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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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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见过十几个大臣后,青皇神色愈发疲惫,抬眸扫了一眼进来的叶晗等人,他轻阖着眼睛休憩了好小一会儿,然后才招手让贤妃过来。
从贤妃到皇贵妃,从叶凝绿到叶黛绿再到叶晗,把该交待的都交待完,青皇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止不住咳嗽起来。榻边是此起彼伏的哭声,青皇的视线从在场的几人身上掠过,脸上出现些许遗憾的神色。
珰珰……
叶黛绿看着榻上的人,她知道青皇在等叶新绿,可是一想到叶新绿或许已经死去,她便忍不住慌张。她扭头看向皇贵妃,和众人一样,她眼睛红红的,察觉到被人注视,她偏过头看她,眸子里却暗藏着警告。
叶黛绿回看青皇,没想到正遇上青皇的目光,她心中一惊,以为青皇发现了什么,正要说些什么来转移视线,便看到青皇对她笑了笑,“黛绿……”
叶黛绿连忙应声,心跳却快而无序,“父皇……”
“你会怪……怪父皇……”青皇又是咳了几下,“没有把你许配给小祁大人吗?”
叶黛绿一怔,随即摇头,“没有,儿臣不会。”
“父皇知道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但那人……咳咳……但那人不是小祁大人。”
叶黛绿心中一惊,青皇却笑得慈祥,“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父皇知道……黛绿的眼光肯定是不错的。父皇大限将至,你可要……可要带那人给父皇看看?父皇给你们赐婚,你看,你看如何?”
叶黛绿鼻子发酸,她忍不住朝叶晗看去一眼,在再对上青皇的目光时,只能局促地撒谎,“父皇……他,他不是宫中的人……”
“原是如此……”青皇长叹,“那看不到了,真是可惜啊……日后等你确定心意,让你皇兄给你们赐婚吧。”
“父皇……”
青皇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你们先下去吧,朕想要睡一会儿。”
听到这话,叶凝绿扶着贤妃当先往外走去,叶黛绿立在原地,心里更是不安与愧疚,青皇这显然是在苦苦支撑,等叶新绿的出现,可叶新绿……
叶黛绿看向皇贵妃,皇贵妃正冷冷地看着她,她愣在原地时,皇贵妃走过来,拉着她往外走去。叶黛绿不舍地回眸,青皇正闭着眼睛在休息,站在不远处的叶晗,目光与她的对上,但却带着明晃晃的审视,寒可彻骨……
——
叶新绿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全身没有一处不痛的,四肢却动弹不得,山谷处吹来的风又凉又麻,她身下的树枝摇摇晃晃,偶尔传来细小的断裂声音,她身子便随之僵硬成一块石头。许是风太大,山谷里传来的回音空洞又恐怖,听着那一阵阵恐吓声,她偶尔被吓得眼睛里涌出一点泪花,但那泪花很快又被那冰凉的风迅速吹干,徒留下干涩与微微的刺痛。
马车坠崖之时,她被甩出车厢,撞了几下山壁以后,头昏脑涨的她落在了一棵长在崖壁的树上,侥幸存活。虽然身下有依托,但她却不敢轻易动弹,万一树枝承受不住,她便会往下坠去……
山崖下应该有一道河流,叶新绿一边听着那让人止不住心生恐惧的急流撞击崖壁的声音,一边估量万一身下树枝支撑不住,不会泅水的她掉进河里的存活可能性有多大。抬头看天空,天空灰蒙蒙的,看起来分外阴沉,四周的水汽忽然越来越浓,叶新绿意识到,或是很快便要下雨了……
在她如此想着没多久,天际传来一声闷雷,叶新绿缩了缩身子,身下的树枝又是发出一声可怕的断裂声。她表情凝滞,僵着身子,半晌后,她略有些绝望地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心想,她今生也没有作恶,怎么会落得个如此下场……
雨点骤然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身上,叶新绿使劲地睁着眼睛,眼前却忽然变成迷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风大雨大,身下的树枝也跟着摇晃得厉害,叶新绿下意识想要找个能攀附的着力点,一伸手,手臂处却传来一阵刺痛……
叶新绿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可哭了两声,她便硬生生地收住,然后抓住身下的树枝试图往树干处转移。娇嫩的皮肤被粗粝的树枝划伤,风雨摇摆之中,水汽与风一同扑打在脸上与身上,叶新绿喘一口气,嘴里灌入潮湿的山雨泥土味道,刹那无法呼吸,她被呛到,使劲咳嗽几下,眼泪又跑了出来……
“珰珰……”
风雨之中,叶新绿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那声音她很熟悉,似乎是……祁易莘的声音?再凝耳细听时,耳边只剩下各种嘈杂的声音。叶新绿深吸一口气,掩住自己失望的情绪。祁易莘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她一定是幻听了……
好不容易抓住树干,叶新绿正要往下移,耳边又听到风雨朦胧中传来一声“珰珰……”,她一怔愣,先是狂喜,然后又是莫名想哭。
的的确确是祁易莘的声音!
他竟然找到了她!
叶新绿激动地扯着嗓子开口回应,“我,在,这,里!”
“珰珰?”
“我,在,这,里!”
几声回应以后,雨帘之中很快便出现一个人的身影,那人腰间拴着一条麻绳,手里还绑着一根绳子,叶新绿张嘴想要唤他的名字,可是一开口,声音哽咽了,眼前刹那又糊成了一片,“祁……呜呜呜……”
祁易莘踩着山壁,小心地向叶新绿所在的方向移动,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看见叶新绿可怜兮兮地趴在树干上,狼狈的身影,发白的脸色,以及衣裳上被雨水冲淡延伸出来的一大片浅淡的血色,他瞳孔微微一缩。
单手把腕上的绳子解下,再把绳子绑在叶新绿的腰间,牢牢地打了个解不开的结,祁易莘一抬头,便看见叶新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一起流的模样……
他抿了抿唇,从衣袖里拿出一块被雨水浸透的手帕,扭干,然后一边给她擦眼泪鼻涕,一边慢悠悠地道,“要表达感谢,光是哭是不行的,要有实际的行动,譬如,以身相许。”
正哭得停不下来的人闻言被呛住,随即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苍白的脸色由此涌起丝丝淡红,泛着水汽的明眸投望过来时却美得惊心动魄,祁易莘怔了怔,随即轻笑着搂过她的腰,“亲我一下,我带你上去。”
“……”流氓!
祁易莘什么时候变坏的?
叶新绿看着祁易莘,脸颊微红,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眼睛里骤然又浮起了一层水雾。
祁易莘:“……”
用指尖揩去她眼角的泪水,祁易莘轻叹了一口气,“果真是最难消受美人哭。”说完,他一手搂着叶新绿,一手拉动绳子三次,于山崖上方的人受到讯号,立即便往上拉,祁易莘正要提醒叶新绿留神不要被山壁刮擦到,一偏头却感觉叶新绿朝他靠近过来,随即,有凉凉的柔软落在他唇上,如花瓣相碰似的轻轻一触,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祁易莘仅有一瞬的停顿,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带着叶新绿往上爬。
叶新绿:“……”
上去以后,叶新绿看到侯在一旁的书觉,还有……一群宫中的侍卫。
侍卫当中的一人在见到叶新绿后率着身后的一群人猛地下跪,“请长公主速速回宫!”
叶新绿被这样的阵仗惊到,才恢复了点血色的脸刹那又是一片发白,“发生了何事?”
“陛下他……在等长公主。”
——
下雨过后,山路分外难走。
马车一路往宫中驰疾而去,遇着某些颠簸的地方,几乎能把车厢里的人整个抛起。
叶新绿抱膝坐着,眉睫低垂,身子因抵挡不住衣裳沁来的湿寒而瑟瑟发抖时,祁易莘从暗格里取出一套干爽的衣物递到她面前,“把这个换上。”
是一套月白色的女装。
叶新绿愣愣地看着祁易莘,祁易莘轻咳一声,解释,“阿娘前些日子给你准备的,我想你或许会用到,便带来了。”
“谢谢。”
祁易莘把衣裳放在一旁,然后掀开车帘暂且去了前方坐着。
叶新绿抓紧时间换衣裳,把湿衣裳换下来后,她拿起那套干爽的衣物,展开以后发现里面竟然有……私密的小衣,她的脸刷地红了。
竟然连这个都备着……
祁易莘不会已经看……看过?
红着脸把衣物换上,叶新绿把换下来的湿衣裳裹成一团放在一旁,然后清咳一声,对外面的人说道,“我……你进来吧。”
祁易莘自外进来,瞥见叶新绿局促不安地窝在角落里,他从暗格里又拿出一条布巾,然后静静地看着她,“过来。”
知晓他这是要替她绞干头发的意思,叶新绿犹豫一瞬,乖乖地坐了过去。她的发饰等早就在山崖处遗失,此刻她披散着头发,发丝湿哒哒地落在她身后,不一会儿便又把那干爽的衣物蕴出了一小片潮湿。
祁易莘动作略有些笨拙地把她的头发拢在手心,以手作梳把头发理顺以后,再用布巾把头发裹住。在此期间,叶新绿忽地绷紧了一下身子,祁易莘顿了顿,“弄疼你了?”
叶新绿下意识摇头,却更扯到了头发,她骤然一停,听到身后沉默一下,随即传来男人略有些低沉的笑声,“蠢……”
“……”
叶新绿挑起马车帘子,忧心忡忡,“还要多久才能回到宫里?”
祁易莘手下不停,分心看了一眼窗外,他估量一下,迅速道,“最快一刻钟。”
叶新绿放下帘子,情绪很低落。
祁易莘替她把头发绞到半干,然后用手替她理妥帖,松手时叶新绿依旧愣愣地坐着,不察他的行为如何。祁易莘看了她须臾,在她终于发觉他的视线抬起头来看他时,伸手把她揽入怀里。
叶新绿懵了一下,却没挣开,反而是手动了动,做贼心虚地似的落在他的腰间,轻轻环住,慢慢收紧。
触感劲瘦,似乎……不错。
叶新绿的手才动了动,祁易莘随即垂眸,语气无比自然地问她,“手感如何?要捏上一捏吗?”
叶新绿:“……”
被羞到,叶新绿欲要往后退,祁易莘抱紧她,两人反而比之前贴得更近。四目相对,不过一瞬,祁易莘低头吻下,叶新绿搭在他腰际的手指骤然握紧,抓皱了男人身上月白色的衣衫……
马车停下来时,祁易莘与叶新绿两人皆是呼吸紊乱,叶新绿不太敢看祁易莘的脸,推开他便要去跳马车,祁易莘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等等,还没到,现在在承天门。”
叶新绿愕然。
就在此时马车外传来陌生的声音,“马车内是何人?”
叶新绿立即挑起帘子,露出自己的脸,宫门侍卫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弯腰低头往后退去,“是长公主殿下,快快放行。”
马车顺利进了宫门,破规矩一直跑到两仪殿前才停下。
未等马车停住,叶新绿便跳下马车,径直往两仪殿狂奔而去。一路路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大臣,叶新绿惊慌失措地闯入殿内,发现青皇依旧在,她稍松一口气,小心地走到榻前,声音颤抖地呼唤,“父皇……”
青皇艰难地睁开眼睛,待看清楚眼前的人是何人时,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欣慰道,“珰珰……”
他终是等到了。
叶新绿握住青皇的手,眼泪不住地往下落,“父皇……”
“别哭……”青皇反握住叶新绿的手,“生死是常事,你要学会看开。”
叶新绿想说话,可是她泣不成声,青皇吃力地为她擦了擦眼泪,问她,“祁易莘在吗?”
叶新绿使劲点头。
“让他……”青皇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似是有些喘不上气,“他来……见我。”
叶新绿心里发慌,“父皇……”
“去……”
叶新绿连忙回头吩咐木总管,“去请小祁大人进殿。”
木总管依言而去。
祁易莘入殿到榻前时,依照礼数给青皇行了礼。因青皇在榻上躺着,他不便站着,行礼过后,他如叶新绿一般,跪在榻前。
青皇的目光在叶新绿身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祁易莘身上,他艰难地呼吸着,吃力地问他,“你还记得……你答应朕……的事情吗?”
祁易莘点头,一脸郑重,“臣记得。若有违背,不得好死。”
“好……”青皇满意地颔首,笑笑,“好……”
忽地重重地咳嗽起来,叶新绿惊慌失措,“父皇……”
青皇摆摆手,咳嗽完便反握住叶新绿的手,然后看向祁易莘,缓缓地朝他伸出手心。
祁易莘没有迟疑地把手伸过去,青皇把他的手和叶新绿的搭在一起,用力握紧,力度渐渐变轻时,他的眼睛也慢慢地闭上了,但嘴角一直带着一抹不曾消失的笑意……
“父皇!”
“陛下!”
两仪殿里顿时哭声一片。
木总管走到两仪殿外,百官抬首,看到他神色悲怆地唱道,“皇帝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