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小说的哥哥》hahalele

3、爸爸篇 爸爸篇

　　爸爸篇
　　很久了，这孩子一直都是这样，做爸爸的怎么可能不担心，有时候感觉自己的心都被他掏空了。虽然我和小志也有些交流，我自信能理解他，一直尝试着用一个学者理性的态度和他交流，可是理解他也给他想了各种办法，可他要么鄙视，要么好像懂了可是过几天还是变成老样子。于是我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但有时候看他那种痛苦的样子而我却试了各种办法也无法拯救他，我的情绪还是会爆发的，有的时候也难免争吵，但是这种争吵好像都已经习惯了，我和他之间似乎也没有谁忌恨谁。我也和他有过很多次深谈，可是有时候感觉他那种病态的情绪却无法靠深谈和理解去改变，似乎那种心绪是扎在他根上的东西，把它拔了，他都不知道怎么能活下去。
　　“小志，我可以进来吗？”我敲了敲他的门，过了好久都没有回应，于是，又敲了敲，他才打开门，一幅不情愿的表情跃然脸上。他就是那样，脸上摆出的表情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我是已经习惯了，但也总是为他担心。
　　“你在做什么呢？”
　　“哦，没什么，随便看看，敲点东西，随意想想。”他倒说得很随意，跟没说一样，我细细打量了一下他的房间，一堆酒瓶空的，半满的，堆在了角落里。
　　“刚刚喝了不少酒吧。”
　　“嗯，有啥奇怪的吗？”
　　“没什么，只是希望你少喝点，你知道你的肝不好，肝硬化什么的很多都是因为酗酒。”想着他前段时间做的体检报告，肝功能已经受到了些损害，我真想大声骂他别喝，可是我要忍着，因为喊骂解决不了问题，说着这些轻飘飘的文字，我自己都感到这句不痛不痒的话里每个字都说得那么艰难。
　　“哼。”他又坐了下来，拿起酒瓶大口大口地饮酒。“老头子，我告诉你，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你懂吗，我想要获得各个感觉的刺激，就能让我的悲伤情绪扩大，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憋得难受的时候哭不出来，一喝酒我就能哭出来了，你懂吗。”
　　“我懂。”
　　“不，你不懂，你一点都不懂，你知道什么叫难受吗，我想写各种东西，想写很多事情，可是所有我想写的我渴望的却变不出文字，即使我能敲出一些文字，却又是干巴巴的令我无法忍受，我不信，我不信，这些干巴巴的毫无任何闪光点的文字就是我写的。”
　　“以前你写过几篇还发表了，那时候很多人都挺羡慕你的。”
　　“可是那些幼稚的东西有意思吗，有趣吗，无非是拼出一些紧凑的情节来写出人的善恶，哈哈哈哈，就那些玩意儿而已，我想写出人的各种感觉，各种隐秘的情感，我想写父女的恋情，我想写一女两男，三个人中每个人都爱着另外两个人，三个人一起生活然后发生的各种有趣而悲伤的故事，我要写一些被社会痛骂的人的心境，写一个杀人犯杀人的那种快感，一个恋童癖的人内心中的痛楚和纠结，写堕落之美，我要赞美所有被社会痛骂的事情，这些被痛骂的事情总有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和情感，我要写的就是这些，可是他妈的，当我写出这些玩意儿时，却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我有时候把那些还勉强看得过去的文字寄过去可是都是主题黑暗而被退稿，哈哈，操他妈的。”他喝了很多，都有些站不稳了，可是还在不停地说着，他也有着太多的委屈，这些委屈我能感受到。“所以，你懂我现在的状态吗，我知道你感觉我没出息，不过我不在乎。”
　　“我不仅懂，而且是彻骨的理解。”我的心里难受着
　　“哈哈，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我也不需要人懂，我感觉和别人交流就是浪费时间，我现在的状态就是我所喜欢的，我的上帝已经死了，我的人生意义已经消失了，我迷惘，我痛苦，我绝望，我难受，我就这样堕落下去，所有的被你们拒绝的感觉我都尽情地体会着，不断地加深直至毁灭，那该有多美啊。”
　　“其实你还是矛盾的，如果你的字典里不再有意义你还会痛苦吗，你只是对于意义消失后无所适从的绝望，怎么说呢，你的内心中还是渴望着什么，虽然你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你用毁灭与堕落来规避这个社会，你感觉到被这个世界所抛弃了，你感到在这个世界里人都被异化了，所以你喜欢堕落，在这个无限的堕落里尽情体会着你所不知道的东西，尽情地体会着抑郁，绝望，困苦，有时候甚至是荒诞，我能感受到你在尽情追求着这些东西拒绝所有的价值的那种心态，你拒绝了这个社会想要教给你的价值，不也在追求着别的东西吗，你声称意义已死，可你还在不断地寻求着你想要的文字，苛刻地追求着能体现出你想法的那些你认为可以闪光的震撼人心的文字，不也是冥冥中有着一个你所不知道的价值与意义在引导你追求吗，尽管那个价值披着毁灭与堕落的外衣。所以那就是你一直拒绝的上帝，一个死而复生却又改头换面的上帝。”
　　我又接着说：“你所有的状态每个人都有过，只不过你太极端了。对了，你感觉文字里有什么震撼人心的力量或者说是文字可以改变并拯救人的灵魂吗？我感觉不能，在这个信息化的社会里，真实与虚幻已经不可再分了，技术掌控着人，而非人掌控着技术，所有的一切的意义都被瓦解了，很多杰出的画作可以任意复制，那种在以前你一看到名画的那种美感在这个到处都是复制的社会里已经瓦解了，你以前看到的一个人说的一句话在这个到处各种声音文字图像铺天盖地的时代里你再也找不到可以打动你的东西，所有的意义都化作了泡影，所有的文字都变成了信息，没有了其他功能，你想靠着那些文字解救自己或是沉醉于堕落中，无论是别人想要追求的真善美还是你想追求的毁灭与堕落的孤独的美，在这个文字泛滥，每天信息铺卷而来主动的或者被动地灌到你的脑中的时代里，文字已经消失了任何意义，只剩下一串串的信息，这是一个符号的社会，人不再被这个世界所抛弃，不再被技术所异化，因为人已经深深地扎根于此种，所有的美好与邪恶的东西在这个技术化的符号社会里只会显得乖张和可笑。有些人想要追求民主和平等，打着这些旗号，可是你会发现赢得胜利的不是民主与平等，而是漫天的口号和金钱还有气势宏大的动人的演讲，所以现在的政治家都是第一流的演讲高手。所有的深刻都不存在了，有的只是信息。”
　　无果，还是无果，我发现这些话对于他还是不起作用，有时候我能深深体会出他的心情，我尝试各种办法去拯救他，可还是无果，无论是我的说教，还是看一些心理书籍去拯救他，还是没有办法。有时候，我在想，就让他这么堕落下去吧，如果他感到那就是他想要的，就让他堕落下去好了，可是虽然我可以用我的理论去分析，可是我还是做不到，我也懂得那种堕落与绝望之美，我尽量用着尼采的观点去分析他，去细细品味他的痛苦，想要放手，让他就这么灭亡下去，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我无法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儿子就这么下去，虽然我也懂得沉沦是适合他的，他身上已经带有了那种无可言说摆脱也摆脱不掉的孤独沉沦的气质，也许这条路是适合他的，可是所有的这些自我安慰在他是我的儿子，是我的骨肉这个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虚弱无力，我想说我们的时代变了，变成了这样一个信息化的社会，尝试着用我对于技术哲学去分析，可是我们两个人相互间就像对牛弹琴一样，找不出一个共鸣点，他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一点呢，我对他再也说不下去什么技术了，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愤怒，那些平淡的理性的语言解决不了，就用愤怒甚至是暴力，于是，咆哮，于是争吵，无休无止。
　　有时候我在想我自己显得多么可笑，我学会了各种对于这个世界的解释，康德的道德律令，马克思的商品社会对人的异化的精辟分析，后现代社会里，铺天而卷的信息让所有的真实与虚幻，深刻与浅薄的界限都消解了，技术与人互相控制着等等，我在想即使我把这个世界分析得那么透彻，又有什么用，我的孩子还是这样。也许这就是命，可是，任何理由都无法说服我去接受，即使我能有充足的理由放他走，放他毁灭，可是这些理由是那么苍白，我和小志间是血与骨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