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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烟火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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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出现一丝鱼肚白的时候,尾巴上翘着一簇白毛的公鸡,趾高气昂的窜到土篱笆上,甩了甩头上火红的冠子挺起胸膛,气沉丹田,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像是一个信号,此起彼伏的鸡叫声连绵不绝 ,叫醒了农家人的早晨。
“吱~嘎”一扇褪色的木门开了,李老太太利索的站到院子中央,扶了扶整齐的鬓发。气沉丹田:“老大家的,老二家的,老三家的,一群懒婆娘,还不快给我起来,公鸡打鸣了还在床上躺着都等着喝西北风啦!”。
吱~嘎,吱~嘎,吱~嘎,像是听到哨音的士兵,三扇成色不一的木门依次打开。“老大媳妇直奔厨房生火煮饭,打着补丁的衣裳洗的发白,头上的银簪子在微微的晨光里划出一道光。
银簪子款式陈旧,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簪子去仍旧亮亮的,可见主人对她的喜爱。
李老太太看着大儿媳妇利落的身影,面色仍是沉沉的,眉头却松了松,大儿媳妇虽然娘家条件不好,但胜在人勤快老实,家里家外的事儿都会做,从不偷奸耍滑。
嫁过来这些年,谁见了不说一句好,尤其是嫁过来三年抱两孙子,更是让李老太太在村里倍有面子。
当初娶这个儿媳妇,多少人说不好来着。大儿媳妇刘氏家里有姐弟六人,上头足足生了五个丫头才出了后面一个男丁。
先前五个丫头出生,多少人笑话他们家没个儿子。连带的前头的大女儿要议亲也成了件难事,家里为了生这个老儿子前头养了五个丫头,人口多地又少,嫁妆肯定是没有的。
娶了进来,只怕还要倒贴娘家。再说了,娶进来和她娘一个样,前头生五个丫头,就是金山银山也不够使唤的。
跟刘氏年纪差不多的姑娘都嫁出去了,只剩她在家不尴不尬的养着,就是有个把说亲的,那也是说给死了老婆的鳏夫,或者家里过不下去的破落户,为着这事刘氏的爹生了儿子才直起的腰板又弯了下去。
那段时日,家里全靠刘氏的娘顶起来的,她娘本来就是个泼辣的,要不然,这些年光是没儿子这件事就够她喝一壶的,但凡她听见哪个婆娘嚼舌根的,必然是一顿臭骂。这些年为着没儿子和人家吵嘴的功力拿出来,十个有九个顶不住。
骂的多了也就没人敢在她们家人面前提这事,只是有这么个泼辣的娘,这刘氏的婚事就更艰了。
可以想象,当初李老太太请媒人去说亲的时候,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婆那是看了多久的笑话,见天的笑她抠门成精了,为了少几分彩礼,坑儿子。
李老太太一辈子精明惯了的人,虽然心里知道这是个好姑娘,也架不住说嘴的人多了心里有点打鼓。
还好,刘氏嫁过来,话不多活干的那叫一个利索。对着公公婆婆也从来没起过一句高腔,对底下的弟弟们也是照顾有加。
从她的身上是一点她娘的泼辣影子都没有,勤勤恳恳的像足了她爹。等到第一个娃一落地,稳婆一声:恭喜得男!更是让刘氏在这个家站稳了脚。
孩子洗三的时候,李老太太就把这个簪子送给了刘氏。本来也是预备给大儿媳妇的,儿媳妇这娘家实在名声不怎么样,老太太就一直扣在自己箱底。
这女人啊!别管她平日里怎么补贴娘家,一但有了自己的孩子,这多偏的心都给你拉回来了。
老二媳妇看着前头嫂子进了厨房,赶紧着跑到院子里,收拾院子去了。李老太太心里嫌她没什么眼见力,可看着她低眉顺目的,干活也舍得下力气,没有丁点偷懒的意思。
想想自己榆木疙瘩似的老二,心里又觉得挺好的,换个厉害的媳妇,自己的老实儿子岂不是要被媳妇欺负的死死的。
心里又想着:反正是中间的,又不用顶门立户的,老老实实听安排也成。两个厉害媳妇这个家就要鸡犬不宁了。
老二媳妇朱氏眼角余光瞅着李老太太转过了身,顿时松了口气。这不是看着嫂子一个接一个的抱娃,心里有些羡慕,昨晚上就和家里的男人闹得晚了。
嫂子有娃要带起的晚些还情有可原,自己起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幸亏李老太太没追究,要不然,凭李老太太的嗓门和口舌,她也只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这边朱氏为自己逃过一劫而开心,另一边就有人倒霉了。
“老三媳妇...”李老太太可不管你是不是新媳妇,人没到,那就是个懒婆娘。更何况面前的老三媳妇衣裳还凌乱着,头发也没挽好,睡眼惺忪。眼看老太太的小三角眼抖了三抖,老三媳妇孟氏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个败家娘们哟!我老李家是金奴银婢使唤的人家么?谁家媳妇睡到天光大亮还不起?”老太太说着激动的拍拍手,完全无视天边的鱼肚白。
“谁家的媳妇还要自家婆婆喊起床来?”李老太太不解恨的跺跺脚,嗓门越骂越大,羞的老三媳妇脸冒烟。
“谁家媳妇...”眼看着越骂越来劲,“娘~”李老三赶紧从屋子里出来求情。李老三仗着自己是小儿子,平日里多得母亲的偏爱,就没脸没皮的在李老太太耳边替自己媳妇说好话。
边说还边朝着自己的媳妇使眼色,李老太太人老成精,能不知道这两个人私底下打的埋伏。
只是这个媳妇确实是低嫁过来的,嫁妆比起前头两个媳妇那是丰厚了不只一丁半点,三儿子不像前头两个哥哥,被老两口养的娇了些。
干农活比起前头的哥哥们,两个他都顶不住一个哥哥。在家务农只怕全赖两个哥哥给口饭吃。
好在这个孩子头脑灵活,跟着私塾先生学文认了不少字,又在城里给人家当了几年学徒,算数什么的一个顶两个哥哥。
只是城里的好活计不好找,平日里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自家的师傅带这么多学徒,自己也有孩子,轮到老三想也知道没什么好活计了。
幸亏三媳妇娘家也在城里,帮人做工。有了熟人推荐自然门路就多了,想着别人帮忙,李老太太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去了。
趁着娘两说话的空挡,老三媳妇赶紧溜进房门收拾好,也不要老太太吩咐,自觉的到屋檐下把一家子的衣裳泡到大木盆里,坐在矮墩子上用力搓起来。
眼见媳妇过关,李老三转身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啪!”被一巴掌打在膀子上,又麻又痛。
“你个懒骨头哟!怎的还想回去睡觉?”李老太太长年累月干农活力气可不是吹的。
“这天不亮的,不睡觉干啥?”李老三觉得自个儿的娘比村东头的地主都要狠。
“干啥?你个眼睛上糊饼的傻蛋,你瞧瞧隔壁,一大早就去挑水了。你还愣着干嘛?”眼看李老太太的如来神掌要到自己背上,李老三一溜烟的跑到堂屋,拿起扁担挑水去了。
“娘,水缸今早我和二弟挑满了,您让他多睡会吧。”李老大一身青衣短打,衣裳虽旧,但浆洗的干干净净。
“三弟才成亲,您有活叫我们就行”。李老二的衣裳上打着补丁,比老大的看起来更旧,但,庄户人家哪家不是这样,哥哥穿完弟弟穿。
“就是成亲了才不能惯着他,将来他是要顶门户的。哪个懒汉担的了一个家?将来要饿死啊?”李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自然有她生活的一套道理。
“我们哪能让小弟没饭吃?”李老大赶紧表态,老三可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别看她骂的狠,心里却是最疼他。
“是啊,娘,三弟就是还小,他可不是不是那好吃懒做的人”李老二也安慰道。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早点学会靠自己那是最好”老太太指了指隔壁,都是一样的年纪,人家就已经顶门立户了,自家这熊孩子还不狠狠修理,将来她两腿一伸,难道要他也跟着去啊!
这边才说到隔壁家,那边隔壁的柴门就响了。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挑着一担水已经回来了,“十三婶,早啊!”一个李家村七拐八弯的几乎人人都能攀上点亲戚。
“跃小子,真勤快哟!”即便不是自己的孩子,看到勤劳懂事的小辈,李老太太还是打心眼里开心。
“婶子过奖了”李跃腼腆的笑笑,“刚回来的时候看到三子哥,他的扁担折了,让您派个人去送个扁担”。
“个挨千刀的傻小子,好好的扁担怎么就弄折啦?”李老太太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跟吃了一斤黄莲一般,苦的一张脸皱成一朵风干的老菊花,让人不忍直视。
耳边听着十三婶骂骂咧咧,李跃心里却并不
觉得烦。有些人从小到大爹不疼娘不在,什么都要靠自己。
这种被母亲责骂的感觉没有体会过,更加没体会过被父母关心的感觉。
甩了甩头,甩掉自己这莫名的伤感,迈步进了自己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