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在上》霁见

37、第 37 章

　　三省通过冬闱的决议以后，礼部负责开展冬闱的大小事宜。

　　身为礼部尚书的祁易莘一下子忙碌起来，叶新绿每日在四象殿里听他汇报进展，瞧见他眉宇之间的疲色，心里会有种过意不去的感觉。虽然冬闱一事来得突然，但有规章流程在，筹办冬闱一事并不显得仓促，一切都井然有序，在掌控之内。

　　这日听完祁易莘的汇报，得知一切都已经筹备完毕，就等一个月后的开考时，叶新绿对他道了句不错，然后朝夏岚使了个眼色，夏岚抿嘴一笑，悄悄地退出了四象殿。

　　眼看四象殿只有她与祁易莘在，叶新绿一改人前严肃端庄的模样，瞬间笑得眉眼弯弯，然后兴奋地朝祁易莘使劲招手，声音欢快地道，“祁爱卿，快上来快上来。”

　　“……”祁易莘微微失笑，但还是缓缓拾级而上，来到叶新绿的案桌前，“陛下……”

　　叶新绿挪空案桌右边，又取来一块坐垫放在自己的右边，“坐。”

　　“这……”于礼不合。

　　叶新绿小心翼翼地捧着盛置着羹汤的漆盘，待把那一碗羹汤完好无洒地放置在那一片空出来的案桌之上时，发现祁易莘依旧在一旁愣愣地站着，她仰头看他，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快坐下来喝羹汤。”

　　喝……羹汤？

　　在四象殿里……喝羹汤？

　　祁易莘抿了抿唇，神色不明。

　　叶新绿低头看了一眼羹汤，又是抬头，“你不喜欢这个？”

　　祁易莘垂眸看她，少女眼巴巴看着他的模样，说话时那软软的语气，当真是……让他心软得无法拒绝，明知此举有违常理，但却还是……让他心动不已，让他心甘情愿地飞蛾扑火。

　　他撩着衣摆坐下。

　　少女顿收脸上可怜的神色，一脸殷勤地递给他调羹，“快尝尝，看好吃不好吃？”

　　祁易莘尝了一口，“好吃。”

　　叶新绿满意地点头，“那你多吃一点。”

　　“好。”

　　夏岚今天从尚食局里端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羹汤，闻起来格外的香甜，不过既然已经把羹汤让给了祁易莘，叶新绿自当不会再抢回来，但她也不好意思直愣愣地盯着祁易莘喝羹汤，只好努力地把注意力落在手里的折子上。

　　奈何那羹汤的香气实在是浓郁，过了一会儿，就在她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的时候，她保证她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可以听得到的声音，但那正在喝汤的人却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般，动作微微一顿。

　　叶新绿：“……”

　　祁易莘这一顿，该不会是听到了她馋得咽口水的声音，所以才……

　　叶新绿表情僵硬，她快速地闭了闭眼睛，想着要如何度过眼下这般艰难的处境时，身边的人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羹汤。叶新绿悄悄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正好碰上他带笑的双眸，她神色一变，清咳一声，急急忙忙地乱找理由，“我，我……”正好手腕边有茶盏，她连忙端起，“我渴了。”

　　低头掩耳盗铃地喝了一口茶，还没有抬起头来便听到男人低醇的笑声，她捧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忍受不住便有些恼羞成怒，“不许笑！”

　　少女绯红着脸颊，身上虽着沉稳端庄的墨青之色，但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娇俏与活泼。

　　祁易莘看着她，曜黑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他依言止笑，但对上他的目光，叶新绿却还是莫名有种他在笑她的感觉……或是错觉，但叶新绿心里还是多了几分不自在。

　　碗里的羹汤还剩一半，叶新绿也无法赶人，她试图认真看折子，可是片刻以后，她有些懊恼地蹙眉——祁易莘在她旁边，她似乎，有点无法集中注意力。

　　干脆放下朱笔，叶新绿扭头看祁易莘，此时他已经快把羹汤喝完了，正用调羹舀起最后一口，祁易莘本要入口，但见小姑娘盯着他看，他停了下来，“你想喝？”

　　“……”

　　理智告诉她，此刻她应该摇头拒绝的，但……这羹汤似乎味道很不错？她与祁易莘，又并非没有过口舌之亲，如果她点头，似乎……问题也不大？

　　想到这里，叶新绿探身过去把调羹半咬住，自然而然地把羹汤吮入了口中。

　　祁易莘怔了一下，猛地睁大眼睛。

　　她竟然……

　　剩下的羹汤并不多，叶新绿大概只尝了尝味道。她抿了抿唇，思量着待会是否要让夏岚再去尚食局端一碗过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时，抬眼便看到祁易莘震惊地看着她。

　　他还维持着方才手里拿着调羹的姿势，约莫是还没有从她忽然的大胆中回过神来，表情发怔着，与平日里的严肃相比，有种反差的……可爱。

　　叶新绿后知后觉地羞赧，但见祁易莘的耳尖，也是红红的一片，她的羞赧似是被抵消了一些，整个人瞬间坦然了好几分。随手取过祁易莘手里的调羹，叶新绿将之放到碗里，然后笑道，“辛苦了这么多天，早些回去休息吧？”

　　祁易莘清咳一声，“明日……是休沐日。”其实迟点回去也没关系。

　　叶新绿却是不解别意，径直点头，“终于又到休沐日，终于又到可以理直气壮地睡个懒觉的日子了，你是不是很开心？”想到什么，她甚至有些兴奋，“我希望明日我可以顺顺利利地睡到自然醒！”

　　祁易莘：“……”

　　男人默默地站起来，“臣告退。”

　　叶新绿并未挽留，只殷勤地叮嘱，“祁爱卿，回去路上多加小心呐……”

　　祁易莘凝看叶新绿须臾，露出一个笑，那浅浅的笑容使他的脸色看起来格外柔和，“好。”

　　——

　　虽说是休沐日，但在前很多个休沐日里，叶新绿从未好好地睡过一个可以自然醒的觉。每到休沐日的早上，不是有大臣因突发事件求见，便是叶新绿因不熟悉事务让很多折子都压在案头，她不得不在这一天里抓紧时间批阅……

　　这日叶新绿在榻上醒来，瞥见窗外微亮的天色，她自发地从榻上爬起来，双脚快要踩到脚踏上的鞋子时，骤然想起今日为休沐日，案头上的折子也没有急着待处理的事项，她心满意足地重新倒回榻上，手抓阄似的胡乱摸索，直到把被子扯搭在身上才继续安心地睡去。

　　半个时辰后，她被一阵脚步声惊醒，还没有睁开眼睛，便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人一把揪住，“你这个坏女人！你怎么能如此对待叶晗！”

　　叶黛绿发了疯似的竭嘶底里，叶新绿的脖子被她勒得险些要喘不过气来，忙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地往旁边拉，但没料到她此刻出奇地有力气，叶新绿用尽了力气都没拉动，最后还是闻声而来的侍卫们把她拉开了去。

　　夏岚小跑着取过长衫披在叶新绿肩头，保全她的体面。

　　叶新绿裹紧自己，然后勉强算镇定地抬眸看向叶黛绿，眉头凝起，“擅自闯入甘源殿，还意图伤害我，你不要命了？”

　　数月前，皇太妃被指证两大罪名，虽然每一条罪名都足以置她于死地，但三省念在先皇的份上，终是留了她一命，但此后皇太妃需长居深宫，不得四处走动。她的妃位虽然未被废去，但已经名存实亡。而叶黛绿虽然未亲手参与那两件事情，但属于知情不报，落得半年的面壁思过。如今跑出来，便是这半年已经过去了……

　　时间眨眼便已经过去有半年了？

　　当真是白云苍狗。

　　看到叶黛绿已经平静了不少，叶新绿挥退扣押着她的两个侍卫，又挥退其余无关的宫人，然后走到案桌后坐下，随后伸手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对叶黛绿道，“有什么事情，坐下说。”

　　叶黛绿立在原地不动，双眼愤愤地看着叶新绿，叱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叶晗！你把他扣留在久安，让他和一只整天被人监视但是又逃不出去的笼中鸟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留他，是他主动弄出了一些动静，让三省注意到他，所以才去不了颍献的。”

　　叶新绿脸上淡淡的神色让叶黛绿愈发的愤怒，“你明明知道他是因为喜欢你才选择留下的！可是你是怎样对他的？你给他一个无关紧要的虚衔，让他得不到任何的施展！这和软禁他有什么区别！”

　　叶新绿猛地站起来，她身子猛地晃一晃，但很快便又稳住。她脸色微微发白地看向叶黛绿，眼睛里带着点愤怒，但更多的是失望，“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用这样的语气指责我？”

　　“我就是知道！”叶黛绿快步走到叶新绿面前，毫无仪态地对她吼，“我知道他喜欢你！我知道他有异心但还是选择什么都不告诉母后，导致母后余生要在冷宫里度过，外公也因此要引咎归家，宋家元气大伤！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但我直到现在还是放不下他！”

　　“我明明知道很多！但我不知道，你到底哪点比我好？”叶黛绿泪流满面，声音逐渐变得沙哑，“为什么他喜欢的人是你！为什么最后坐上皇位的人还是你！我讨厌你！从小到大都讨厌你！为什么所有的好处都落在你身上！老天真不公平！”

　　叶新绿有点烦躁，她并不想听叶黛绿的哭诉。她说的那些问题，此前在流觞小院她并不是没有解释过，但叶黛绿似乎完全没有听入耳中，依旧是执迷己见。至于她为什么要坐这个皇位，想起祁夫人的离去，她冷冷一笑，“如果当初不是你们派来杀手要杀我，事情又何至于会变成如今这模样？如果不是你们出尔反尔，颍献王又何须在关键时刻对你们反戈一击？遇到事情首要想着去埋怨他人，却从不想想自身到底有什么问题。事到如今，叶黛绿，你与皇太妃便当真一点错处都没有？”

　　“我……”叶黛绿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母后……”

　　叶新绿面无表情，“半年面壁思过也不见得你有什么长进，既如此，那便继续面壁思过半年吧。”

　　“来人。”

　　两个侍卫从殿外走进来。

　　无视叶黛绿不敢置信的目光，叶新绿面容淡漠地下命令，“送南阳公主回宫。”

　　“是！”

　　叶黛绿离开以后，叶新绿坐在案桌后头直揉眉心，本以为今日能好好睡一觉的，结果……她露出一个苦笑，正好夏岚朝她走过来，她轻声道了句，“梳洗。”

　　更衣的时候，夏岚忽地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陛下，你的脖子上有一道红痕！”

　　叶新绿伸手摸了摸，想起叶黛绿抓着她的衣襟，她当时快被勒得喘不过气的场景，她放下手，“无碍，继续更衣吧。”

　　“怎么会无碍呢？看起来颜色好深……待会儿我给陛下上一下药吧？”

　　“好。”叶新绿随手点了一下夏岚的额头，笑眯眯地道，“今天想不想吃五香楼的糕点？”

　　夏岚眼睛一亮，“陛下要去找小祁大人？”

　　“……”叶新绿想要扶额，在夏岚眼里，她出宫除了去找祁易莘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做了？

　　“好久没逛街了，我们去逛逛？”

　　“难道陛下不想见小祁大人？”夏岚皱眉，“陛下和小祁大人闹别扭了？什么时候？”她怎么不知道？

　　“……”叶新绿清咳一声，“到时候逛完，我们也可以……顺路去看看小祁大人的。”

　　“顺……路？”夏岚故意拖长声音，借此调笑叶新绿，忽地柳眉一挑，又语出惊人，“陛下，我昨天看到你抢小祁大人的羹汤吃了哦！陛下如此会撩人，想来小祁大人肯定很快就会拜倒在陛下的石榴裙……龙袍之下了。祝贺陛下早日抱得美人归！”

　　“……今晚没收你所有新得的话本传奇！”又胡说八道。

　　“陛下，奴婢错了！真的错了！嘤嘤嘤……奴婢真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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