巫渺开口了,只是他的问题……却让矣姀感到意外。
“有打算在国都城定居么?”
矣姀摇头。
“不打算回到魏兄的身边了?”
矣姀继续摇头。
巫渺顿了一下,“都放下了?”
“世间事于生死而言,都是小事。既然生死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巫渺终是笑了笑。
——
矣姀以为,在岁云山养病一年,她大概能好得七七八八了,熟料,她的身子看似恢复了,但是却一直都很虚弱,总是一不注意便会受寒发热,只能慢慢地调理。
幸好她的手指恢复了大半。
每日复健之余,弹琴画画刺绣……
一天的时间倒也很快就过去了。
山中的日子很清净,闲暇时时间慢悠悠的,矣姀本想在身子恢复后下山,但每当她兴起这样的念头,第二天她便会凑巧似的生病……
三番四次以后,她也不做他想,只等着身子能更好一些的时候,才另作打算。
一年时间过去,巫渺没有什么变化,倒是白术,像是雨后的春竹一般,面容与身高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眼看着白术的面容轮廓渐趋俊朗,矣姀某日里忍不住多看几眼,不过是注视的时间长了些,白术居然还略有些羞涩与慌乱地跑了,矣姀忍不住大笑,被路过的巫渺看到,她一时收不住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满脸涨红,于是白术又反过来笑她……
这样的情景并不少见。
巫渺已经习惯,只淡淡地看他们一眼,然后走到院子里的亭台中坐下。
矣姀尾随过去,笑着询问,“巫大夫,喝茶么?”
女子脸颊白润,只唇色有些浅淡,对比初来时,生动活泼了许多。
巫渺微怔须臾,点了点头。
矣姀熟练地烹茶,茶汤快要煮好的时候,想到什么,她长声慨叹,“白术长大了。”
巫渺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还是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啊……”
巫渺想了想,“山中无历日……”
“寒尽不知年?”矣姀笑了笑,补充道,“我前日看书,正好看到这一句。”
用木勺把茶汤盛到巫渺面前的杯子中,矣姀又看了巫渺好一会儿,直到对方忍不住先移开视线,她才笑着问,“巫大夫,我什么时候能下山?”
巫渺顿了一下,移回视线,“随时。”
“那我明天下山了?”
“……好。”
矣姀回屋里收拾行李,巫渺静看对面的空置,好一会后,他才端起杯子小小地喝了一口茶。
茶水已经凉了。
他垂下眉睫,皱了皱眉。
矣姀在屋子里收拾行李的时候,白术走进来,“矣姐姐。”
矣姀回头,“怎么了?”
白术把手里的方子递过去,“这是公子让我拿给你的。”
矣姀接过来,大致浏览,“这是……”
“公子说,这是给你调理身子的方子,一个月为一个疗程。”
矣姀愣了一下,轻轻颔首,“谢谢。”
“这一声谢谢,是对我说的,还是对公子说的?”
“……”
白术笑了笑,“如果是对我说的,我已经听到了;如果是对公子说的,那矣姐姐需要再去亭台一趟,公子还在亭台里喝茶。”
“……”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矣姀想不明白,白术要走时,她连忙拦住他,“白术,你今日是怎么了?”
白术也一头雾水,“怎么了?我没怎么啊……”
矣姀定定看了白术一会儿,然后又看了看手里的方子,“我明白了,谢谢。”
白术:“……?”
“我会亲自去向巫大夫道谢的。”
白术微微拧起眉头,“矣姐姐,你一定要下山去吗?”
“对啊……”矣姀有些不太好意思,“总是在这里,好像也不太好吧。”
巫渺都给了她药方子,意味如此明显,她总不能假装眼瞎看不见吧?
白术哦了一声,声音有点冷淡,“那我先去忙了。”
察觉对方言语的异常,矣姀有点不知所措,“哦,你……好的。”
白术走后,矣姀把方子小心地收入自己新缝制的露华囊里。
她本来没有什么太多的东西要收拾,不过既然巫渺派白术送来这道方子,她要收拾的东西……便多了些。
她自绡州来时,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包裹。
如今要离开岁云山,东西反而多了些。
几套衣物,她自己磨制的木簪耳坠,她画的一些画,缝制的一些绣品……
收拾到最后,矣姀略有些发愁地看着眼前那一堆东西,想着要如何才能把这些东西一次过拿下山去。
矣姀努力思索,寻求解决之道。
想到最后,她决定把那些画都烧掉,那些绣品,品相无法令她满意的,也一并烧掉……
矣姀再次做了分类,最后要带走的东西终于在她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她为此松了一口气。
矣姀抱着一堆弃品去小厨,进门时看到白术正好在烧火。
她走到他旁边,把弃品放下,白术愣愣地看着她,“矣姐姐,你抱这些东西来这里做什么?”
矣姀随手把一副字画扔进火里,“东西太多,带不走,只能烧了。”
白术倒吸一口气,“矣姐姐……”
“嗯?”
“你真的要走?”
矣姀点头。
几日前,杜玉到山上来邀请她下山去观赏木双城的上元节,言谈间说起种种好玩之处,避世养病许久,矣姀难免心动。
她本想要下山一趟,却没料到巫渺转眼便给了她调理身子的方子,想来他应是觉得她身子已经痊愈,再留在岁云山也没有必要,既如此,她也只好顺水推舟下山去。
白术默默地看着矣姀把字画和绣品都扔进火里,火光映红女子的脸颊,衬入眼里,墨玉似的眸子流转着明丽的光彩,好看异常。
白术偏过头去,声音很闷,“矣姐姐,你觉得我家公子如何?”
“如何?”矣姀有些意外,“怎么问我这样的问题?”
这样的问题并不好回答。
回答得体还好,回答不得体,则容易陷入尴尬。
算是吃力不讨好一类。
“你且说说看……”
白术不知为何忽地偏执于此问题,一定要矣姀说出个所以来。
矣姀想了想,回了四个字,“无可挑剔。”
白术笑得意味深长,“难道就没有不好的地方吗?”
矣姀又想了想,“没有。”
巫渺此人,虽然话少了点,但是无论作为医者还是朋友,他的品行或处事都高于矣姀的意料。
要从她的眼里挑出巫渺不好的地方,这无异于是从鸡蛋里挑骨头。
“真的没有?”
矣姀好奇地看着白术,“这问题很重要吗?”
“很重要。”
“为什么?”
白术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回答,只好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矣姀。
矣姀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一句话分了三次才说完整,“怎么……这样……看着我?”
白术又看了矣姀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矣姀:“……?”
白术想了想,试探地问道,“既然我家公子在你眼里那么好,你对他,难道就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
“就是那种……别的想法?譬如说,男女之情……”
矣姀呆住。
半晌后,她回过神来开始笑。
白术看着她笑,笑声由小变大,然后最后几乎是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白术目瞪口呆。
过了一会儿,矣姀笑声渐收。
笑着把最后的一副字画扔进火里,矣姀看着炉灶里的火苗舔舐着薄弱的纸张,化灰的过程里变焦变红变金又变黑,她用指尖拂了拂眼角,然后才看向白术,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白术,我配不上你家公子的。”
白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又涌上几分惊喜,“所以说,矣姐姐你其实对我家公子有男女之情?”
对方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外,矣姀一时有些懵,“没有……”
“你有!”白术看起来很高兴,“我问你那样的问题,你若是真的对我家公子没有别的感觉,你应该直接否认才是,为何又说配不上公子?想来是因为心中忐忑,不知道公子是否喜欢你,所以才这样说的,对不对?”
“……”矣姀有些无奈,“白术,你应该去写话本。”
“什么?”
“别人不过三言两语,你便可自顾自地补全一个故事,这是天赋。”
“……”
白术冷静下来,“矣姐姐你当真对我家公子无意?”
矣姀吸取教训,认真点头,“是。”
白术撇了撇嘴,“我家公子真可怜,年近而立还是形单影只。”
矣姀:“……”
“缘分一事强求不得,顺其自然最好。”矣姀只能干巴巴地安慰。
白术瞥了矣姀一眼,“其实我觉得公子挺喜欢你的。”
“……”
“不然我也不会问你这些问题了。”
“……”
矣姀回想过往,巫渺确实是对她挺好的,但是这些好并没有超出大夫对病人的范围,所以……也不知道白术是怎么想到的。
他居然认为巫渺对她有别意。
这让她颇为震惊。
“矣姐姐,你为什么一脸不相信的模样?”
白术清咳一声,开始细数,“你屋子里的那罐甜枣是公子亲自摘取晒干装罐子里的……”
矣姀反驳,“果子熟了本就要摘取晒干,当时我路过,巫大夫才顺手给了我一罐。”
“……”
白术挑眉,“你讨厌针灸,公子为此翻查了好久医书,实在找不到别的方法替代,所以才继续沿用了针灸治疗。”
矣姀语塞,“这……”
白术微笑,伸出手臂,“他怕刺痛你,还找我做了不少试验,力图寻到最合适的力度……”
矣姀心里漏跳了一拍,随即继续认真地反驳,“这说明他是一个为病人着想的大夫,若是让病人在承受病痛以外,还要承受她所恐惧的金针所带来的刺痛,岂不是不近人情?”
“……”
白术开始变得幽怨,“我一直都是半月下山一次,某天里你随口一提想吃樱桃毕罗,没过两日公子便让我下山去购买药材,顺带帮你带樱桃毕罗。”
矣姀睁大眼睛,“……你那天确实是带了不少山上没有的药材回来啊。”
这都能算到她的头上?
白术开始愤怒,“可是我在十天里下了两次山,此前除非某个病人急需某种药材续命,否则都是半个月里下山一次的!再说了,那段时间里,除了矣姐姐你,山里根本就没有别的病人!”
“……”
白术再次开始幽怨,“你喜欢喝花茶饮,我冒着被蜜蜂蛰得满脸红肿取回来的蜂蜜,结果因为你说了一句花茶很苦,公子便随手给了你泡花茶……”
“……”
“给也就算……一勺都没有剩给我!”
“……”
矣姀思索着如何反驳。
白术却已经开始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她,“矣姐姐你在岁云山养病这么久,你见过哪个病人有甜枣,有樱桃毕罗,有蜂蜜泡花茶饮的?”
“……”
“还有,你的衣裳是公子让我去买的,你的簪子选取的木料还是公子亲自选的,你画画用的毛笔是公子做的,你的颜料是公子去采药时捡的……”
白术还在絮絮叨叨,矣姀的思绪却渐渐离散。
不知不觉,巫渺竟然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可她本以为,虽然巫渺救了她一命,但她只要把医药费还清——虽然她或许永远都还不清,她欠着他的可是人命,她只能在以后有机会再报恩……
如果巫渺对她有别意……
不对。
巫渺怎么可能会对她有别意?
在他的眼里,病人是没有性别的,想来她在他的眼里,并非是一个女子,只是病人而已。
既如此,何来的别意?
白术眼里的那些巫渺对她的“好”,大抵是出自于对朋友的关照吧。
她要在岁云山暂居如此之久,若是巫渺待她如陌生人,她定是住不了几天的。若能和睦相处,想必需要相互照应,但以她的情况,也只能是巫渺和白术照应她了……
思及至此,矣姀算是理清了思绪。
白术还在一旁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矣姀笑了笑,心里起了逗弄的心思,“白术,如你所言,如果那是喜欢,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其实也喜欢我?”
白术睁大眼睛,随后脸一下子红了,他张口结舌,“矣……矣姐姐……”
矣姀轻叹一声,“白术,对一个人好,并不代表喜欢那个人。譬如你,在这里,我除了受到巫大夫的照拂,也受到你的许多关照,但我很明白,你并不喜欢我,你只是把我当姐姐看待。至于巫大夫,或是山中日子太过无趣,他不过是尽量让我的日子好过一点,毕竟,心情愉悦,更有利于病情的恢复。”
“人们常常会把好与喜欢混淆。”矣姀陷入沉思,“我以前也会,然后栽了个大跟头。”
“以后还会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我还不知道,不过我会尽量避免。”
“所以,矣姐姐你真的不喜欢我家公子?”
白术神情严肃,矣姀犹然不觉,想了想,摇头,“巫大夫值得更好的女子。”
白术猛地低下头去。
矣姀奇怪地看着他,“白术,你怎么了?”
白术依旧低着头,但抬起一根手指,颤颤地指向她身后,然后又颤颤地道,“公子……在你身后。”
矣姀心中一惊,但她又很快又使自己镇定下来。
她慢慢回过头去,巫渺正立在门边,一双黑眸,深沉难懂地看着她。
矣姀不知道该如何与他打招呼,被他撞见这样的场景,她不是不尴尬的,尴尬之余,她又只能傻愣愣地站着,一见到他,迫于他的眼神,她像是把什么都忘光了。
最终还是巫渺先开口,“小厨里灰尘多,先出来。”
他说完转身便走了。
矣姀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回头看几乎是缩成一坨鹌鹑模样的白术,莫名有了些笑意。
巫渺又在亭台里坐着。
矣姀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时,巫渺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取过杯子给她勺了一杯茶。
矣姀坐下来,低垂着眉眼,琢磨着要如何开口表达她对巫渺的救命之恩时,却不知巫渺一直在看她,眼底沉沉的,似是在思量着什么。
矣姀到底没想出什么漂亮的话来,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茶水都有些凉时,她终于抬头看了巫渺一眼,然后把一只沉甸甸的露华囊放到桌面上,鼓足了勇气道,“巫大夫,谢谢你的救命和收留之恩。这里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还请你收下。”
“嗯。”
巫渺没什么反应,回答也轻飘飘的。
矣姀呼吸微急,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见到巫渺如此反应,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好站起来告辞,借口道,“巫大夫,我想起我还有一幅画没有画完,我先回屋里画画了。”
巫渺垂首喝茶,并不看她,语气罕见的微凉,“画完了又要烧掉,多麻烦。”
矣姀一窒,有些惊愕地看向巫渺。
她刚刚……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把茶喝了吧。”巫渺放下杯子,神色却是温和,“茶里加了桂圆,可以助眠。”
矣姀回过神来,有些恍惚,“好……好。”
矣姀低头喝茶,略有些忐忑时,听到巫渺道,“白术不懂这些,你不必放在心上。”
矣姀愣了一下,意识到巫渺所指是什么时,她埋头喝茶,轻轻地应了声嗯。
“你初来岁云山,我受魏兄所托为你治病,荼毗一事,我欺骗了他,但终究你才是我的病人,作为医者,我自当以你的意愿为先。如今你已差不多痊愈,我也算偿了对魏兄的愧疚。若你对魏兄还有情意,可回国都城去。”
矣姀不说话,但她已经停止喝茶。
忍不住抬眼看去,巫渺面容浅淡地看着她。
把他说过的话在脑海里重复一遍,矣姀抿了抿唇,轻轻一笑。
此刻她才算明白,巫渺对她好,并不是因为当她是朋友才对她有所照顾,而是因为,他对魏知隶有所愧疚……
这理由令她意外。
但……
矣姀放下茶盏,轻舒了一口气。
虽然白术险些误导了她,幸好她没有闹出什么笑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