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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三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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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新绿窝在笙绿殿养病的那半个月,祁夫人差三岔五进宫来看她,青皇来过一次,叶晗来了三次,因叶新绿并不想与叶晗单独相处,是以除了叶晗随着青皇一同来笙绿殿的那一次,其余两次,她都以各种任性的理由把他拒之门外。
夏岚每每在叶晗离开后端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公主,你不想见太子殿下便应该认真地找理由,你说你要睡觉,现在辰时,谁会在这个时候睡觉啊?你都不知道,太子殿下的脸色黑得和墨汁一般,你这样闹他,万一以后皇贵妃她们欺负你,他不帮你了怎么办?”
叶新绿偏过头去,不说话。
夏岚看着她清瘦的侧脸,轻叹一声,也不再说话了。
如此又过了几日,叶新绿在笙绿殿里呆腻了,想要出宫去找祁夫人说说话的时候,桂月忽然匆匆走来告诉她青皇在接见大臣的时候晕倒了,现在太医院的令太医正在两仪殿里为青皇诊治。
叶新绿慌乱地赶到两仪殿时,只见两仪殿殿门处的守卫比平日里增多了一倍,她走到殿门处,正要推门而入,被其中一名守卫拦住,“请问公主可有手令?”
“什么?”
守卫面无表情地重复,“请问公主可有手令?”
叶新绿愣了一下,“本宫是长公主,来见自己的父皇也需要手令?”气不过,她又追加了一句,“难道你在家中,见你的父亲也需要手令吗?”
守卫脸色有些窘迫,但迫于命令又不得不坚持,见叶新绿神情委屈,他便略加解释道,“陛下疑似遭人下毒,暂且昏迷不醒,太子殿下有令,在陛下清醒之前,要入两仪殿,须得持有太子殿下的手令。”
要入两仪殿,须得持有太子殿下的手令……
叶新绿皱眉,如果她要见父皇,便必须要去找叶晗……
可是她并不想见他。
想到这里,叶新绿定定地看着那名守卫,“本宫今日一定要见到父皇,你便假装拦不住本宫,如何?”
守卫看了叶新绿一眼,忽然对她下跪,“求长公主开恩,小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虽然只是一条贱命,但也还想多活几年……长公主殿下如果要硬闯,小人只有死路一条。”
叶新绿:“……”
“公主……”夏岚扯了扯叶新绿的衣袖,怯怯地道,“不如我们去东宫找太子殿下吧?”
叶新绿不语,她抬眸看着眼前紧阖的殿门,想着里面躺着的人,他生死未卜,他是她的生身父亲,但可笑的是,她今日却因一道手令被拦之门外,不得与他相见……
她沉默良久,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两仪殿的殿门被人打开了。
叶黛绿虚扶着皇贵妃从殿里走出来,看到她的瞬间,她朝她点点头,“皇姐。”
叶新绿颔首,然后看向皇贵妃,对方一脸冷淡地看着她,似乎并不想与她有任何的交集,叶新绿努力地扯了扯嘴角,对皇贵妃行了一礼,然后退让到一旁。直到皇贵妃和叶黛绿已经走远,她才缓缓地抬起头来,夏岚在一旁有些担心,“公主,你……你没事吧?”
叶新绿又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守卫,摇了摇头,“我们去东宫。”
主仆二人行至东宫,却被告知叶晗正在接见朝中大臣,时日已至中,往四周看去,眼前只得一片明晃晃的亮光,看不清远处。
叶新绿被宫人引入东宫偏殿等待,可是等了将近有两个时辰,都不见叶晗过来。她安静地低着头,凝眉沉思,夏岚坐在一旁,饿得肚子咕咕叫。
终于,在一声悠长的肚鸣结束以后,夏岚忍不住了,“公主,我们先回宫去用午膳吧?用完午膳再过来不好?”
听到夏岚说话,叶新绿想了想,对夏岚点头,“你回去吧,我不饿。”
她与夏岚在偏殿等了那么久,此刻早就已经过了用午膳的时候,但东宫里的宫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过来询问是否要为她准备午膳等,寻常宫人自然不敢有胆子怠慢她,但若是宫人得叶晗的吩咐,故意懈怠她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
叶新绿想,她大概是惹恼了叶晗,所以叶晗才会故意如此待她。
夏岚皱眉,“公主……”
叶新绿重新低下头去,语气很淡,“我不饿。”
夏岚:“……”
纠结半晌,肚子咕咕叫的夏岚终是屈服在了食物的诱/惑之下,她小心地看着叶新绿,说了个好不容易才想到的折中办法,“公主,要不我回去取些吃的给你?”
叶新绿又是摇头,“不用了,你待会回去也不用过来了,帮我整理一下书架吧。”
“可是……”
叶新绿打断她的辩驳,“你留在这里也是等,不如帮我整理一下书架。”
夏岚还是犹豫。
叶新绿抬眸看她一眼,“去吧。”
夏岚脚下不动,叶新绿笑了笑,模样天真且单纯,“不帮我整理书架,今晚便为我读完一整本《齐国论》吧。”
夏岚的表情刹那有些扭曲,她默默地往后退了三五步,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来,“公主,奴婢错了,奴婢这便去为公主整理书架。”
叶新绿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夏岚走后,有宫人来换茶,叶新绿问他,“本宫还要等多久才能见到太子殿下?”
宫人弯腰垂首,声音不紧不慢,“快了。”
叶新绿闻言有些想要冷笑,她耐心已然快要耗尽,但有求于人,此刻她只能扯出一个不失体态的假笑来,“好,本宫知道了。”
宫人无声地从偏殿里退出去,叶新绿双手交叠,下巴压在手臂上,她心里焦虑青皇的病情,但此刻却只能被困在这东宫的偏殿里,有很多的念头从她脑海里浮起来,东想西想了好久,她蓦然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她想,她需要更耐心一些些。
叶新绿以从未有过的耐心等待着与叶晗见上一面,熟料这一等,却是等到了四起的暮色,然后那暮色又逐渐变成了暗沉的墨色。
天已经全黑了。
宫人早已经将偏殿的灯火点亮,叶新绿凝望那摇曳的灯尖,某个念头在此刻终是确定——叶晗根本就是在报复她。
她走出偏殿,默默地来到灯火通明的正殿,殿内隐约有人声传出来,似乎是属于男人的低沉笑声,又似乎是属于女子的娇媚声音。
叶新绿面容平静地看向守在殿门处的宫人,“本宫要见太子殿下,你进去通报一声。”
宫人推门而入,没多久,殿内静了一静,然后那些声音重复再起,再然后,叶新绿看到宫人走出来,背着她弯腰把殿门阖上,然后垂首对她道,“太子殿下累了,需要休息多一会儿,若是长公主殿下还愿等下去,可以先去偏殿坐着等候。”
叶新绿的手指几乎在刹那紧扣成拳,她努力稳住自己似是要逐渐失控的情绪,淡淡地对宫人道,“本宫在这里等。”
宫人安静地退回殿门旁。
叶新绿看着那扇紧阖的殿门,想起自己先前不愿意见叶晗,用的也是这样的借口,如今,叶晗原封不动地把这个借口用在她的身上……
他确实是在报复她无疑。
殿内传出来的声响一开始还只是笑声与说话声,后来那些声音便往有些奇怪的方向发展去了。
叶新绿不可避免地听到了那些声音,她仔细辨认,发现那是属于女子的……娇/嗔/声喘/息/声?笑声?低语声?
宫人像是两尊石像立在殿门处,叶新绿的神色却在逐渐变得僵硬。
叶晗说他要休息,可是实际上他却是在……
叶新绿默默地忍了一会儿,待发现自己根本就忍不住时,她猛地转过身去,脚尖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前,迈出一步,又退回一步。她已经在偏殿等了叶晗一天,眼见就快要等到,如果她在这个时候离去,岂不是白等了?即便她明天可以再来,可叶晗又如今日这般对待她,那她何时才能见到父皇?
叶新绿攥紧衣袖,强迫自己回转身子。
殿内的声响依旧在继续,她不敢直视殿门,只得低头看地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内的声响逐渐平息下来,叶新绿本以为她终于可以见到叶晗,熟料宫人推门而入,再出来的时候却依旧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叶新绿观他神态大约明白了八九分,她咬了咬唇,脸色有种疲惫的苍白,“告诉太子殿下,本宫明日再来。”
说罢她转身跑着离开东宫。
如无头苍蝇般乱跑一通,等叶新绿不得不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她站在承天门前。按照规矩,此刻承天门早已经关闭,故而值守的守卫在看到她忽然出现在承天门前时,脸上都带着点不约而同的惊讶。
叶新绿也有些惊讶,因为,她看到了正要出宫的……祁易莘。
见本要给祁易莘开门的守卫们要走过来行礼,叶新绿连忙用手势阻止他们,然后看向祁易莘,他站在原地没动,高大的身影上洒满灯火的微芒,面容看起来……意外地柔和。
叶新绿朝他点点头,回头辨认了一下笙绿殿所在的方向,她抬脚就走,只是走了一会儿,却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她。她警惕地回过身子,同一时刻里,祁易莘停住脚步,但他手里散发着亮色光芒的灯笼随风晃了晃,灯影一时迷离。
***
叶新绿松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送公主回笙绿殿。”祁易莘一边说话一边朝叶新绿走过去,“有灯笼,路会好走一些。”
灯笼是从守卫处暂借过来的。
叶新绿看着男人挑着灯笼走近,对方眉目如画,容颜似玉,她愣愣地看着,直到男人走到她面前,她才骤然醒神般,有些尴尬地侧过脸去,又想到什么,略略有些笨拙地解释道,“宫里的路都是用打磨好的石砖砌就的,即便没有灯笼,借着月光行走也可以畅通无阻。”
祁易莘沉默须臾,回了句,“天气渐热,有不少小动物已经开始在夜晚出没。”
叶新绿:“……???”
所以,祁易莘忽然要送她回去笙绿殿,不是怕她走不好路会摔倒,而是……怕她踩到出没的小动物?
叶新绿抿唇看祁易莘,看着看着便有些赌气地道,“你放心,我不会踩到那些小动物的。”
祁易莘皱了皱眉,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有说。
叶新绿转身往前走,她心里郁闷且失落,只想着能赶快回到笙绿殿,一路上只顾着低头走路,无意中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直到她的手肘被人拉住,“走慢一点。”
那人的声音缓缓的,语气也很温和,叶新绿却莫名感觉到一股怒气和委屈从心底里升起,她回头瞪了祁易莘一眼,一开口,声音里却带着隐约的哭腔,“你放开我!”
两人同时怔住。
祁易莘眉头轻蹙,看叶新绿浮着水光的双眸,他依旧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手却是如叶新绿所愿般缓缓地松开了。
叶新绿在说完那句“你放开我!”以后便有些懊恼,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她会如此,不过是把对叶晗的愤怒迁移到了祁易莘的身上……
祁易莘何其无辜。
叶新绿有些窘迫,但更多的是不好意思,此时此刻,要她对祁易莘道歉,她好像也有些说不出口,故而,她停在原地,纠结着是要道歉还是要转身就走。
祁易莘走到叶新绿面前,把手里的灯笼递给她,他没有说话,但叶新绿却是明白,他这是要把灯笼给她,然后让她自己回去笙绿殿的意思。
他本是好意,她却……
叶新绿脸颊涨红,她抬手抹了抹眼泪,然后抬眸看祁易莘,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面色有些冷淡,叶新绿莫名有些害怕,她想要转身就走,但又觉得自己应该先道歉,是以,当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要道歉的时候,眼角余光里忽然看到有人正在往这边走来……
是叶晗。
面容泠然,气势逼人的叶晗。
叶新绿心一颤,慌慌张张地回过头来。
祁易莘还维持着要把灯笼递给她的动作,叶新绿咬咬牙,大着胆子颤着手把自己的手心放在祁易莘握着灯笼杆子的手背上,声音状似哀求地道,“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祁易莘凝眉。
叶新绿这样的神态很反常,他想要问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话还没有问出口,便感觉有人自他身后走来,那人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下意识握紧了灯笼杆,但覆在他手背上的柔软小手却因此往旁边落下,粉腻离去,他视线延之一瞥,很快便又收回了目光。
“珰珰……”叶晗眉眼带笑,“怎么走那么快?哥哥不过是迟了片刻,东宫里就不见你的人影了。”
祁易莘对叶晗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叶晗颔首,依旧笑着,“现在才离宫,小祁大人辛苦了。”
祁易莘拱手,“不敢。”
“不早了,小祁大人早些回去吧。”
祁易莘看了一眼叶新绿,对方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略一犹豫,道,“臣还要送公主回笙绿殿。”
叶晗笑容微敛,“本宫送公主就好,小祁大人回去吧。”
叶新绿垂下头去,祁易莘抿了抿唇,“是。臣告退。”
祁易莘提着灯笼承天门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首,却看到叶晗抓着叶新绿的手肘往前走,叶新绿一直低着头,身影有些落寞,他立在原地,想起这些天来查询到的相关消息,眉尖逐渐收拢。
——
被叶晗拉扯着走了一段路,叶新绿耐不住先开口,“我想去见父皇。”
叶晗朝她投来淡淡的一瞥,不回应,只继续往前走。
叶新绿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看着他,重申自己的请求,“皇兄,我想见父皇。”
叶晗停下脚步,凝看她须臾,忽而轻轻一笑,“那你求我啊……”
他俯身凑近她的耳边,看她怯缩地往后退,微笑着把话补全,“只要你像小时候那样求我,我便给你手令。”
叶新绿惊愕地睁大眼睛。
小时候……
母后还在的时候,她喜欢跟在叶晗身后,像颗甩不掉的饴糖一般。即便他每天要去崇文殿上学,她也会在睡醒以后央求桂月嬷嬷带她过去,在见到他以后,便在他旁边的书案上或睡或趴或抓着笔胡乱地涂画,有的时候还会理直气壮地把那纸上的一大团墨黑,洋洋得意地放到叶晗面前,期待着他能夸她一两句。
此举每每引来古太师的饶有兴趣的凝望,她偶尔兴起,还会让古太师评判她那黑漆漆的“大作”一两句。
叶晗不像古太师,要他点评她的“大作”可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因为叶晗一般会皱眉盯着被那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纸面,剑眉微蹙地对她道,“珰珰,你又浪费了一张上好的宣纸。”
一般来说,叶新绿不会缠着叶晗给她点评,但是某些时候里,她觉得自己画得实在是好看,不让别人夸赞一番,她都觉得自己有点不太对得住自己,是以,她总是会缠着叶晗,求他给自己说几句好听的话。
叶晗作画好看,古太师每次说起都说他的画里有风骨,叶新绿那时候不明白风骨是什么意思,但想着叶晗能得到胡子白花花的古太师的赞赏,想来肯定是很厉害了,在她的想法里,能得到厉害的人的点评甚至是肯定,她自己也就变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是以,叶新绿一直希望自己的大作能够得到叶晗的点评,但叶晗轻易不会开口,总要她缠着他,黏着他,甚至偶尔还要如她亲德敏皇后那般亲亲他的脸颊,他才会愿意惜字如金地给她说一两句好话。
此刻……
叶新绿有些尴尬地看着叶晗,他们都已然不再是孩童,要她那般求他,她情何以堪?
叶晗已然知道她的所想,不发一语,沉默地往前走。
叶新绿默默地跟上去。
回到笙绿殿,夏岚兴高采烈地迎上来,但一见到站在叶新绿背后的叶晗,她又立马噤声,乖乖地站在一旁。
桂月迎上来,“公主,你回来了,肚子饿吗?”
叶新绿垂头丧气地点头。
桂月拉着她往桌边走,“嬷嬷给你准备了几样你爱吃的,净完手就可以吃了。”
叶新绿乖乖去净手,桂月回头看到叶晗,随即吩咐宫人多准备一双碗筷,然后取过宫人手里的布巾给叶新绿擦手。
摆放在桌面上的几道菜肴都是叶新绿平日里喜欢吃的,但她此刻没有胃口,只吃口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无精打采地道,“我吃饱了。”
桂月在她与叶晗之间来回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公主又被太子殿下气得吃不下饭了?”
叶新绿:“……”
叶晗也轻轻地笑了笑,话中有话地道,“她吃少一点也好。”
什么是“她吃少一点也好?”
这是在暗示她长得胖?
叶新绿看向叶晗,眼神幽幽,叶晗却是在笑,眼角眉间仿若有春风吹过。
她心里的气愤忽地消了下去。
恹恹地站起来,叶新绿看向夏岚,“夏岚,书架可整理好了?”
夏岚点头,积极地道,“全部已经整理好了,上次公主寻不到的那本春……”
叶新绿脸色一变,夏岚也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连忙改口道,“那本话本也找到了。”
叶新绿佯装镇定地嗯了一声,然后看向桂月,“嬷嬷,我去洗漱了。”
桂月有些无奈,抬手招过夏岚,两人齐齐地往外走,直到殿门边,桂月才回身道,“公主与太子殿下好好说话,你们两兄妹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如孩童时闹别扭……”说罢,殿门被人自外阖上。
叶新绿呆滞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要远离桌边,待退到她自以为适当的距离,一抬头,却看到叶晗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嘴角含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浸染着些许凉意。
叶新绿稳了稳心神,语气客气且疏离,“我没有在闹别扭,皇兄可以回东宫去了。”
小的时候,她若是与叶晗闹别扭,桂月嬷嬷也会如现在这般,让他们两个好好说话,自行和解。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已经不再是孩童,所谓的兄妹之情,对于其中的一方来说,大概也还有待商榷。
叶晗站起来,一步步朝叶新绿走过去,边走边道,“你怕我?”
“不怕。”
“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躲。”
虽然嘴上说着没躲,但叶新绿眼里全都是心虚。
说话间叶晗已经来到叶新绿面前,眼看少女不住地往后躲去,他蓦地走快两步,眨眼间把她困在自己的怀里——
叶新绿要突围,叶晗箍住她,轻声道,“不想见父皇了?”
怀中的少女刹那平静下来。
叶新绿眼巴巴地看着叶晗,努力地放软声音,“皇兄,我想见父皇。”
“那你求我。”
“……”
沉默许久,叶新绿有些无奈地启口,“我若是不求你,是不是就没办法见到父皇了?”
叶晗也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可是你分明不愿意给我手令,还阻止我见父皇。”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躲着我。”叶晗抬手轻扯叶新绿的润白的耳垂,他压低声音,气息骤然变得柔和,“我希望你可以主动来找我。”
“……”
叶新绿觉得叶晗整个人透着一股陌生和古怪。
她下意识偏过头去,很快又转过头来,义正辞严地对叶晗道,“皇兄,我先前已经说得很明白,我们只能是兄妹,还望皇兄能及早收起那些不必要的想法,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我们连兄妹都做不成。”
狭长的丹凤眼浅浅眯起,叶晗脸色微沉,“珰珰,你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叶新绿脸色平静地反驳,“不是我的脾气见长,而是皇兄你的行止有失体态,愧为兄长。”
“伶牙俐齿。”叶晗若有所思,“上次见我怯缩犹如雏鸟,这次却是冷静地很,看来,祁易莘教会了你不少……”
“……”
叶新绿感到一阵疲惫,眼前的叶晗,仿佛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且不会为之动容。纵如此,她也依旧在尽力地想要掰正他的观念,“皇兄,这世上没有哪个哥哥会喜欢上与自己一脉同宗的亲妹妹,你若是再固执下去,会自食苦果的。”
“哦?什么苦果?”叶晗漫不经心,显然并没有把叶新绿虚弱的恫吓放在眼里。
“若是此事被别人知道了,你我该如何自处?”叶新绿轻叹一声,“是了,将来你会是青国的王,无人敢置疑半句,但我呢,你可曾想过我?一旦此事被他人知道,我名誉尽毁;就算侥幸不被他人知道,你我的关系也永远见不得光。说来,这些似乎都是我要承受的苦果,而你却半分不受影响……太不公平了。”
“不会的。只要你愿意到我的身边来,我会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
“什么身份?太子殿下的侍妾,未来青国陛下的宠妃?”叶新绿失笑,“皇兄,这些身份其实确实不错,但我更喜欢我的长公主身份,至少它名正言顺,明朗透彻。况且,皇兄你似乎忽略了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在我心里,我永远只当你是我的哥哥。但如果你不想当我哥哥,那我从此刻开始也可以把你当做是陌生人一般对待。”
***
叶晗又再一次拂袖而去。
与先前的心境不太一样,叶新绿这一次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话已经说到这样的份上,叶新绿想,叶晗应该会重新思考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希望此次言说可以让他在以后能够摆正自己的位置,收拢起对她不必要的绮念才是。
夜间又再下起了雨,叶新绿被春雷惊醒,一睁开眼睛,却发现殿里烛光柔和,面容温柔的妇人坐在她的榻边,手心落在她被面上正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拍。
叶新绿笑了笑,“嬷嬷……”
桂月应了一声,柔声道,“快些睡吧。”
叶新绿乖巧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却又睁开,有些好奇地问道,“嬷嬷,母后在的时候,你在母后身边伺候;母后不在了,你又陪伴在我的身边。珰珰想知道,在宫中这么多年,你有过觉得日子很是难熬的时候么?”
桂月略略一怔,有些惊讶,“公主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只是觉得……”叶新绿顿了片刻,语气明显变得失落,“只是忽然觉得,母后在的那些时光,很是让人怀念。”
“公主莫不是因为和太子殿下闹翻了,心情不好,所以才发出这样的感慨?”
叶新绿搂着被子坐起来,有些不太好意思,抿唇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嬷嬷。”
桂月跟着笑了笑,手却自然而然地扯过薄毯盖在叶新绿的背上,以防她着凉,待把少女包裹妥贴,她才接过话语道,“太子殿下一直对公主很好,虽然说太子殿下并非由皇后娘娘所出,但太子殿下这些年来对公主的好,大家都是看着眼里的。”
“他哪里好了?”叶新绿有些不满,“他对叶黛绿更好……不过也无可非议,毕竟他们才是真真的血脉相连。”
桂月失笑,“所以,公主是因为这个与太子殿下闹别扭?”
“是也不是。”叶新绿叹气,“嬷嬷,你知道不知道,皇兄他很过分……”
“怎么过分?”
“因为叶黛绿也喜欢小祁大人,所以皇兄就让我主动去和父皇说要解除与小祁大人的婚约……”叶新绿越说越气愤,“他怎么可以这样!你说他气人不气人?”
“公主这么生气,是因为喜欢小祁大人,还是因为,太子殿下偏帮二公主?”桂月笑盈盈地反问。
叶新绿有些懵滞,语塞一会儿又发呆一会儿,才有些窘迫地回答,“自然是……后者。”
“既是后者……如果公主不喜欢小祁大人,太子殿下此举正好可以让公主另择良人,择取心悦之人,既如此,公主又何必生气?说起来,公主更应该感谢太子殿下才是……”
叶新绿:“……”
叶新绿一脸呆滞,桂月忍不住又笑了,“看公主的模样,似乎……公主心里另有想法?”
叶新绿说不出话来,因为——
她忽然觉得桂月的话好有道理的,有道理得让她无法反驳。
桂月等了一会儿,约莫着叶新绿大概已经反应过来了,她又继续道,“所以,公主现在想明白了吗?”
叶新绿的表情在刹那间带了些惶恐,“所以,嬷嬷的意思是,我,我,我喜欢……他?”
她喜欢……祁易莘?
桂月笑而不语。
叶新绿默默地抱紧自己的膝盖,一再无声地询问自己——她,喜欢祁易莘?
这是一个于她而言,全然陌生的问题与念头。虽然以前也曾有人在她耳边提及,但是她从来都没有认真思索过这个念头意味着什么。
先前青皇对她说“你喜欢祁易莘,”,她当时没有否认,是因为她不想嫁去达西国;后来叶晗质问她“你喜欢祁易莘?”,她愤愤然地对他说“这与你无关。”,那也是因为她当时正在与叶晗对峙,彼此间剑拔弩张。
如今再次遇到这样的念头,她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她在听闻达西国侍者要来朝求亲的时候,第一时间里,想到的便是向祁易莘求助;祁易莘起初不答应她,她还死缠烂打地对他进行纠缠;好不容易祁易莘答应她,达西国使者求亲一事也得到圆满解决,危机解除,叶晗让她去请求父皇取消婚约,她却没有干脆利落地答应;直到叶晗以祁易莘的性命相胁迫,她才不情不愿地去了两仪殿;在听到来自父皇的不允时,她甚至,还有那么点点的……开心。
在成功强迫祁易莘答应娶她时,她没有因为可以摆脱远嫁而高兴;在听闻可以取消婚约的时候,她一样没有因为可以重新选择而开心。她想,她大概也不太明白自己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直到桂月嬷嬷对她说出那样的话,她才骤然反应过来,意识到一些些她从未纳入考虑范围但是却真实存在她身上心里的情绪……
她,喜欢祁易莘?
眼前忽然闪过那个他送她回来的夜晚。
春雨微微,他的脸庞在灯笼的暖色光芒里润泽如玉,她在宫墙头攀着梯子,他在宫墙下负手而立。因怕她踩空,他微仰着头看她,黑发上因下落的春雨氤氲着细细的水珠。没有撑伞,他的身上本应有淋雨的狼狈,但或因他长得俊美,那优雅至斯的容止让她对那晚的回忆只剩下对他的惊艳……
“公主……”桂月轻轻唤她,“时间不早了,快些睡吧……”
叶新绿回神,有些羞赧地看着桂月,“嬷嬷……”
“嗯?”
“怎样……才算是喜欢一个人啊?”
桂月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她的问题,“每个人对喜欢的定义和理解都不太一样。以嬷嬷对喜欢的理解,喜欢就是——当你意识到你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可能会发现一个奇怪的自己。”
“奇怪的自己?”
“对,你会变得敏感多疑,想要占据那个人的心,想要那个人眼里只有自己,想要与那个人永远在一起……你会发现你身上忽然出现很多因为在乎对方而延伸出来的小毛病,你可能会变得更坏,但你也会因此变得更好,这取决于你喜欢的那个人,当他在你的身边的时候,他让你变得更坏,还是让你变得更好。”
叶新绿歪着头,拧着眉,黑眸中浮着明晃晃的疑惑。
桂月笑着继续道,“总之,一段好的感情,总是会彼此成就的。如果你们在一起,得到的却是痛苦和堕落,那说明你们并不适合在一起。但如果你们在一起,彼此都变得越来越好,那说明你们是天作之合,彼此都要好好珍惜这样来之不易的缘分。”
叶新绿听明白了一点点,然后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嬷嬷,我记住你说的话了。”
桂月模样欣慰,“其实公主你现在大概未能完全明白全部,但当你真的有了心悦之人时,奴婢说的这些,公主可能会在某一天里无师自通。”
叶新绿要细想桂月所说的话,但桂月却不给她机会,她扶着叶新绿的双肩安置她睡下,又给她盖好被子,掖得严严实实后笑着道,“好啦好啦,想这么多万一睡不着了怎么办?公主还是明日再想吧,眼下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窗外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春雨还在齐刷刷地下着。
叶新绿虚搂着被子,眼睛红红,但却了无睡意,“嬷嬷……”
“嗯?”
“皇兄其实并不叫叶晗,对吗?”
如同听到什么震惊的已知消息,桂月表现出一瞬间的惊愕与慌张,但她很快便调整好了神情,她佯装惊诧地看向叶新绿,殊不知对方自说话前便一直盯着她的脸在看,早就已经将她的异常与变化尽收眼底。
“公主胡说什么呢?太子殿下的名讳就是你说的那两个字。”桂月明显有些局促不安,她试图掩饰,转移话题,“公主怎么忽然想起这个?难道都不困吗?现在都已经过了子时了……”
叶新绿默默地看着桂月,待她终于安静下来,不再试图逃避这样的问题,她才轻声地开口道,“嬷嬷,母后生前视你为心腹,有些事情,宫里别人或许不知道真相,但你一定会知道。而且,你刚刚的反应明显表现——你对此事是知情的。这件事情对我很重要,你可以对我说真话吗?”
桂月的脸色有些发白,“奴婢不明白公主在说些什么。”
“你不明白?那我便再说一次好了,我想问嬷嬷,皇兄其实并不……”
“公主!”桂月忽地厉声打断叶新绿的话,“慎言!”
叶新绿揪紧被子。
她复坐起来,漂亮的杏眸里已是水波微澜,她看着桂月,样子可怜巴巴的,须臾后又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嬷嬷,我很害怕……”
“公主……”桂月心中一惊,下意识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新绿垂首抱膝,指尖微微泛白,“皇兄说他喜欢我,希望我可以一直待在他的身边……”
桂月身子僵硬,目露震惊,好一会儿才用怪异的声音道,“太子殿下果真这样说?”
叶新绿抬头,神色隐忍但始终可见惊惶,剔透的眼泪自她粉颊两侧簌簌而落,不一会儿,她面前的薄被被沾染了几滴晕染开去的水意,她哽咽着道,“嬷嬷,皇兄正是因此才让我去求父皇解除婚约,我先前已经去过两仪殿,父皇不允,皇兄便生气了。如今父皇忽然中毒昏迷不醒,皇兄下令无手谕者不得前去探望,我为了见父皇,今日在东宫生生等了他一日,但始终等不来手谕……”
“公主先前为何不说?”桂月眉头紧皱,“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叹了一口气。
“我……不敢说……”叶新绿低着头,眼泪还在眼睛里打转,但很快便承受不住地往下落,“哥哥对妹妹有私情,此事不伦,羞对他人提起。”
“那他有没有冒犯你?”桂月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的。
叶新绿咬了咬唇,伸出指尖颤颤地指了指自己的唇,桂月眼眸咋然睁大,眉头紧紧锁起,“他竟敢……”
见叶新绿哭得肩膀颤抖,桂月心疼地把叶新绿揽入怀里,“不怕不怕,嬷嬷在这里……”
叶新绿扑到桂月的怀里哭,一边哭一边声音极其委屈地道,“嬷嬷,我想见父皇……”
桂月抚着叶新绿散落在后背的长发,轻声哄道,“好好好……嬷嬷明日便带公主去见陛下,公主快莫要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
叶新绿依言努力止住哭声,桂月拿着手帕子小心地给她擦眼泪,她手势尽量做到轻缓,但其脸上的神色却是与之相反的极是复杂,似是犹豫又似是挣扎……
待擦干眼泪,桂月才像是下了决心一般,认真地问叶新绿,“公主,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太子殿下对你有……私情的?”
公主和太子殿下,这两个她看着长大的小儿女,不知不觉中竟然……
可怕的是,若非公主忽然害怕哭泣,她会一直对此毫无所知。
想到这里,桂月的神色愈发冷凝严肃。
叶新绿吸了吸鼻子,精致的眼角眉间与鼻子皆透着微红色,她想了想,细着声音道,“就是……父皇说要把我许配给祁易莘以后。”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听入他人耳中,蕴着的娇软柔腻害却总可以引得他人对她的怜意再多添三分。
桂月伸手摸摸叶新绿的头,“公主不要怕,明日嬷嬷便领你去见陛下,陛下洪福齐天,一定会很快就好起来的。”
叶新绿点头。
“那公主现在就睡觉,明天醒过我们就去两仪殿?”
叶新绿再次点头。
她躺下来,葱白的手指紧揪着被角,闭上眼睛一瞬,她又立即睁开,有些忐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嬷嬷……你等我睡着再离开好不好?”
桂月笑着应了一声好。
叶新绿还是不肯闭上眼睛,“嬷嬷,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虽然已经大概知道答案,但是叶新绿却想要从桂月的嘴里得到确认,甚至,知道更多。
桂月沉默良久,神色几番变幻,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闭上眼睛的同时长叹一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直直地看着叶新绿,轻轻颔首,然后又用食指轻压住嘴唇,做出“噤声”的手势,最后,她用压得极低极小的声音道,“这都是皇后娘娘当年不得已的安排。公主听过便忘了吧,不知道要比知道来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