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在上》霁见

30、第 30 章

　　因为人丁不兴旺的缘故，青国的皇位继承人制度并没有如别国那般死守着只传男不传女的传统，不过秉着能传男则传男，无男可传则传女的原则，在青国建国以后，青国也曾出过两位女皇。据史料记载，青国的第三任和第七任青皇均为女帝，从这一点上看，青国的政治相比别国而言，还算开明。

　　目前第九任青皇仙逝不久，原太子殿下没有继位反而被册封为藩王，先皇遗旨中指定的皇位继承人不愿意承袭帝位，另一位被三省点名的藩王忽然消失……

　　在一连串的突发情况之下，青国的顶梁柱们对于第十任青皇或为女帝这一事实其实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只是在再次被选择的帝位候选人拒绝以后，念着国不可一日无君，青国的顶梁柱们终于按捺不住，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集结成群，浩浩汤汤地……进宫堵人。

　　叶新绿一打开殿门，抬首便看见殿外站着黑压压的一群人，许是听到开门声，那些眼睛在某个瞬间里不约而同地朝她看过来。莫名地，叶新绿脚下一软，脑海里刹那空白得很，她慌慌张张地阖上殿门，把那些眼睛都隔在门外后，才倚在门前急促地呼吸。

　　她方才都看到了什么？

　　满朝文武？

　　他们站在外面，是想着等她答应做青国的女皇？可是，她明明已经很明确地对他们说过她并不想成为女皇的啊……

　　记得几天前她便干脆利落地表示出拒绝，当时叶延也在一旁，闻言便挑眉看她，似是有些惊讶她如此表现。虽然那些大臣好说歹说让她好好考虑再给他们答复，可是叶新绿却不觉得她有什么很重要的方面需要考虑的，是以她一直对那些大臣们反复强调她并不想成为女皇，结果那些大臣不知怎么的就忽然对她各种告辞与退下了。

　　她辛辛苦苦强调的内容由此被无视个彻彻底底，叶延在一旁几乎是笑弯了腰，待他好不容易笑完，叶新绿便幽幽地看着他发声，“就这般好笑？”

　　叶延勉力忍笑，“一点点吧。”

　　“……”

　　叶延忽然叹了一口气，“说来也奇怪，你们怎么都不想成为九五至尊呢？”

　　叶新绿闲闲地反问他，“那你怎么也不想？”

　　“天天看字画是一种享受，可若是天天看奏折……本着惜命的原则，我还是想要多享几年人间繁华。”

　　“……”

　　“你呢？你为什么不想？”叶延眼里带着些探究。

　　这段时间下来，叶新绿和叶延逐渐熟络，大抵是叶延真的太自来熟，又或者是这世间真的存在血缘上的某种神奇牵绊，叶新绿和他相处得还算融洽与舒心，故而平日里的来往也渐渐多起来。

　　听到叶延问她原因，叶新绿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道，“那责任太重大了，我扛不起。”顿了顿，叶新绿又补上几句，“我是个很懒但也很容易就能活得满足的人，所求不多，目前所求也均已在手，所以，就很满足眼前这一切啦。听起来或许有些短视，但本来也没有什么别的高瞻远瞩，远大理想，只想着平平顺顺地度过这一生就好。”

　　“其实我觉得叶晗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叶延面有惋惜，“真是天意弄人啊。”

　　叶新绿心里咯噔了一下，“你……为什么这样说？”

　　“为什么这样说？他本该继承帝位，他也想要继承帝位，可是先皇的一纸遗诏却让人如此的措不及防，叶晗他想来也不曾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吧？”叶延凝眉，“其实我可以看出来，那些老头子们心里有多么的想要选他为皇，但有那遗诏在，谁都不敢提，也不会提，所以叶晗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话说也不知道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先皇竟然要这样待他，你知道原因吗？”

　　骤然被询问，叶新绿心头掠过几个猜测，在其中一个猜测上逗留甚久，但她最终摇了摇头，“不知道。”

　　叶延一脸不相信，挑眉看她，“宫人说你与颍献王自小起感情就甚好，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去找他？”

　　叶新绿神色讪讪，“我不太……方便。”

　　那边叶晗被罢黜太子之位，这边大臣们又竭力地想要把她推上皇位，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若是去见叶晗，该说些什么好？无论说什么都会落得一身尴尬吧，既如此，倒不如不见，这样眼前清净，心里也平静。

　　叶新绿没有明说理由，但叶延看她为难的神色，结合她的处境，倒也有几分了解。他点了点头，忽然返回了先前的话题，“其实我觉得你倒不如应了那些大臣们。”话说完，他的笑容忽然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高深莫测，“做九五至尊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你想想你将坐拥那后宫三千美男，他们全部都会倾倒你的石榴裙下，对你日思夜慕……”

　　“停停停！”耳听叶延的话越来越往某种不可言说的方向奔去，叶新绿连忙打住，“你，你……快别说了！父皇都没有三千美人，后宫三千美男什么的怎么可能有？其实，喜欢的人只要有一个就够了啊……不过，我绝对没有要做那个位子的想法。”

　　叶延细看叶新绿须臾，忽而展颜一笑，语出惊人，“所以，你不会是为了你的小祁大人才不想坐那个位子吧？”

　　叶新绿：“……”

　　叶延啧啧慨叹，“夫管严啊？啧啧……叶申如此，你也如此，想不到我们青国皇族尽出痴情种啊，哈哈哈……”

　　“……”

　　——

　　注意力回到当下，想起殿外把笙绿殿似是要围个水泄不通的大臣们，叶新绿思索着要如何化解眼前的窘况时，殿外响起敲门声，“公主……”

　　是夏岚。

　　叶新绿很犹豫地看着门把，她是开还是不开好呢？

　　“公主，我给你端了小米粥……”

　　最终还是开门让夏岚进来，但叶新绿没喝那小米粥，只拉着夏岚从殿后的小窗里逃难似的……逃出了宫。

　　跑了一会儿，夏岚双手抱着路边的一棵树怎么都不肯继续往前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公主……我们去那里？”

　　“那里都好，只要，只要……不在宫里。”叶新绿也扶着树干喘息，“夏岚，你最近是不是长胖了？”

　　夏岚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口，随即气鼓鼓地回看她，“……公主，人家不想理你了！”

　　叶新绿笑着拉起她，“走，我们去祁府，让祁夫人教你做樱桃毕罗好不好？”

　　夏岚眼睛一亮，瞬间腰不疼腿不累了，她反握住叶新绿的手，拉着她气势纠纠地往祁府所在的方向快步走，模样甚是兴高采烈，“走走走……”

　　——

　　小厨里，祁夫人手把手地在教夏岚做樱桃毕罗，叶新绿坐在一边的小桌子前，面前是一小碗小米粥和一碟清淡的小菜。阳光落在桌边，窗柩前摆放着的一两盆开得正好的浅红色小花在晨风里摇曳生姿，叶新绿就着小花吃小米粥和小菜，须臾以后，她满足地眯起杏眸，惬意长叹。

　　才不想去做什么女皇陛下，这样平淡的日子才是她所追求的啊……

　　听到叹声，祁夫人看过来，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温暖笑意，“珰珰？”

　　叶新绿应了声，随即乖巧地走到祁夫人身边，看她与夏岚做樱桃毕罗的进程。

　　祁夫人忙着指点夏岚剖开樱桃，去核，浇乳酪等，等夏岚渐渐上手了，她才回头看一旁的叶新绿，神色带着点点异常地道，“珰珰，听说……”

　　叶新绿耐心地等着祁夫人的下文，可祁夫人却欲言又止，她于是笑着轻晃她的手臂，让她不必介怀，畅所直言亦无妨，祁夫人这才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无奈地道，“听闻，朝中诸位大臣都想要立你为新帝……”

　　没想到祁夫人提起的竟然是这件事，叶新绿有点惊讶，但很快又坦然。也是，如此大事，祁夫人怎可能会不知？她家里一个礼部尚书，一个大理寺少卿，朝中大事，她即便想不知道也有点困难吧……

　　回到祁夫人提出来的问题上，叶新绿想了想道，“我无意于此。想来那些大臣们会找出一个更合适的人来的。”

　　“如果是这样，那些大臣接下来便可能从其余两位公主身上着手了。”祁夫人神色复杂，“珰珰，放弃这样的机遇，你日后当真不会后悔么？”

　　叶新绿毫不在意，“不会啊。相比那样的生活，我更喜欢现在这样的。”

　　祁夫人的眉头依旧未曾放松，“你当真是如此想的？”

　　叶新绿毫不犹豫地点头。

　　祁夫人凝看叶新绿良久，点头后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来，“你最近都瘦了，等你过门，我一定要给你煮三十六羹！”

　　“三十六羹？”叶新绿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是一本书。”夏岚探过头来，笑嘻嘻地为叶新绿讲解，“上面记载着上百道羹汤的做法，祁夫人最近一直在为大人和小祁大人做羹汤呢……”

　　原来如此。

　　叶新绿仰着脸朝祁夫人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谢谢祁夫人……”

　　祁夫人笑，“真希望时间可以过得快些，这样你就可以……”

　　“可以？”可以什么？

　　“当然是……”夏岚窃笑着用手肘轻撞了一下叶新绿，“公主，要不现在就改口？”

　　反应过来，叶新绿的脸蓦地红了，她看着笑意盈盈的祁夫人，张了张嘴，却羞涩得不行，怎样都无法启口。

　　祁夫人也不为难她，笑着用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亲昵地道，“没事，迟点再改口也行……”

　　叶新绿只能脸颊红红地点头。

　　夏岚忙中偷闲回头笑着看她，眼神好像在说“公主你怎么那么怂……”，祁夫人转身提醒夏岚要注意手下揉面的力度，叶新绿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傻傻地跟着笑起来。

　　——

　　在祁府待了几乎一整天，转眼便到傍晚，想着祁大人应该快要回来了，叶新绿拉着夏岚，夏岚稀罕地怀抱着一小盒樱桃毕罗，两人笑着向祁夫人告辞。

　　从祁府出来，转入曲水边，夏岚高兴地扯着叶新绿的袖子乱晃，“公主，你快看河面，好好看！”

　　叶新绿循声看去，发现河面上映衬着橘色的夕阳，霞光披散在被风吹皱的水面，粼粼闪烁，河畔的杨柳枝垂到水面上下，随风轻摇，拂出一圈圈的水纹……

　　确实好看。

　　夏岚忽地蹲下来，一会儿惊喜地抬头道，“公主，蹲下来看更好看！可以看到倒映的屋檐呢！”

　　叶新绿笑着蹲下，寻找角度看飞檐，找到时她正要夸夏岚几句，水面上她右上方却忽然出现一个举刀要劈下的人影，她骤然一惊，身子警觉地往旁边躲去，“夏岚，小心！”

　　刀光落下却扑了空，叶新绿踉跄一下，死命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夏岚，快跑！”

　　身后传来夏岚惊慌的叫声，叶新绿猛地回头，发现夏岚被两个蒙面的杀手围住，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跑，“放开她！”

　　听到叶新绿的喊声，两个蒙面人回过头来，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举刀朝叶新绿跑过来，叶新绿一边跑一边喊着夏岚快跑，跑着跑着，她一个体力不支便摔倒在地上，再睁开眼时，两把寒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惊慌过后反而平静了下来，迎着夕光，叶新绿有些看不大清楚蒙面人的身影，但还是语气如常地问了他们一句，“你们受何人指使？”虽然这只是一句庸俗的问话，但叶新绿想，在这样的关头，时间能拖一时是一时，若真的拖不了，好歹也能知道自己死在谁手里，冤有头债有主，她死后一定要好好问候那个指使蒙面人取她性命的人……

　　两个蒙面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很快便开了口，声音粗粝地道，“颍献王。”

　　“你们说谎！”叶新绿冷笑，“他待我如妹妹，怎么可能会对我下手？”

　　一个蒙面人皱了皱眉，另一个蒙面人骤然举刀劈下，叶新绿吓得闭上眼睛，意料之外却听到一声闷哼，睁眼一看，举刀的蒙面人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他缓缓转身，被一支金簪穿透而过的心口处一大片暗色正迅速地晕染开来，他手指用力，似是想要举刀杀了眼前这个持簪行凶的妇人，但未及抬手，人已经轰然倒地！

　　“你！”仅剩下的蒙面人看了一眼倒地的兄弟，随即眸光凶狠地看向那衣着素雅的妇人，“你杀我兄弟，待我解决眼前这个麻烦，我再好好地折磨你！你给我等着！”说完便要举刀劈叶新绿，叶新绿慌张地喊着祁夫人快走，可那几个字还没有喊完，便有重量摔跌在她身上，利器在瞬间刺入身躯，她痛苦地睁眼，看到祁夫人脸色煞白地笑着看她，“珰珰……不要怕……”

　　握着刀柄的手骤然用力，祁夫人与叶新绿同时发出一声闷哼，那把刀把她们钉串在一起，让她们谁都无法逃脱。蒙面人冷笑着看她们，宛若在看卑微的蝼蚁，握着刀柄的手依旧在继续蓄力，等待着下一刻的重重一击。他狞笑着看她们，一字一顿地道，“去，死……啊！”

　　蒙面人被人一脚掀翻。

　　随后是激烈的打斗声在四周响起。

　　叶新绿看到祁大人慌张的脸，他小心地扶起脸色发白，冷汗涔涔的祁夫人时，看到刀身刀尖串连着祁夫人与她，眉头紧皱起来。刀尖随之离开她的身体，叶新绿死死咬着下唇，除了深入骨髓的疼痛以外，心头却是从未有过的慌张，“祁夫人，祁夫人，阿娘！阿娘！……”

　　她连连唤了好多声，生怕此生此后再无机会。

　　祁夫人眼睛微微一亮，她倚在祁大人的怀里，气若游丝，但用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珰珰，不，不要自责……这世上的母亲，大多……如此。”

　　“我，我很……很高兴，听到你叫我……阿……阿娘。”

　　“阿娘！”

　　叶新绿抬眸，朦胧的泪光里，祁易莘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