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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种祝福,让别人觉得,你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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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猛地睁开眼睛,突然意识到,我看得见这个世界。
就像那个叫自然的女孩说过,从来没有谁,可以轻易地得到,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得到了光明,却会有其他的东西失去。出生的时候,因为双腿连在一起,所以被截去。
或许是人鱼的烙印。
我就像从前没有光明一样,很自然而然的没有下半身。
腰盘以下的地方,是空空的裤管。
我叫海浪。
别人的眼中,我是上天赠予的。金色的眼,海蓝色的秀发,更重要的,因为我一生下来,就会说话。
转世为人的的第一个印象,是一个以后被我称为妈妈的女人,看到我虚无的下半身,由一开始的欣喜,变成失望。
唯一的安慰,是她可以经常听到,哟,你瞧,那是神童她妈......
而我被称为神童的唯一原因,是我留有从前的记忆,那片蔚蓝色的海域......
2.
妈妈经营一大片茶园和果园,那里总有许多带着草帽的人。我喜欢他们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面对我微笑。
我有一个弟弟,叫海语。他鼻子很挺,皮肤很细,很干净。我很喜欢他每次的恶作剧后,大笑着露出尖尖的虎牙。
海语很善良,原本柔柔弱弱的一个男孩,却可以不让任何人,侮辱自己的家人。
我和海语上一个小学,那时侯,上垄沟是一个相对富裕的小镇。吃包喝足的大人,最喜欢饭后围在一起嚼舌根。然后把他们的猜测,添油加醋的灌输给自己的孩子。
放学以后,我和海语经常可以听到虽然小声,但足够清晰地议论,看哪!就那两个没爹的小孩,姐姐还没有脚......
然后海语甩下书包,冲过去向着议论的人抡起自己清瘦的拳头......
最后都以妈妈带着满身是伤的海语,到别人家里道歉。
一回到家,妈妈总一巴掌打在我左脸,瞪圆了眼,大声吼,你怎么带着弟弟胡闹?你知不知道,我们一家三口在这生活多不容易?你把人得罪了,以后还让我怎么混饭?......
然后海语扑到我的轮椅上,哭着喊,妈,不是姐......不是姐......
一看到海语哭,妈总是一把抱住他,说,妈知道你心好,可如果不教训教训海浪,她下次就还会让你受伤......
然后,我总是悄悄回到房间,悄悄泪留满面。
很多次,我推着轮椅,躲在树后,偷偷看妈带着海语一脸欣慰的采茶花,而自己像个傻瓜。
路过的人感叹地看着海语,看,那个孩子,像个天使。
路过的人鄙夷地指着树后偷偷摸摸的身影,看,那个小孩,像个乞丐。
他们回家后,海语抚摸我的轮椅,问,姐,我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拥有坐骑?
我会开玩笑地对他说,姐上辈子是鬼,吞了太多的人腿......
海语会天真地扬着脸,那我上辈子是什么?
我来不及回答,妈就插了话,说,你呀,上辈子是专门杀鬼的任何一个谁......
我愣在原地。
海语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十二月三十一日,天阴。
那天是我的生日,可没人记得,连我最喜欢的海语也一样。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没被人喝完的半瓶水。
竖着放,水在瓶底。
横着摆,水在瓶底。
打开瓶盖,一涌而出的,是无尽的悲哀......
——海浪
开自然课的时候,老师刚好讲解飞蛾。
那是实验课,所有人在背风的地方堆起枯叶,小心翼翼地点燃,然后再把从山里捉来的飞蛾在离火很远的地方放生......看到的是毛骨悚然的飞行。
那天,海语意味深长地看着同班的女生惊讶地从地上跳起来跺脚,诡异地勾起嘴角,大声地嘲笑。
自然课的事让我很长时间都在思考,海语是嘲讽那些女生的无知,还是好笑那个众所周知的常识。
很久以后我问海语这个问题,海语摇着头说,举个例子,两个一模一样的苹果,你用什么样的方法决定先咬哪一个?
我说我会凭感觉。
海语笑,姐,如果是我,我会放下另一个。
然后有一天,我无意中看到海语的日记上,有一个很显眼的题目,《我也想像飞蛾一样扑火》......
妈妈的果园茶园做的越来越好,太忙的时候,会忘了家里还有她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学校体检的结果上写着海语瘦了两斤,妈才突然决定给我们请个保姆。
而我,想告诉她,但始终没有说出口。校医在我的体检表上特别地注明,营养不良。
那时侯,妈用家里刚买的电脑从网上寻找保姆,让他们到家里来面试。
我不是觉得不好,只是他们不经意地冷笑,会让我想起那个名叫叶子的女奴,她最后地惨叫。
大概海语也不喜欢她们,每一次碰面,他都会伸出脚,莘灾乐祸地把她们绊倒,然后大笑着跑掉。
于是妈妈便不停地换人。
直到小栀应征来照看我们。
小栀是个平凡的女大学生,在城里有名的艺术学院上大三。
她有细细的眉,小小的眼,还有两片厚厚的唇。
我和海语出人意料地喜欢她。
小栀总爱抚摸我海蓝色的长发,说我和海语是她见过最美的孩子。
我喜欢这样的触感,很像父王。
妈让我们叫她姐姐,而我和海语依然固执地喊,小栀,小栀。她听了总是笑,说,你们十一,而我二十一,不能这样叫,乖哦......
我们没有理会,时间长了,她也不再坚持。
那时侯,海语和我经常去桃园写生,小栀推着我的轮椅,海语拿着两个人的画具,去那片满是嫣红的桃林。
每当这时,总是海语拿着画笔,一圈一圈细致地描摹那种近似哭泣的艳丽。而我和小栀,看着海语,像是看一场没有结局的黑白电影,一直很神秘。
无聊的时候,我就仔细地抬头研究上垄沟的天空,幻想那场曾经发生在魔海的杀戮......仿佛看到父王刚毅的头颅,永不瞑目......
我的法力并没有因为成为人类而消失,在小栀和海语不注意的时候,我弹了弹手指,让散落在地上的花瓣回到原来生长的地方......我不知道,或许它们不像我想的那样,真的很想回到树上......
当小栀和海语重新注意风景的时候,会毫不掩饰地大叫,天哪!看这些桃花......
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海中的桃花一千年都不曾凋谢......
海语收拾画具,姐,海中哪有桃花?你以为是童话啊?......然后,大笑着露出虎牙......
小栀也笑,海中是不是还有海棠?浪,你可真会开玩笑......
我突然感到很难过,因为曾经有人告诉我,海棠真的存在过,可是没人相信我。
海语向妈提议让我学乐器,我选了小提琴,因为它提着最轻。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音乐造诣,和很多人一样,一拉就像锯家具。况且我从不愿承认,我拉的有多难听......
当每星期的最后一天,妈请来的老师兴奋地大叫,我是他遇见最完美的学生时,看到小栀和海语脸上吃惊的笑,我总是很心虚。因为我弹起手指,让琴弦自己发出和谐的乐音......我突然发现,人类太容易满足,于是我放弃动用法力,一遍又一遍的练习......虽然每在我架起提琴的那几个小时,小栀和海语都会找各种理由,跑离这所房子。
到我能够独自弹奏的时侯,我会在每个失眠的夜晚,独自来到桃林中央的山丘上,架起提琴,静静地演奏忧伤。
那是小栀写的曲子,很长时间我都会问海语,小栀回大学上课的时候,我们能留下什么?
小栀写的乐曲从来没有名字,她说没有名字的曲子就像没有名字的孩子一样,更好成长。
小栀又教海语吹笛,海语学会后最喜欢吹小栀写的一首悲凉的曲,同样没有名。后来海语总是把这首曲叫做《语》,我问,阿语,你很喜欢吹笛吗?海语笑着说,我喜欢自己。
小栀偷偷告诉我,海语的笛,吹的像在战场上,英勇地杀敌。
我不同意,但我没对小栀说,海语的笛,吹的像被诱入陷井的将军,万箭穿心......
十二岁,我和海语拿到第一中学的通知书。那个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中学。
小栀大学里的考试结束后,带我到最好的理发店,要把我海蓝色的头发染成黑色。她说,学校影响不好。
我任由店长捧着我海蓝色的长发,一脸的惋惜和惊讶,他一边摇头一边说,他从没见过那么好的颜料。
我突然哭了,海语急忙安慰我,说我还拥有美丽的金色的眼睛,说以后还可以染回去。
小栀和海语不知道,我只是突然想到安离和安琪,想到他们说,最美的是太阳照着海洋。
但我又害怕他们能告诉我真相,怕他们从被进贡的一开始,就是阴谋。
然后仿佛又听到父王说,浪,原谅你自私的父王。
被分进年级上最好的班级。
唯一记得的感觉,是气氛很压抑。
似乎只有在我和海语走进教室的时候,他们才匆匆抬眼一扫而过我们的眉眼,我的轮椅,然后又低下头忙着自己的事情。
我尴尬地笑,大家好......
没有掌声,没有口哨,什么都没有,所有人只是拿着笔,一圈一圈在空白的纸上绕。
除了海语,数不清的日子里,我和班里其他的学生,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借过一只笔,没有探讨一个问题......
那时侯一星期两节的体育课,我都坐在教室里,透过窗户,向下望那片灰色的操场。面无表情地看着海语和同学们做完保健操,然后绕着操场跑。海语不小心滑倒,其他人还是面无表情地从他身上跨过,接着跑。海语艰难地从地上爬起,为了追上超过他的人,努力的跑。然后,抬起头,望向我,就向告诉我没关系一样,眯起眼微笑......
我突然感到很难过,我唯一能为海语做的,就是弹起手指,仔细地清扫海语单薄背影后的地面,不让花瓣飘洒或掉落在那条灰色的地平线......
认识沈艾,是因为老视眼中我们遥不可及的尖子生,给海语写了一封情书。
我认为沈艾挺不错,白皙的皮肤,高挑的个子,脸上挂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笑起来很博学的味道。
小栀抢过情书,我和海语一起凑过去读,结果发现只有一副对联。
上联是:初次见面不曾忘
下联是:蓦然回首在心间
横批:我喜欢你
海语尴尬地摆手,说,第一次见到如此有特色的情书。
小栀说,我知道你们班长为什么叫沈艾了......
为什么?我问。
省了没人爱,沈艾。
海语让小栀帮他写回信,自己去桃园吹笛。
小栀写完后大声念,上联:初次见面没印象;下联:蓦然回首在路边;横批:我很抱歉。
海语的笛突然止住声,然后很没形象地笑,笑弯了腰,很长时间没有直起身......
在学校里再次见到沈艾时,我很尴尬,海语谦和地笑。
沈艾平静地打招呼,然后像往常一样,去办公室抱一摞卷子发掉,再抱一摞卷子发掉......
那天放学,海语去买CD,我一个人滚动轮椅,走在回家的路上。
看见沈艾静静地站在音像店门口,我过去拍了拍她的手,回过头,橱窗里架着一台DV机。
沈艾说,她的梦想是有一天成为导演,导自己的演员,导自己的员演。
我忍不住问,如果让你选择,导演和海语?
沈艾扑哧一笑,说,我不喜欢海语,他只是我想要的演员......真要选择,我会选我自己。
我愣在原地,看着沈艾的背影,消失在那片铺满红色梧桐叶的道路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