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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叛逆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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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抱抱!”羊承伸出莲藕般壮实的小手,灿烂地笑着,好似朝阳初升。蔡文烨硬生生被刺花眼,如雕塑木立。“妈妈,你有小弟就不抱承承,不亲亲承承吗?”奶声奶气的撒娇像天籁,在脑海盘旋,蔡文烨头痛欲裂,挣扎着起身,伸手抱小可爱:“怎么会呢?妈妈很疼很爱你的。”心,如刀绞,泪,潸然而下,“你是妈妈心尖尖上的肉,妈妈怎么会不亲你呢?”
“妈妈,你也会很疼很爱小弟弟的?”羊承亮晶晶的眼睛如同夜晚的明灯,驱散蔡文烨周身的黑暗,她点点头,口不能语,紧紧抱住怀里的心肝宝贝。“那,我就放心了。以后有小弟弟陪着你,有哥哥、妹妹孝顺你,你要开开心心的。”羊承用粉嫩粉嫩的小手擦干母亲脸上的泪水,“答应承承,再也不要伤心。”
“好,妈妈都答应。”蔡文烨哽咽着,泪水模糊双眼。金光渐渐强烈,羊承挣脱她的怀抱,走到光圈里,朝她摆摆手:“妈妈,再见!”
蔡文烨伸手,却动弹不得,如被五花大绑,想喊承承回来,嗓子却骤然干涩,如被火燎,眼睁睁看小宝贝消失,自己没入黑暗的海洋。耳边,婴儿突如其来的啼哭,将她解救,意识渐渐回拢,脸上是轻柔的绢帕来回擦拭的感觉,蔡文烨正开眼,羊衜满眼担忧。
“梦到什么?伤心的,我都怕你醒不过来。”
“承承,他和我告别。”痛苦的泪水再次决堤,“多好的孩子,他一点都不怪我,还安慰我,我对不起他。”积压两年的悲伤再次被提及,蔡文烨失声痛哭。感应到母亲的伤悲,羊祜哭得更起劲。
羊衜紧闭双目,伤痛莫可名状,一手抱起小儿,一手搂住爱妻,浑身止不住战栗。三人泪流成河。
屋外,羊发站在门边,左手拖着羊徽瑜,右手扶住门框,自怨自艾:“该死的那个是我。该死的那个是我。”眼神灰败,哀伤巨大,捏的门框咯咯作响。羊徽瑜摇着他,不住的安慰:“不是你的错,大哥,这不是你的错,是二哥太弱了,熬不过,不关你的事。”见他没反应,脸色青紫,吓得抱住他哭道:“大哥,真的不是你的错。我好怕,我已经失去一个哥哥,不要再失去你。”热泪滚滚,浸湿羊发的衣襟,凉意来袭,羊发恢复一丝神志,听清小妹的话语:“爹娘已经失去一个孩子,再也不能失去你。我只有一个哥哥了,只有一个哥哥,不能再失去,不能再失去。”爱与痛交织,恨与后悔鞭挞,羊发再也承受不住,靠着门框缓缓倒下。
“哥,哥,别吓徽瑜,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有事,我只有你一个哥哥啊。”羊徽瑜撕心裂肺哭喊着,惊动屋里沉浸在悲伤中夫妇。闻声赶到的老妈子、丫鬟、小厮,急忙将不省人事的大公子扶回房,一边安抚哭得抽搐几欲昏倒三小姐。
羊祜的到来,并没有一次性扫清两年前羊衜夫妇痛失次子的阴霾。两年前,蔡文烨的姐姐蔡文姬历尽艰难回到雒阳,听说妹妹的女儿钟灵旒秀,想见见。恰好,羊衜有公务,要去一趟雒阳,便将羊徽瑜带去,留下母子三人。羊发和羊承没有父亲的约束,顽皮的天性展露无疑,而温柔的母亲对此一笑而过,最多说两三句大道理。兄弟俩是左耳进右耳出,卖力挥霍无拘束的日子,胆子越来越大,越发无法无天。直到一天,兄弟俩为尝试新鲜的蜂蜜,也为吃到母亲做的蜂蜜糕饼,去捅一个巨型蜂窝。黑压压的群峰呼啸而至,羊发拖着弟弟狂跑,一头扎进池塘,躲避追击。可,兄弟俩还是被蜂蛰得满头包,当晚就发烧不止。请来的大夫开药,还拿出不轻易出售的膏药,吩咐用法用量,走之前叮嘱:“接下来全靠孩子的意念。夫人,恐怕要辛苦一晚,细心照料,耐心鼓励,莫让孩子失去意识,熬得到天明,便可活命。”
瞧着床上痛苦呻吟的两个孩子,脸肿的跟猪头一样,蔡文烨心如刀绞,手心手背都是肉——一个是自己心尖尖的承承,一个是夫君亡妻孔姐心尖尖的发儿,一个是自己十月怀胎的宝贝,一个是视自己如生母的孩子,两个都如此依赖自己,两个都要自己悉心照料,稍有差池,两个孩子都不保。两个孩子平时都很健康,可现在,明显的看出差别,大的多吃两年米,身子骨比小的硬朗,嘴里不停喊妈妈,而小的苍白的唇微微颤动,声音若有若无。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一狠心,蔡文烨叫老妈子、丫鬟接替自己照料承承。一晚上,蔡文烨愣是没有掉一滴泪,温言细语呵护大的,呆呆看着小的,身心灵敏感觉大的生气慢慢聚拢,无助也无奈的目送承承的生命一点点逝去。
次日,羊发活过来,羊承却不治夭折。蔡文烨两眼发黑,不省人事。
羊徽瑜和父亲骑快马赶回家,兴高采烈的拿着姨娘的给母亲兄长的礼物,期望给他们一个惊喜,没料到是他们给他们一个惊吓。大哥病了,母亲病了,二哥却是躺在小小的棺木里,冷冰冰迎接他们的归来。一双短戟是给大哥的,大哥酷爱武艺,尤喜短戟;短刀是给二哥的,二哥喜欢贴身的武器,很久就央爹爹给他一把短刀,因着年级太小爹爹没有答应;金玉珍珠钗是给母亲的,母亲只用一根银簪挽髻,太素。全都是他们喜欢的,心里盼着的,他们却全闭着眼,看都不看一眼。爹爹忙二哥的后事,大夫说娘亲和大哥需要休息,一切自有能干的仆人料理,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呆呆地看众人忙碌的身影,傻傻地吃喝拉撒。每天来例诊的大夫看不过去,将她拽到身边,慢慢地说:“令兄两人被蜂蜇,蜂毒发作,却因人体质不同伤有轻重。你母亲彻夜守候,你大哥终无事,你二哥身体太弱,熬不过这关。你小小年纪要节哀啊,两位兄长仅余一个,要珍惜,嗯?”
羊徽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大夫又说:“也要劝劝你母亲莫伤悲,开导开导你大哥,不是他的错。嗯?”
“多谢陶大夫开导小女。”羊衜作揖相谢,面容憔悴,两鬓斑白,一日一夜间苍老十年。
“医者父母心,太守请节哀。务必多些开导令夫人、公子,莫要身好却留心病。自古心病最难医。”陶大夫言罢告辞。
两天后,羊承下葬,蔡文烨醒一次哭一次晕一次,羊发自责的直想撞墙,羊衜只得命人打晕他们。葬礼完毕,羊衜把妻儿送回老家疗养,免得触景伤情。待他们一走,他就把养承留下的遗物一股脑儿全烧掉,以免自己睹物思人,徒伤悲。
在老家,羊徽瑜和叔婶、伯娘、堂兄、堂姐一起开导母亲、大哥。春夏秋冬不同的景色伴以悠然的田园生活,悲伤渐渐褪色,化作心上的一道疤,痕迹将随岁月流逝而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