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城》韩睿琳

9、八 天意弄人叹离殇 孽缘已逝心无怨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冷涵枫去了哪里，国父也没有派人去找，他知道冷涵枫会回来的，就在明天，也许是后天，或者是下个月，又或许几年后，再或许，几十年之后……
　　总之，她会回来的。
　　只是，睿琳轩从此不再有人敢靠近，就连潭孤鸿亦是如此。她怕触碰到屋子里飘荡的悲哀、无助、委屈、痛苦、迷离、怨恨、眼泪、绝望……
　　潭孤鸿知道，只要她走进睿琳轩，就可以抚摸到冷涵枫的伤痕。所以她跪在佛堂，为冷涵枫祈祷，并发誓只要冷涵枫不回来，自己就会日以继夜地跪在这里。
　　潭孤鸿这一生只为两个人跪过佛堂。
　　大妈决定每日都吃素，直到冷涵枫回家；风弈男关掉了医馆，到处寻找冷涵枫，林夕国都城的每条街、每条巷都有她的足迹，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国家原来这般辽阔，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终于有一天，她搜寻到了护国城镇，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林夕国找不到，我就到太阳国去找，太阳国找不到，我就到中原去找！”风弈男不断地为自己立下寻找的目标。
　　国父依旧安定其中，他是了解冷涵枫的。四个女儿他都了解，对她们有信心，相信她们永远不会让自己失望。
　　还有一个人，仍然若无其事地过着自己的日子，那就是励胜伊。好像她的生活中，冷涵枫是否存在是无关紧要的，太阳照常东升西落，月亮依旧阴晴圆缺，没有什么不妥、不当。潭孤鸿再也无法压制内心的怒火，那天晚上她冲进励胜伊的闺房大吵大闹，而励胜伊始终呆呆地坐着，没有吭声。直到潭孤鸿喊累了，屋子里才安静下来。
　　“为什么？”过了好久，潭孤鸿才又开口，尽管很累，但她的声音仍旧很有力，“你明知涵枫对尹函浣那份强烈的爱，你还这样伤她？”见励胜伊不说话，潭孤鸿继续说道，“涵枫走的时候精神极度恍惚，如果她在外面有什么不测，就是你杀了她！”励胜伊依旧不做声，这让潭孤鸿有些激动，“她的爱这么热忱，她等了这么多年，结果却被你逼得无处可去……”“我没有逼她！”励胜伊委屈地哽咽着。“你没逼她？”潭孤鸿又嚷起来，“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神志不清的时候都要问我，她为什么不走？但走了，又该去哪里？她是无处可去！因为她无路可走！她把她的一生当作赌注压在了尹函浣身上，却输给了你！”潭孤鸿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你一直都不去看她？”“我怕……”励胜伊的眼泪滴在了袖口上，“我怕会更刺激她。”潭孤鸿冷笑了一声，那眼泪瞬间划过脸颊，“你早已刺激过她了。尹函浣知道这一切吗？”励胜伊抽泣着，摇了摇头。
　　潭孤鸿觉得不可思议，“涵枫为了他变成这样，你却不让他知道？你……”“就算函浣知道了又如何？”励胜伊说道，“他能挽回什么？能补偿什么？你让他离开我吗？”
　　“那天他看涵枫的眼神……”
　　“那只能说明他惊讶晓寒就是涵枫！”励胜伊激动的声音打断了潭孤鸿，“他不知道他所结识的晓寒就是国父府的大小姐。那眼神只能说明他意外，如果他心里真的有涵枫，怎会与我提亲？”
　　“那你呢？你知道涵枫心里一直有个尹函浣，为什么你还要这样做？”潭孤鸿认定一切都是励胜伊的错，其实她是希望有人为冷涵枫负责，这样她心里有个安慰。励胜伊很无奈，很委屈，豆大的泪滴不断地坠下，打湿了裤子一大片，“孤鸿，你不懂！”
　　潭孤鸿：“我有什么不懂？”
　　励胜伊：“你不明白！”
　　潭孤鸿：“我明白，我当然明白，是你抢走了尹函浣！这就是事实！”
　　励胜伊：“不是！这不是事实！你别逼我！”
　　潭孤鸿：“我没有逼你，是你逼涵枫、逼我，逼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励胜伊：“潭孤鸿！我是你姐姐！”
　　潭孤鸿：“你配吗？”
　　励胜伊无言以对，只是双手捂着嘴痛哭着。
　　“涵枫也是你姐姐，可你是怎么对她的？”潭孤鸿咬牙切齿地问着。“不是的！”励胜伊哭喊道，“不是这样……”“那是什么？”潭孤鸿不肯放过她，“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的就是伤害你，她总说你是天之娇女，要好好地保护你。她宁愿自己承受一切，把自己逼疯然后默默离开，也不愿伤害你。可你呢？励胜伊，你配的上她这份情谊吗？你不怕有报应吗？”
　　“不是！”励胜伊喊了出来，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潭孤鸿。潭孤鸿看着她那双泪眼，突然笑了，“连哭的时候你都这样动人！怪不得涵枫会输给你！”
　　“不是！孤鸿你听我说……”
　　“我不听！”潭孤鸿不想听见解释，她觉得那只会让姐妹之情更加虚伪，但励胜伊仍旧呼喊着，“我不是，不是你们想的。”
　　“为了她的病，我们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了。但是，我现在才明白，真正筋疲力尽的人是她。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回想起冷涵枫生病时的样子，潭孤鸿哭得很伤心，“她输了，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永远失去她了……”
　　“我和函浣，十年前就认识……”励胜伊终于说了出来，她大声地哭着，将所有的误会与委屈借那几个字倾吐而尽。潭孤鸿的眼泪凝结在了脸上，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十年前？你？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压抑住啜泣，励胜伊努力地咬清每一个字，“函浣和涵枫，彼此还未结识！”潭孤鸿太意外了，她想不是励胜伊骗她，就是尹函浣骗了冷涵枫，但究竟是怎么回事，潭孤鸿糊涂了。
　　励胜伊的情绪缓和了许多，但声音仍有些发颤，“十年前，如果不是大伯，我与函浣也不会相识！”“大伯？”潭孤鸿更加诧异……
　　“是，是我！”国父回答道。
　　大妈断定有关两个孩子的事情国父是清楚的，便问起来。不想国父的回答大出意料之外。十年了，国父已经忘了这件事情，不想十年后，这居然成了最大的隐忧。“你知道涵枫心心念念的是尹函浣，知道尹函浣即将娶的是胜伊。你以为是胜伊横刀夺爱，尹函浣移情别恋，但却不知，胜伊与尹函浣早已相识！”国父的语气很平静，大妈却觉得好糊涂，“可是当年，胜伊并不在国父院读书，怎会与国父院的学生有接触？这又与你有何关联？”
　　国父叹了口气，“是我。十年前的那日，若不是我差遣尹函浣到我的书房取书，就不会遇到正在书房看书的胜伊，他们不会相识，亦不会有今天的事端了。”
　　大妈明白了，原来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但如今你不能答应这门亲事！那个尹函浣虽与胜伊相识在先，但后来肯定又倾心于涵枫，不然涵枫亦不会……总之，这对涵枫不公平！”
　　国父继续叹着气，“太晚了。今日我进宫，太后已然暗示这门婚事，看来一切都成定局！更何况现在反对，对胜伊又何尝公平？”“那太后知道涵枫……”大妈继续问道。
　　“想来是不知。但涵枫的无影无踪，可以成为推延婚事的一个借口。”
　　看国父的神情，大妈已经知道他有了主意，安心了许多。
　　“那日在书房与函浣相识之后，我们一直都有书信来往。他比我大些，风度翩翩、满腹经纶、精通音律，他的一切都那么完美。我与他在诗词歌赋上有共鸣，便经常相约探讨。”励胜伊诉说从前的时候很轻松，“那天，我们完全沉浸在古人的忧伤中忘了时辰，发觉时已是明月当空。我本想差人送他回去，但他执意要自己走。就是那一夜，他迷路在音艺馆，结识了涵枫。”
　　潭孤鸿呆呆坐着，屋子里安静地连咽下口水的声音都很清晰，“你，骗了涵枫整整十年。”比起刚才，她冷静许多，“涵枫与你我诉说与尹函浣种种的时候，你为何不与她说清楚？”
　　励胜伊很平静，“涵枫提起函浣时那样津津乐道，我便了解她的心意，所以刻意疏远了函浣，我想……”
　　“你想，也许他也很喜欢涵枫。”
　　励胜伊叹了口气，“如若当年就与涵枫从头道来，我不忍。”
　　“你的不忍毁了涵枫。”
　　“可我能怎样？”励胜伊不能忍受潭孤鸿对自己残忍的用词，她以为解释了一切就可以得到谅解，“函浣离开的时候我也很难过。至少涵枫每日都可以见到他，而我呢？想见不能见，直至见不到才觉得自己有多傻……”励胜伊的眼泪就像那晚冷涵枫的一样，不能停止。
　　“那为什么这些年你都不说？看着她在等待中煎熬度日？八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八年？”潭孤鸿的眼泪默默地流着。
　　“我想，他走了，就不会回来，那还说什么呢？”励胜伊终是怕伤了姐妹之情，所以守口如瓶，“没想到一切真如涵枫所预想的，他居然在八年后回来了。当我们重逢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能再放手。”“不能放手？”潭孤鸿的眼神变得尖锐，“如果八年前你不放，涵枫会放任自己的感情吗？如果你早将一切告知，她会苦等这八年吗？如果当初不是你的不忍，会让涵枫爱的死心塌地吗？八年前你放手了，现在又要抓住，你知……”
　　“你爱过吗？”从励胜伊口中轻轻吐出的四个字，怔住了潭孤鸿许久。她问着潭孤鸿，潭孤鸿却问着自己：我爱过吗？
　　她爱过吗？她爱过，她当然爱过，她像冷涵枫一样爱过，也像励胜伊一样放弃过，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像励胜伊，还有机会再抓住……
　　“你没有爱过，你看九王爷的眼神，不是爱。”励胜伊继续说着，“放弃一次之后，那种心痛绝不会让你再放弃第二次。”
　　潭孤鸿明白了，她放弃过，心痛过，所以她爱过。如若上天再给一次机会，她亦不会放弃。可是当这个机会真的出现时，她的决定居然与第一次一样。
　　“你只看到涵枫挂在脸上的眼泪，却没有看到我的眼泪是在我心里，我并不比她少爱函浣，”潭孤鸿开始理解励胜伊，并替她着想，她和冷涵枫亲密的程度已让她学会了对方的多愁善感和同情弱者，虽然眼前她还分不清楚谁是弱者。总之流泪的人肯定不是强者。
　　眼前谁哭了谁就值得同情。
　　“难道，你就不问他有关他和涵枫的事吗？”
　　励胜伊摇了摇头，一副不在乎的模样，“我不想问，问了又怎样？他已经选择了我。我问了，他也未必会说，如果他想说就不会等我来问。就如当年他的不辞而别，没有人知道原因，都是过去的事了。在他的记忆里，涵枫是晓寒。”
　　潭孤鸿明白了，除了冷涵枫，励胜伊也很了解尹函浣，她对那句“我并不比她少爱函浣”深信不疑。“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问啊！尹函浣始终以为涵枫只是个丫头，并不知她大小姐的身份，他选择你完全可能是因为你的身份和美貌。”
　　“这些都不重要了，”励胜伊笑了笑，“重要的是他不会再离开我，我不会再心痛。他已知涵枫的身份，却不担心涵枫会与我说什么而对我备案，这说明他已做好准备。你看到了今天的涵枫，如果我的问题把函浣逼走了，我就是明天的涵枫。”
　　潭孤鸿不再说话，眼前的励胜伊亦不是那个拥有倾国倾城之貌并高傲不屑看男人一眼的天之骄女了，没有尹函浣，她并不美丽，而是与每次因想念尹函浣而迷离的冷涵枫，一模一样。潭孤鸿不想再看下去，转身向房门走去。
　　“弈男什么都不知道，”快要跨出房门的时候，潭孤鸿又停下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想让她看到她的姐姐们彼此伤害。”潭孤鸿离开了，励胜伊的眼泪却还未停止。她伤害了冷涵枫，可潭孤鸿的话也伤害了她……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是什么诗，我从未听过？”九王爷疑惑地看着潭孤鸿。他已了解所有，潭孤鸿责备他好心办坏事，促成今天这局面。所以一个月来，他一直陪在潭孤鸿的身边安慰着，并以编写游记的事情分散其注意力，使她不会忧郁。
　　“这首诗叫《竹石》。”潭孤鸿安静地站在窗边，“最近国父院从中原进了一批新诗集，准备翻印出来。我凑巧经过便拿了一本，就看到了这首诗。”
　　“国父院？你不是从不去国父院的吗？”九王爷很意外。
　　是，自从独轩慕辕走后，潭孤鸿再也没有去过国父院。但那晚走出天慧阁后，她就在国父院的屋顶上整整坐了一夜，陪伴她的除了脸上未曾干过的两行泪痕，就是那轮冷冷的弯月。其实，她很希望能有乌云遮住月光，这样就不会让心更凄凉。那晚之后，她便经常到国父院的屋顶与月共眠。坐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虽然眼泪会不知不觉地掉下来。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她寻思，如果有一天她坐在那里不再流泪的时候，即是真正忘记该忘记的一切之时。
　　“这首诗有什么特别吗？”看到潭孤鸿暗自神伤的眼神，九王爷没有追问，而是把话题又扭转回诗上。潭孤鸿始终看着窗外，“涵枫的等待从未放弃，即使会永远等不到也要坚持下去，就像这首诗‘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我真的好惭愧没有她这么勇敢。”
　　九王爷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明白潭孤鸿要表达什么，但看她如此不快便嘻嘻哈哈地说道，“那是因为，我没有让你等啊！”潭孤鸿没有反应，但心里却想着眼前这个人她是绝不能放手的。八年前她已经放弃了一个，八年后就万万不能再放弃另一个，虽然自己没有励胜伊这么好的运气可以重新选择，但也不会像冷涵枫那样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下注。她不想像冷涵枫那样输的那么惨，即便不会那么惨，她也输不起。
　　“我曾经很细心地养过一只鸟，但最后还是飞走了，因为我把它圈起来了。”见潭孤鸿没有反应，九王爷便又像以往一样语重心长地安慰她，“离开未必是一件坏事，就像小鸟，展翅飞翔是为了寻觅自由。那不是逃避，而是新的追求。涵枫在为自己编制的牢笼中生活的太久了，该是破笼而出的时候了。”潭孤鸿略懂其意，双眸中有些微光闪烁。
　　“以前没有遇见尹函浣，放弃了会不甘心，”九王爷继续说道，“以后再放弃，说不定伤口就难以愈合，现在离开，不早不晚，不是吗？”
　　“是吗？”潭孤鸿疑惑道，“涵枫会这样想吗？你记得苏东坡的《江城子》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九王爷吟起了这首诗，“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你知道那些年她是怎样过的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她等了八年就为了放弃吗？”
　　“若如不放弃，她亦能怎样？”九王爷看着潭孤鸿，潭孤鸿也看着他，双目相对之间，他们替冷涵枫找到了答案。
　　“胜伊美吗？”潭孤鸿突然问道，“说实话！”九王爷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哭笑不得，“为何这样问？”潭孤鸿叹了口气，“她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妻子，所以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九王爷觉得有些可笑，他从后面抱住了潭孤鸿，“她美，我不说假话。”“所以，尹函浣选择了她？”潭孤鸿又问到，九王爷紧紧贴着她的脸，“胜伊的美让男人垂涎欲滴，尹函浣是幸运的。但这种幸运只是对于他。而拥有你，才是我的幸运。”
　　不知为什么，听到九王爷这句话的时候潭孤鸿居然哭了，那眼泪不像她坐在月光下时那么冰冷，而是热腾腾的，打落在九王爷手背上的时候发出了声音。这让九王爷慌了神，他赶忙让潭孤鸿转过身，看着那双哀伤的眼睛甚是心疼，但却不知如何是好，只用那热腾腾的双唇湿润着潭孤鸿的额头。那是他第一次吻潭孤鸿，却更让潭孤鸿泪水连天……
　　曾经有一个人亦是在自己泪流满面的时候亲吻着额头，因此九王爷吻下去的瞬间，潭孤鸿好心疼，仿佛吻到的是个伤口……
　　那是那个人第一次吻她，第二次是鼻尖，潭孤鸿都记得很清，她知道不会再有第三次了。但她错了，她不会想到不久的将来，那曾经冰冷的双唇，会吻遍她全身上下每一寸流泪的肌肤。
　　“如果有一天，”潭孤鸿将脸贴在了九王爷宽厚的肩膀上，眼泪将衣服阴湿了一大片，“我是说如果，我伤了你，你会放……”“不会！”没等潭孤鸿把话说完，九王爷就回答了，他知道潭孤鸿要问什么，所以答的时候不假思索。
　　“我发誓，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这是他的誓言，最终也做到了。
　　潭孤鸿的双臂紧紧地抱着九王爷，虽然这个不会放弃她的男人并非她的最爱，但现在却已不能分离。抱紧的刹那，九王爷感受到了潭孤鸿的心跳，也抚摸到了她心中的伤口。那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却留下很深的疤痕……
　　国父将冷涵枫的事情如实禀告了游念雨，并请求一年之内倘若冷涵枫仍是了无音讯，必会为尹函浣和励胜伊举办婚礼。游念雨本想下令寻找冷涵枫，又恐流言蜚语，便没有下达命令。
　　“我本是乘人美意，不想却害了这孩子。”游念雨总在潭孤鸿来看望自己的时候这样自责着，“但是，小九已经代表我和王儿传达了旨意，覆水难收。”“也许对涵枫来讲，这个结果，未必不是件好事？”潭孤鸿劝慰道，“该到她放手的时候了。”“放手？”游念雨很仔细地斟酌着潭孤鸿的眼睛，近日她的花眼越来越严重，“这不像是你该说的，是小九吧？”潭孤鸿顿时涨红了脸，游念雨也笑了，她抬起头看着梦水儿的画像，笑容更加安慰，“最近，我经常难以入睡，我好想我的师父。”游念雨朝梦水儿的画像走去，她的背影在潭孤鸿的双眸中是那样混若无力、模糊不清。
　　半年后，九王爷与潭孤鸿的游记《行者手记》在林夕国造成了轩然大波，所有人都被书中异国他乡的美轮美奂、人文风俗深深吸引，只可惜那一切只能在《行者手记》里跳跃的文字之间被幻想，因为它们已经不复存在，早已被林夕国一一收复了。
　　除了太阳国。
　　唯有一人，手中握着《行者手记》的时候一直在颤抖，把书攥得皱巴巴的……
　　《行者手记》在太阳国畅销的时候，其反响不比林夕国弱，这是大出两国国王意料之外的。增进两国文化交流，九王爷和潭孤鸿功不可没，普尔王决定佳赏，赐婚于二人。但潭孤鸿极力回绝，她希望冷涵枫能够出现在自己的大喜之日，九王爷尊重她，也向普尔王进谏。与国父商量后，普尔王下旨，半年后无论冷涵枫是否归来，励胜伊与潭孤鸿将在同一天出嫁。
　　潭孤鸿每晚不忘在佛堂上一炷香，祈求冷涵枫能够尽快归来，尽管半年了，对方仍旧了无音讯。有些时候，潭孤鸿真的绝望了，她甚至怀疑自己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冷涵枫了。
　　可她仍旧坚持着。
　　冷涵枫不在，国父府也是死气沉沉的。大妈才意识到，冷涵枫与潭孤鸿虽然很淘气，甚至经常惹麻烦，但却让国父府欢腾一片。如今少了一个，那曾经一度的生机盎然昂似乎沉睡了。这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沉寂最终在一天早上，冷涵枫归来的瞬间，烟消云散。
　　冷涵枫回来的时候，那双眼睛还像从前一样炯炯聚光，整个人神清气爽，亦不是出走时般狼狈。她的声音也恢复了清脆，只是仍不能唱歌，所有的大夫都看遍了，可终究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回家了。她的归来让国父府上下骚动了一番，当天晚上，国父让她在佛堂里跪了好久，那并不是责罚，因为她终是没有让国父失望。大妈也亲自下厨摆了一桌的好菜，还请了九王爷前来赴宴，所有人都欣喜若狂。特别是潭孤鸿，不仅与冷涵枫形影不离，甚至连续几晚共榻一床，生怕她又会失踪。姐妹俩似乎有说不完的闺房话，她们谈了很久，谈了很多，但具体谈的什么她们也不清楚。
　　那曾经一度冷气逼人的睿琳轩又如以往一般温馨……
　　风弈男的医馆又忙了起来，冷涵枫每日都来帮忙，了解了很多医理，也让自己的伤痊愈。
　　励胜伊与尹函浣到太阳国游玩未归，不知冷涵枫已经回家。但见冷涵枫并未询问二人踪影，潭孤鸿以为她还在耿耿于怀，便将国父推迟励胜伊和尹函浣婚事的决定相告，让她知道每个人都很关心她、在乎她。冷涵枫并无大反应，而是若无其事的表情。她告诉潭孤鸿，自己亦不是从前那个执着到无知的冷涵枫了，她看透了一切，觉得自己错的很离谱，“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回忆因太迟而永无终点，我真傻，昨天只能被怀念，不能被期待，而我期待的恰恰是无法回到的过去。”虽然说话的时候，潭孤鸿在冷涵枫的眼中找到几分伤感，但她确定，冷涵枫这次是大彻大悟了，“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人长大了，就注定要失去记忆里的一些东西，红尘，便是如此。我与函浣相识至今，整整十年了。十年，一场想念的游戏：一个22岁的人，居然永远记得的是12岁。孤鸿，想到这些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傻。”
　　映在潭孤鸿双眸中的是一个重生的冷涵枫，但她还是想知道，冷涵枫是否恨着励胜伊。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恨？孤鸿你告诉我，我该恨谁？”潭孤鸿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也不知道整件事情当中，究竟是谁错了。“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愿天莫生我，只生她和你；多事我已生，又逢她和你；愿天皆莫生，生亦莫相逢’。”潭孤鸿当然记得，冷涵枫说这句话的那个晚上，有一个人的影子始终在她的房间里徘徊着。
　　“若这一切都是错的，那么错在哪里？错在我不该出生吗？错在十年前不该与他相逢吗？还是错在他不该回来？”冷涵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既然都发生了，便是天意，所以皆不是错。若论错，就错在我不该执着，因此即便要恨，也应该恨自己太愚钝。”
　　“那么，你放弃的心甘吗？”潭孤鸿问道，因为她自己放弃的很心痛。
　　“人生的许多时候是迷茫，只要舍得放手，就不会再有悲伤。放弃执着已久的东西，是心痛割爱，但痛到深处不过是豁然开朗。”冷涵枫回答得很干脆，“我在外漂泊的时候很喜欢露宿。有一次半夜醒来便听到了钟声，那钟声仅仅一声便敲醒了我，这或许是顿悟。放与不放，做到与做不到，不过介于舍得与不舍得；真的做到了，才发觉自己曾经那么傻，只是一念之差，路却已走出很远；只是一念之差，泪水已决堤许久；只是一念之差，一颗尘埃早已穿越了几世轮回……”她走到床前，长长地叹了口气，“更何况是我？”
　　这次回来，冷涵枫经常叹气，似乎还有几分哀伤怀揣于胸口。潭孤鸿倒觉得她有几分看破红尘的迹象，便决定将这十年前的误会解开，否则姐妹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薄纱度日。
　　“原来，他们十年前就结识了。而我……”冷涵枫知道了真相，不免有些惊讶，但更多的却是释怀于心中的疙瘩，误会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不在乎谁对谁错了，也清楚当初的尹函浣为何会时而沮丧，时而愉悦，原来是因励胜伊的时而疏远，时而亲近，而这一切终究是为了自己。她曾想过尹函浣心里的伤会是谁？现在，她知道了，那伤是励胜伊。“十年前我就是错的，苦苦等待着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的人。而我，曾经害怕等不到他，拼命地流泪；真的重逢了，又因害怕忘不掉他而拼命地流浪。好可笑，真的好可笑，从头到尾骗我的居然是我自己……”冷涵枫拿出了那只木箫，看着箫身陈旧的痕迹，想起自己埋箫的神情，忽然有些自嘲，“谁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生命从何而起，混混沌沌地过日子。直到有一天，遇见一个人，经历一场爱，才知生命已竭，心已死，失去了爱的能力。”
　　“失去了爱的能力？难道，你不会再爱了吗？”潭孤鸿不解其中之意，冷涵枫笑了笑，“再爱？我想，我本就未曾爱过。用半年便可放弃一个深埋在心中多年的人，会是爱吗？”
　　潭孤鸿不知道冷涵枫究竟是怎么样想的，只知道如今的她很快乐，在最短的时间内忘记最深的痛。或许她说的对，她没有爱过。其实，冷涵枫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爱过，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唯一明白的是为什么丽梦西婵总是在照镜子的时候，看镜中的自己看得出神，因为丽梦西婵和她一样，都是不了解自己的人。
　　也因此，眼泪在她们的生命中是多余的：从眼泪中流出的，依旧是泪，并无什么味道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