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天空像我》鹿阿九

3、那里有瓶水，谁是谁的谁

　　中考结束的那天，我和海语拿到暮阳一中高中部的通知书。
　　我想，毕竟生活了三年。于是抱着书包，坐在门口，和海语一起等着和所有同学告别。
　　他们诧异的看了我们一眼，收好东西，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我拿着纸和笔的手，僵在空中。然后等到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像入学那天的同学一样，拿着笔，一圈一圈在空白的纸上绕。
　　即便生活了三年，我连同桌的名字都不知道。

　　七月十五日天阴
　　那天回家以后，海语什么也没说。
　　我也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象很晚很晚的夜里，我又一次失眠。
　　然后爬起来，推着轮椅来到桃林里面......
　　抬头看见海语安静地站在天台，安静地仰望天空，安静的侧脸。
　　——海浪

　　小栀告诉我们她的故事，轻描淡写，很象一口井，淡淡的，却深不见底。
　　她说她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没见过她，只是听自己那个改邪归正的父亲轻描淡写的提过，像她告诉我们的时候，一模一样轻描淡写的口气。
　　她说，她恨她爸，是她爸逼走了她妈。她也恨她妈，因为她妈丢下了她。
　　但是，她忘不了他们。一直到她爸死了以后，她才知道，她一直很爱他们，无论是她爸还是她妈。

　　那是她的生日，高三的最后一年。
　　她爸答应接她回家，过街的时候，笑着和自己招手。
　　她向往常一样，不屑地转过身，给她爸留下最后一个单薄冷漠的背影。

　　她听到汽车刹车刺耳的声音时本能地回头......
　　然后看到小说里最俗套的情节......
　　满地的血，像花一样鲜艳地绽放在地面......

　　她爸说的最后一句话，让她考艺术学院，告诉她，她妈很爱音乐。

　　那天，她像个孩子一样，哭倒在路边，让自己发泄。
　　原来她发誓不要爱上任何人，因为她爸和她妈的关系，让她不相信爱情。
　　她总是在当一个人爱上自己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放弃已经握在手里的莘福......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她最爱的人有一天对她说他要走，他不会为一个不相信爱的人停留......
　　她又一次憎恨所有人。

　　直到为她爸下葬的那天，她看见离她最近的墓碑上，贴着她熟悉的那个人的照片，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脸。
　　墓碑上写着一句话：小栀，你一直不相信爱情，但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谁比我更爱你......

　　八月十五日天晴
　　后来小栀告诉我，她那个从来没见过亲身父亲的妹妹，就在我们学校，只是是谁她不知道。
　　小栀的故事很长时间以后，我便忘了差不多。
　　我只是依稀地记得，在那个充满悲伤的黑夜，小栀说她爸告诉她，有一种来不及补偿的爱，叫作后来。
　　——海浪

　　上课的第一天，班主任让我们自我介绍。多数人都板着一张脸，一本正经地念提前很长时间就写好的简介。
　　我记得两个外校升上来的学生，他们的介绍很特别。
　　一个女生，说，我叫苏澜，喜欢名侦探柯南，将来会成为太阳。
　　一个男生，说，我叫木小泉，理想是死的那天，在海边。

　　人人都说苏澜是靠关系进来的，她有个很有钱的爷爷。
　　海语第一次见到她时，也这样说。
　　苏澜很瘦小，很薄，打耳洞，头发挑染成很时髦的蓝色，像孩子一样总在吃糖。
　　那时侯暮阳一中对学生的要求很严，然而对苏澜，连校长也不管。
　　有时候我也会问她，她总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说，大概是不想阻挡未来的太阳。
　　我很羡慕苏澜，因为从她身上我看到了从前的海洋......

　　木小泉坐在我的后面，他和海语一样，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海语性情温柔，而木小泉却张扬到仓皇。
　　木小泉很难理解，他喜欢放纵地给所有人起外号，可又会很善良地只在班里叫。
　　下课时，总在踢我的轮椅，喂，瘸子，我好无聊。
　　海语一把揪住木小泉的衣领，平静地开口，对不起，你叫我姐什么？
　　木小泉严肃地说，瘸子啊，你没听清？瘸子，瘸子......
　　你！
　　然后总是以苏澜开口说话的结尾收场，呵呵，他说的是事实啊......算了吧......

　　沈艾是开学两天后才突然抱着摄影机冲进教室，告诉我，她去酒吧打工。
　　她被分在我旁边，我们是同桌。
　　每天一放学，沈艾就跑个没影，她说，她去贴近生活。

　　有一天中午放学时，沈艾一本正经地问我，木小泉是不适合当她的演员。她说，她调查过他，木小泉的初中的短篇小说获得青年作家一等奖，被当时的评伟称为最有潜力的作家，那年，木小泉十四岁。

　　没过多久，班主任就满足了沈艾的愿望，他让木小泉在全班面前读那篇小说。
　　我记得快要接尾的时候。
　　他念，做一个快乐的人真的很累，要在寂寞外面披上人皮，安上眼睛，挂上笑容，带上面具......然后再从容地应对有着同样程序的另一具躯体。

　　念完后，班主任让所有学生写评论。
　　点到沈艾的时候，出呼意料地，沈艾严肃得说，做一个快乐的人其实比想象中简单，只要用心感受温暖。
　　苏澜冷笑一声，做一个快乐的人很难，因为没有谁可以随随便便闻到花香。
　　而海语难得举手，平静地说，世界上缺少快乐的人，是因为世界上存在太多快乐的神。
　　然后就是下课铃声。

　　班主任自言自语地走出教室，如果几个人的评论加在一起，会是很好的作文......

　　我的手很长时间僵在空中，手里攥着写着评论的纸。
　　纸上有一句话，如果无法摆脱快乐的假装，那就努力把假装变成伪装。

　　九月十一日天阴
　　那天夜里，我坐在窗前匆忙写着日记。
　　直到很久以后我依然坚信，加上我的评论，木小泉的作文会有一个毛骨悚然的结局。
　　——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