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城》韩睿琳

3、 二 郁金花香弥都城 冰夜泪苏冷魂泣 林夕国有个

　　林夕国有个很大很有名的剧院叫玉貂妃，它的演出很受欢迎，每晚总是满座叫好的。
　　老板叫丽梦西婵，她买下了尹函浣的家宅，改名叫玉貂妃。
　　丽梦西婵是林夕国出名的绝色美女，但她并非这里土生土长的子民，而是最近才来林夕国的。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店里的伙计只知她孤身一人带着一大笔钱财来到林夕国，买下了一座空宅，招了这些伙计。丽梦西婵的美甚是诱人，虽然她每次都以浓妆示人。
　　那种妩媚遭到很多女人的妒嫉，因为她刚到林夕国不久便得到无数男人的留恋。
　　和男人们喝酒作乐是丽梦西婵最美丽的时候，这是所有男人的看法，而在女人们看来她是个风流的骚娘们，丢尽了女人的脸。但让女人们佩服的是，丽梦西婵的歌声很动听，舞技也很精湛，拥有吸引男人的魅力和本钱。她经常和男人们玩乐到深夜，却从不让任何一个男人在自己的住处留宿，她说她的床上永远只有一个人的位置，那就是她自己。
　　丽梦西婵爱撒谎，她骗过所有与她结识的男人，但唯独这句话，是她这一生说的最真的实话。
　　冷涵枫走后，潭孤鸿觉得日子甚是无聊，便到玉貂妃里逛一逛。她很看中丽梦西婵，经常和风弈男说如果自己是男人也会被对方迷住，但绝对不会娶之为妻，因为她的美不及励胜伊高贵，歌声不及冷涵枫天籁，内在不比风弈男稳中，见识更不如自己宽广。
　　她，是庸俗粉黛。
　　可潭孤鸿也不得不承认，正是这“庸俗粉黛”吸引着她。
　　丽梦西婵阅人无数，潭孤鸿第一次女扮男装到玉貂妃时就被她看出是女儿身。她本以为潭孤鸿和其他女人一样是来抓情郎回家的，可后来才发现，潭孤鸿只是个来听自己唱歌、看自己跳舞的小姑娘罢了。丽梦西婵吸引了数不清的男人，但一个姑娘家也可以如男人般被自己吸引，潭孤鸿还是第一个。因此，丽梦西婵表演的时侯像调戏男人一样调戏潭孤鸿。潭孤鸿那时不过十三、四岁，见对方如此放荡实在招架不住，便不敢再去。
　　然而，玉貂妃的夜夜笙歌尚不到半年却不明原因的关掉了。传闻一天晚上，丽梦西婵在表演的时候突然闯入两个男人，有人说丽梦西婵看见那闯入的男子时突然神色慌张，有人说其中一个男子将她带走了，还有人说，丽梦西婵嫁给了那个男人……
　　丽梦西婵离开的理由众说纷纭，不能确定，确定的是她走了，玉貂妃关了，林夕国的那条街道又冷清了。不过几年后，它又重新开涨了，老板仍是丽梦西婵。没人知道当年她为什么会突然关掉令所有男人沉迷的人间仙境，也没人知道多年后她为什么又回来，唯一了解的是她再次回来的时候依旧是一个人，容貌也如是当年。
　　风弈男不知道是什么吸引着潭孤鸿，让她每天乐不思蜀地女扮男装到外边溜达，她每年都要随国父夫妇出游，多少好山好水一览无群，难道林夕国还会有更令她迷恋的地方吗？
　　当然，唯有一个地方他们没去过，那就是中原。尽管那是国父夫妇的故乡……
　　玉貂妃关闭后不久，冷涵枫就回来了。她是被担架抬回来的。
　　一路上，冷涵枫都昏睡着。抵达国父府门口的时候她醒了，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那个时辰天蒙蒙亮，她不知道是谁这么早就起床，起身看时才发现是女扮男装的潭孤鸿。
　　她不是溜出来玩的，冷涵枫看到她背着包袱。
　　两年间，冷涵枫疏于练武，身体大不如从前。军队训练的条件很艰苦，部队来人说她是最刻苦的一个，尽管身体不适，但还是硬撑着。终有一日晕倒在训练场上，军医认为情况严重，又介于她的身份便派人将她送了回来。
　　看到冷涵枫憔悴的面容，潭孤鸿的脑子里只蹦出了几个字：“不破楼兰终不还。”
　　太医开了补药，再加上风弈男的药膳调理，冷涵枫很快就恢复了。养病期间，她想了很多，想到与尹函浣的点点滴滴，想到对方的不告而别，想到那留下的郁金香，想到自己的执着，突然觉得好傻，于是她内心做了个决定，要把尹函浣忘掉。
　　“我们只是两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儿时的玩伴罢了！”冷涵枫是这样对潭孤鸿说的，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而这也确实是不争的事实。冷涵枫相信自己可以将对方忘记，或者抛掷脑后，特别是她发现国父院、武艺院和音艺馆翻新之后就更加坚信了。因为她找不到参军之前自己在国父院旧址埋下的郁金香刺绣和木箫……
　　冷涵枫再次回到尹函浣的府第时，那里仍是空无一人。尽管潭孤鸿曾与自己说过玉貂妃的繁荣，但如今再看这物是人非的地方，能做的只是在心里默默地与尹函浣告别。她想象不到那歌舞升平的景象，只知此刻，眼前依旧是自己走之前的模样，在耳边回荡的也并非丽梦西婵的歌声，而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的嬉戏。
　　“几番行，几番醉，几番留。也谁料、春风吹已断。又谁料、朝云飞亦散。”
　　告别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因为没有遗憾。
　　康复之后，冷涵枫坚持和潭孤鸿一起习武，身体愈来愈好，心情亦是如此，眼前是新生活。林夕国新鲜的空气，国父府亲切的环境，国父院漂亮的新建筑。而自己，仍是那个和潭孤鸿“胡作非为”的冷涵枫。
　　“我要改名字。”看着国父院的新气象，冷涵枫想起了曾经矗立在那里刻有“寒尹”的枫树，“我喜欢枫树，就把名字里最后一个字叫‘枫’吧！”潭孤鸿看着她，突然笑了：“冷涵枫。”
　　“为什么那天早上你背着包袱？”冷涵枫想起自己被抬回的那天早上，潭孤鸿背着包袱，似乎是要出远门。但看到自己病怏怏的，她也跟着回来了，“你是要出远门吗？”“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去找你，没成想你回来了！”潭孤鸿回答的时候没有看着冷涵枫的眼睛。
　　后来，风弈男告诉冷涵枫在她回来之前，国父院大兴土木之际，潭孤鸿每日都待在国父院的工地上，傍晚弄得一身泥泞才回到国父府，大家都很疑惑她在忙什么。一天深夜，她被抬了回来，她在国父院把腿摔断了，很严重。奇怪的是不出一个月，她就恢复了健康，不仅像从前一样活蹦乱跳，而且没留下任何后遗症。
　　冷涵枫发现自己回来后，潭孤鸿再也没有踏进武艺院半步，她说自己曾在那里摔断过腿，不愿再去。她还教会冷涵枫一些偷盗之术和一套新剑法。可是教会之后，她自己却再也没有耍过那剑法。冷涵枫还发现潭孤鸿的房里多了一件未完成的绣品，那绣品的模样很奇怪，她从未见过。
　　更奇怪的是潭孤鸿再在佛堂陪自己的时候，也是跪在佛祖面前的。
　　那感觉让冷涵枫很熟悉……
　　比起音艺馆里的歌声，国父院的声音逊色太多。尽管读书声弥漫的是诗情画意的山水，或壮阔河山的气魄，振奋人心，但始终是个激昂慷慨的躯壳，永不会潜入灵魂深处。而改建之后的音艺馆在逐年中渐渐成为所有文人雅士精神寄托的地方。
　　林夕国的都城开满了已退位的女王游念雨种下的郁金香，那些花朵灿烂夺目，它们一年比一年美丽。久久弥漫的花香让古都有回忆的味道，却终究比不过皇宫里梦水儿留下的那一园妖娆。宫里人常说御花园的郁金香赋有梦水儿的灵魂，所以年复一年从不曾凋谢。但是游念雨更加喜欢冷涵枫和潭孤鸿进宫时为自己绣出的郁金香。
　　游念雨是梦水儿的徒弟，执政二十余年后退位，林夕国内所有的一切都交由普尔王。普尔王是游念雨唯一的儿子，他的父亲是中原人士，在普尔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
　　游念雨害怕小普尔缺少父亲的管教，便找来了当时同样来自中原的成天化担任他的老师。成天化学识渊博、为人坦荡，被册封为国父。国父最终将普尔教导成明君，在他的统治之下，林夕国的昌盛又达到了另一个顶峰。登基几年，就已收复了周边其他较小的势力，如今只剩下太阳国。太阳国建国比林夕国时间长，但却从未有林夕国这样的繁荣。
　　游念雨经常传召冷涵枫和潭孤鸿进宫为她刺绣和表演。她已经老了，却很喜欢看冷涵枫唱歌的样子，有时甚至看得出神。
　　“你多大了？”冷涵枫唱歌的时候，游念雨经常凝视她的眼神。“十八了。”“你真像我师傅年轻时的样子！”游念雨指的是梦水儿，还经常把梦水儿的画像拿出来给冷涵枫和潭孤鸿看。“真的很像！”潭孤鸿每每看完画像之后总会这样说，虽然她已经看了无数次，也正因为如此，她才确定冷涵枫长的愈来愈像开国女王，冷涵枫虽不以为然却引以为豪。她在音艺馆里钻研声乐四年，如今她的声音不能再仅用“天籁”来形容。也因此林夕国大大小小的国宴上，都有她的演出。她在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忘记12岁。
　　但是，游念雨的提议却毁了她四年的努力。游念雨很喜欢冷涵枫和潭孤鸿，希望她们能够找到好夫家，这件事她也曾找国父谈过。就是这一谈，让冷涵枫的内心深处在隐隐作痛，曾经的“没有遗憾”变成了倾刻“终身的遗憾。”对于终生大事，她没有思想准备，因为“忘记”是她生活的目标，也因此忽略了其他。那晚她久久不能入睡，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半夜里，她被人推醒了，模糊之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尹函浣？”她睡意蒙蒙地喊道，有些不相信，又使劲地睁了睁才看清楚，那张微笑的脸，依旧是6年前他们相识的模样，没有任何改变。
　　她哭了，没想太多，只是不住地流泪，流泪，流泪……
　　泪水模糊了冷涵枫双眸中的尹函浣，那双眸子与当年她一觉醒来看到的一样明亮透彻，于是她伸手去摸他的脸，轻轻地问：“你怎么来了？”尹函浣握住了她的手，笑着：“我来看你，小丫头！”说罢转身要走，冷涵枫立刻叫住了他，问他要去哪里，他转过身看着冷涵枫，又摸了摸她的头，“别担心，明天我还会来的！”
　　冷涵枫哭了，她还没有问当年不告而别的原因，怎能让他离开？她流着泪、拼命地呼喊着那早已隐埋心中的名字……
　　可是，她动不了，似乎是没有力气。直到她睁开眼睛……
　　梦。
　　一场梦。
　　是一场梦。
　　又是一场梦。
　　梦醒了，梦境的飘渺在醒来的煞那纠结了冰凉，只有脸上的泪是热的。
　　自从在心里与尹函浣告别之后，对方也曾在梦中与自己相见过几次，却都不及此次这般真切，因此冷涵枫从未把那些梦当作一回事，也从未在那些梦中问过尹函浣当年失踪的原因。可这次不同，梦里她触碰到了对方的脸颊，看到了他的微笑，感受到了他的心跳，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真实……
　　更奇怪的是，此后的六天，她都连续梦到尹函浣来找她，梦到尹函浣带她去玩耍，梦到尹函浣给她唱歌，梦到尹函浣吹箫，梦到尹函浣……
　　突然，冷涵枫好难过，一夜之间，曾经的一切又历历在目，她开始有些恨自己为什么四年前要忘记？既然忘记了，为什么四年后又突然好想……难道一切都是上天的指引？从相识到如今六年时光，原来她从未忘记过这个人，六年前、六年后，她在遗忘中不知不觉爱上了。“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如今谈婚论嫁，你才会在梦中相见，难道你会再回来吗？”
　　“你的眼神、你的歌声，也越来越像我师父了！”再听到冷涵枫唱歌的时候，游念雨总是会这样评价，“你的歌声蕴含着无尽的思念，好像你所期待的一切是你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她看出了一切。自从尹函浣连续七天在梦中出现，冷涵枫便确定自己一定还能再见到对方，尽管这听起来更像无稽之谈，但她还是向游念雨与国父表明自己不愿成亲。
　　“你是个有心事的孩子。”游念雨那苍老的声音让冷涵枫倍感自己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难道不是吗？一夜之间想起了6年间的所有，她承受得住吗？“好吧，我不想给你压力，你不成亲，你的三个妹妹可以不分长幼出格！”游念雨不想逼冷涵枫嫁人，但也不愿耽误潭孤鸿，于是发了道懿旨，国父府的四位千金可以不以年长尊卑出格。当然，国父也愿意再留她们几年……
　　想念、等待，这是冷涵枫如今仅能做的。潭孤鸿了解她，只要她决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
　　国父也了解冷涵枫的心意，因为冷涵枫与他谈过尹函浣。
　　“那个学生我有印象。”国父记得他。他怎会不记得他？6年前他早已了解冷涵枫与尹函浣的少年往事，冷涵枫自认为那段最幸福的时光也尽在国父的双目之中。可最终，他还是在尹函浣的退学书上盖下了国父章。盖章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但却不得不盖，因为他看不透尹函浣，总觉得这孩子的背后有另一双眼睛，况且是尹函浣自己请退的。却不想那章印，换来了如今冷涵枫这个“等待”的决定。国父并不打算对冷涵枫采取什么行动，只想再过些年，她会成熟、懂事。对于婚事，励胜伊和风弈男也没有过多的打算，尽管他们对国父所挑选的女婿没有意见。最终，国父也没有再提……
　　婚事搁置了，冷涵枫的回忆却泛滥了。那一年她的日子比谁都艰苦，甚至比四年前被抬回来养伤的那段日子还要难受。她开始收集落叶，并为之写下了成千上万的文字。因为回忆里站在国父院那棵枫树下，踩着落叶的是尹函浣，还有那表情、神态。这一切，都早已映在她的心里。她还很喜欢看落叶，那错综复杂的纹路很像尹函浣手臂上的纹身。即便是在梦里，她也不忘对对方手臂上的纹身关注着，她想记住属于尹函浣的一切。所以，看落叶的时候她甚是投入，似乎可以从那纹理中找出尹函浣的方向，尽管她从来都不知道对方是哪里人。
　　她还记得四年前自己看见国父院上下都翻然一新的心情，她疯狂地挖地，但是把手挖破了也没有找到枫树下掩埋的纠结。树砍了，土是新的，那郁金香和木箫的故事自然也随着那旧的尘土飞扬在空气里了。如今想来，她好后悔当初埋下了它们。将来，她该如何交代？而那些回忆里的碎片，如同雪花飘落在眼前般冰冷，每一片雪都是记忆里的一个故事。历历在目的往事都在眼前摇晃，清晰，真实，只是一挥手，一切都被打散了，剩下的只是黑夜中的苍穹……
　　每每此刻，冷涵枫的心都好痛，尹函浣的人在自己眼前浮动，歌声在自己耳边回想，原来对方一直都在心里陪着自己，否则多年后亦不会将遗忘很久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如今她能做的，就是在每晚就寝之前，祈祷自己能在梦中与之相见。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如果能每日梦见他，即便这一生都再也不能相见，我也无怨无悔。至少，在梦……”“如果你们这一生真不会再见，你甘心吗？”潭孤鸿打断冷涵枫的话反问到，冷涵枫没有回答，她不愿正视自己的自私，她并非愿意放逐所爱之人到其它地方。但她还是要继续等下去，并希望这份等待能有个结果，即便她人老珠黄的时候，这个结果才到来。
　　“爱一个人比想一个人容易，想一个人比忘一个人容易！尹函浣，你欠我一个解释，所以我不能将你忘记……”
　　等待的日子，冷涵枫煎熬了三年。但时间长了，她也就习惯了，习惯初一、十五跪在佛祖面前为尹函浣祈福，习惯每一天重复着同样的记忆，习惯趴在音艺馆的桌子上睡觉，因为她希望自己能像当年那个夜晚一样，被那令人心动的声音唤醒。
　　可是今晚她不可以在音艺馆里睡下，明天的“林夕佳人”决赛，是林夕国为建国百年大庆而举办的。励胜伊是其中一名选手，所以国父一家人都要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