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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青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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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纲吉直到深夜才回到基地。
里包恩原本是没有打算等他的,这样会显得过于刻意,考虑到清晨二人那一场暗潮涌动的谈话,他不想让纲吉产生自己在逼迫他的印象。但他突然发现了自己平时积攒的许多工作,加上纲吉外出执行任务,家族里上下大小事务都只能由他代为处理,等他总算从文件海里拔出思绪,时针已经不留情面的指在了11上。
而纲吉还没有回来。
刚三月初的夜晚,夹杂着甜蜜的花香,和一点能洇透肌肤的尖锐的湿冷。里包恩略微探出身子,往远处眺望——基地的主干路两侧规律的分布着路灯,橙色的灯光驱走了包裹着铁门的寒意,门卫的房间点着一豆格外明亮的光。
他倚着窗,铁门依然紧紧合拢在一起,远处也没有晚归的影子。在这样一片寂静无人的夜里,里包恩不受控制的回想起了白天镜中所见的惨淡颓败的面容。
那真的是非常奇怪,毫无缘由,他本人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却被家光看了个精光。这件事本身,和被家光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一起,令他加倍的不愉快。
——等等,没准早在纲吉还没出发的时候,自己就挂出了这么一副表情。所以他才有意的不看自己,避开视线接触吗?
里包恩沉浸在思绪里,冷不丁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条件反射的抽出一直别在腰间的爱枪,转身瞄准对方,摆出攻击的姿势。
“里包恩,”纲吉同样被他吓了一跳,疲惫里露出一点委屈,“我有做错什么吗?”
他看了眼挂钟,恍然大悟的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让你等这么晚的——我没想到你在等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里包恩若无其事的收起武器,假装自己刚才的举动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少自作多情。你倒是可以轻松愉快的去约会,我只好留在基地尽作为一个老师的义务,帮你处理文件了。”纲吉的脸上迅速划过一抹失落,里包恩暗自记下它,又见纲吉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便故意以轻松的口吻补充道:“当然,这些文件的量,以后在合适的机会,会转变成新的任务还给你——希望你不会误把我当成好心的糊涂老爹。”
纲吉垂下眼睛,很快又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傻里傻气的笑:“怎么会呢,我可是最了解里包恩的人。”
他说着,就当着里包恩的面开始拆领带,满不在乎的解衬衫上的纽扣,动作间扯动衣服,露出下面平时被掩藏起来的、状况良好的肌肤。
还带着几分少年时代的稚气的喉结,和锁骨间泛着光泽的白皙肌肤,纤细的像是不堪一击,然而里包恩却知道它们蕴含着多么强大的力量。里包恩不自觉的皱起眉,收回视线,避开毫无自觉的纲吉,转过身去拿自己的公文包。
“这么晚了,里包恩还要回家吗?”纲吉眼尖的发现了他的动作,不像纲吉直接住在基地,里包恩的家在上郊区的住宅区,开车回去要花将近一个小时,因此纲吉好心的建议道:“不如今天就在基地凑合住吧,明天你的行程没有额外安排,可以早一点回家。”
里包恩原本是打算拒绝他的。但他突然发现纲吉不知何时挨到他身边,专注望着自己的神态就像十多年前他们还住在并盛的一间卧室里的时候一样,全心全意的信赖和期待,让他的嘴巴像是被黏住了,魔怔的点头同意。
纲吉孩子气的爆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让里包恩也跟着心情好转起来。纲吉径直带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包恩跟在纲吉身后,经过衣帽架时顺手取下帽子捏在手里,没有想起提醒纲吉彭格列基地还有很多间整齐干净的空客房。
都是诅咒的后遗症,害他心绪纷乱,害他忘了某些很重要的细节。
软边的绅士帽被用力握住,折出好看的柔软的形状,又被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清晨,家光就迫不及待的跑来打听纲吉的约会情况,敲门的动静之大差点让警卫以为总部受到了攻击。
里包恩往被子深处缩了缩,感到一直拥着自己的温暖抽身离去,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走路和开门谈话声。很快两个人就结伴离去,房间里重新恢复平静,可里包恩却再也无法入睡。
诅咒解除之前,偶尔他和纲吉也会同床入睡,少数情况下也会发生第二天在对方怀中醒来的情况,却从没有像今天一样,从心底产生不满足的感觉,让他想睡却睡不着,心情糟糕,焦躁不已。
门外顾问主要承担着监督和建议的职责,少数情况下也会亲自去处理某些特殊任务,平时的工作量并不算很大,托阴沉沉的脸色的福,里包恩更是度过了非常安静的一天,连总是跑来和他炫耀娇妻爱子的家光都没有出现。
也许正在跟奈奈打电话或者跟别人炫耀纲吉去相亲的种种细节吧。
从昨天起就心神不定,现在更是捧着文件却半个字也看不进眼里。里包恩索性放下笔,伸着懒腰晃到窗前,窗外一株桃树率先开了花,粉白色的几朵团簇在一起,显得十分可爱。旁边的树枝上有明显的整齐断口,应该是昨天被巴吉尔剪去插在纲吉房间里,远处一只鹅黄色的小鸟振翅飞来,里包恩饶有兴趣的看着毛茸茸的小动物越飞越近,最终停在眼前的桃枝上,一张嘴竟然唱起了熟悉的并盛校歌。
“恭弥!”纲吉的声音很快在下方响起,里包恩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纲吉的背影,和正对着他的男人清秀的脸庞。
接下来是照常的打招呼,分别叙说意大利和日本两处基地的情况,云雀冷淡归冷淡,在公事上还是毫不含糊的铁腕作风。里包恩躲在二楼,听了一会儿云雀的汇报,正要离开,却突然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
紧接着纲吉惊喜的问:“小春,妈妈!你们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说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们呀!”
奈奈温柔的声音:“哎呀,阿纲也真是的,昨天听爸爸说你在和女孩子约会呢,我也很想看看阿纲,正好云雀这孩子要来意大利,我们坐他的私人飞机一起来的,对吧,小春?”
原先尖叫的女人附和道:“对呀,多亏云雀先生,我们才来的这么快呢。阿纲也真是的,要约会的话小春完全可以飞来意大利的嘛。”
“不是啦妈妈,我只是去救被绑架的朋友的女儿而已,真的不是去约会啦!小春也是,说什么约会……”辩解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传来一阵女人们愉快的笑声。
在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巴吉尔的提议下,一行人转而朝会客室进发。
里包恩倚着墙,面无表情的直视着眼前的虚空,隐约意识到了自己会焦躁不安的原因。明明以前从没有和男性.交往过,明明和纲吉认识了几十年,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爆发出来呢?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呢?在他答应了家光以后,在他逼迫了纲吉以后,在纲吉果真顺从的去执行傻乎乎的英雄救美计划以后。
在一片乱糟糟的思绪里,里包恩猛然捕捉到了一星光芒。那是昨天早上,纲吉特意绕到他背后时,低声问他的话——如果这是你的愿望——他那时极轻的语调所压抑的沉重的心情,离开时浓郁的心碎,还有昨夜倏忽闪现的失落,早上温暖的怀抱——
里包恩猛然回过神,黄昏的日光斜着洒在地上,已经沾染上了黑夜的颜色。他心跳的很快,脚步比心跳还要快,不知道这会儿他们还在不在会客室,走廊里静悄悄的,连一个家族成员都没看到。
会客室在走廊深处,榉木的厚重大门紧密的闭合着,镀金的家徽反射着夕阳的柔光,在这样柔和静谧的气氛里,里包恩慢慢恢复平静,不禁觉得自己少见冲动的行为很好笑。
然而到了门前却又折返回去,就像面对猎物却狼狈逃开的狼,也是里包恩所不能接受的。他顿了顿,就算里面没人,他至少也要进去呆五分钟,而后再若无其事的、一如往常那般潇洒的……
没来得及想完的念头和自嘲的微笑一起凝固,被打断的两个人从彼此的嘴唇上扯开脑袋,迷惑又不悦的瞪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里包恩迅速镇定下来:“抱歉,我不知道你们在里面。”他对着那两个人的方向露出微笑,心思却全不在这里。
纲吉同样镇定的侧身将小春挡在身后,和气的原谅了他:“没关系,我们正要,嗯,出去了。”
他冷静的牵着小春的手,绕过里包恩径直走了出去。里包恩关上房门,看见两把被用过的、姿势凌乱的椅子,亲密的叠压在一起,无声的嘲笑他狼狈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