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我不是幺蛾子

4、我不会讲价

　　新学期开始大家的假期综合症还没痊愈，上课积极性也不高。各科老师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发期末卷子，讲例题，说一堆类似“这是送分题”“这题也能错”之类的话。令我感到意外的是王娅的成绩竟然全班排名第七。因为当初他是直接转过来的，开学时分班榜上并没有他的成绩。面对我的吃惊王娅好像备受打击，趴在桌子上装受伤，说：你那是什么表情啊？你瞧不起谁呢？小东西？我拿笔芯扎他，他作势要跳起来逃跑。我其实不是很喜欢他叫我小东西，我俩同岁，我只比他小两个月，只是看起来没他高，又比较瘦，加上一张娃娃脸。但是他很喜欢这样叫我，无论我怎么纠正他。

　　假期综合症还没痊愈的时候，我们又盼到了五一小长假。那时候的五一长假还是放七天，因为学校里百分之八十左右的孩子都是农村的，要帮家里干农活，所以老师不会留太多作业。老师布置完作业就把我们放了，王娅照例问我要干嘛，我说要帮家里干活啊，家里那么多田呢！他顺手把书包甩背上说你三号之前把作业写完，我找你有事。说完就走了，我还没弄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能先稀里糊涂的回家。

　　回到家把大门打开，捡柴火做好饭便拿着锄头锁上大门去田里帮父母干活。这个时候正是庄稼刚长出来，要人工除草。在田里干了三个多小时，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和父母一道回家。回到家母亲看到已经做好的饭欣慰的看了我一眼，说：有时间就写作业吧，饭等我回来做就好。我没有说话，心里的想法只是我多做一点他们就少做一点。吃完饭我去写作业，虽然不知道王娅是否会真的找我，但我还是以防万一的写完了。放下作业看时间还早就去帮母亲缝补干活时用的手套，对，我会作饭，会缝补东西，会织毛衣，并不是我有多女孩化，而是为我们操碎心的母亲愁的眼睛坏了，根本干不了穿针引线的活，大姐嫁人，二姐在省外读书，父亲更是灶膛里的火都不会点，而年幼的弟弟更是指不上的，所以这些活必须我来做。母亲的眼睛是这学期开学家里实在拿不出三个学生的学费了，父亲便去姑姑家借钱，得到的是姑姑嘲讽，姑姑家不许孩子读书，认为百无一用是书生，母亲则是那是生气急坏了眼睛，又没钱医治才留下眼疾。父亲一气之下与姑姑断绝来往。说的有点多了。

　　五月二号的晚上，我在厨房做晚饭，父亲叫我去听电话，我拿起听筒，王娅在那边说明天一早你坐车来市里，在步行街下车，我在那等你。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来了就知道了，就催我把电话给父亲，父亲看我在看他问我干吗，我只说我同学找你，父亲便接过听筒。不知王娅跟父亲说了什么，父亲说“同学之间应该的”“有空来家里玩”就挂上电话。我惴惴不安的看了父亲一眼，我其实是怕父亲的，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卷了一棵旱烟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便收拾好作业之类的东西出村口等车，我家去市区只有早上六点这一趟车。这是我第一次去市区，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去市区。上车以后我跟售票员确认了三遍到不到步行街，得到肯定答复才付了车票钱。那个时候没有手机，公用电话只能用卡，所以王娅理所当然的不知道我几点到，而当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超市可以打他电话时，却悲催的发现我没有记住他的手机号，所以我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站在原地等他，因为我哪也找不到，甚至连北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清楚。我早上没有吃放，没有手表不知道时间，没有手机找不到王娅，也不知道他住哪，只能一个人顶着太阳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街上。老天都不知道那时候的我有多二逼，多绝望！

　　在我抱着书包第十七次举起手擦汗的时候两个奔跑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其中一个就有杀千刀的王娅。看到他站在我面前，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边喘气边说：你几点到的？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在街边傻站着干嘛？旁边就是肯德基怎么不进去等？我听他问完以后也没出声，只是拿眼睛扫了他一眼，我有点觉得他问这些问题都是故意的，我真想拿眼睛瞪死他。真的不想理他，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也不管自己是往哪走。他看我走了知道我生气了，忙追上来拉我胳膊，说：又耍啥性子呢？热傻了？往哪走啊你？我也不顾他拉，甩开他手继续往前走，也不接他话茬，早饭没吃有点低血糖，再加上这个二百五气的我脑袋里嗡嗡直响。我是真的一句话不想跟他说，我跟他闹的时候话很多，真正生气是一个字都不会吐给他，这回我是真生气了。他看我没理他，快跑几步跑到我前面，和我面对面，我正着走他倒着走，也不怕撞到人。看我真的生气了双手抓住我肩膀，把我定在原地低头看我道歉，说：对不起，我起晚了，你应该给我打电话呀！听见他这句话我是真毛了，冲他开始喊：我六点在家饭都没吃就赶车来，给你打电话？公共电话都要IC卡，我有吗？你让我记你手机号了吗？去肯德基等你？那是什么地方？我没去过，也去不起！这他妈什么破地方！我哪也不敢去，像个傻逼似的站着等你来领我！等我喊完，觉得痛快了才发现好多人都在看我，除了脑袋嗡嗡响脸也被自己丢净了。一个大男生像个女孩似的对着另一个男生喊。

　　直到我喊完王娅才反应过来，把我身体扳过来拥着我往前走，还在耳边一个劲道歉，说对不起，自己没想到，咱马上去吃饭。王娅带着我和刚才一起来的男生进了肯德基，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向我介绍那个男孩子：这是小宇，我弟！又转身对小宇说：肖杰，跟你说过的。小宇对我笑了一下说：小哥，你好。我回了一句你好便再没有说什么。小宇对王娅说：哥你吃什么？我去点餐，王娅说：我要个鸡肉卷，给你小哥要个汉堡，要杯热牛奶，薯条鸡翅之类的再要点就行了。小宇点下头就走了。王娅看着我好脾气的说：怎么这么早就到了？我还在生气，但是刚才已经丢过脸了，不想再闹笑话。赌气的说：我们家到市里只有一趟车。王娅把我抱在怀里的书包拿走放在他椅子上，说：对不起啊，今天惹你生气，晚上领你吃好吃的。我吃惊的问：晚上？我得回家啊！王娅说：不用回家，晚上住我家，我跟你爸爸说好了，假期结束直接和我一块回学校。我张了半天嘴才说出来俩字：为啥？王娅似乎被我的样子逗笑了，说：不为啥。小宇拿着餐回到位子上，面对这么多新鲜事物我有点懵逼，这玩意咋吃啊！王娅把汉堡打开放到我手上说抓着吃吧，你不是最擅长这个？你大爷，我在桌子下面踢他一脚！他笑了笑让我先把牛奶喝了。

　　吃完饭，小宇站起来要走，说：哥，小哥，你俩慢吃，我先走了，朋友那等我呢。王娅挥一下手表示听到了，又跟小宇说晚上有安排的话给你打电话。小宇说了一声知道了就走了。我吃饱喝足也没有很生气了就问他：为啥小宇叫你哥，叫我小哥？他喝口可乐说可能是因为你小吧？我又一次被鄙视，很生气，说：我才不小呢！他听完就笑了：恩，你不小，我小，我叫你小哥。我推了他一把说滚！吃完饭他拉我起来，说：咱们也走。我问他去哪，他说：买衣服去。我有点不可思议的看他，说：你叫我来就是陪你买衣服的？他一脸认真，说：对啊！我：我他妈真是无语问苍天！你叫我干嘛？我也不会讲价。他大概真被我娱乐到了，趴我肩膀乐半天，我推他一下，问他是不是没吃药。他只是说：没事，咱们去的地方不用讲价 。这次又是我弄个大红脸。

　　他领着我进到一个装修很好的大楼里面，说这种地方叫商场。我从小到大的衣服都是母亲从集市上买的，最贵的就是脚上这双15块钱的鞋。走在这里面我真觉得自己是个异类，王娅没有发现我的不自在，领着我来到一个品牌店里，说：这里叫专卖店，他家的衣服还不错。我心想：当然不错，看看这跟镜面一样的地吧。我在里面呆的十分不自在，只是紧紧的跟着王娅，看着他在架子上上挑来选去，他向来是爱逛街的，直到现在也是，总是把我逛的脚疼。我侧身躲过一个顾客他就拿了两件半袖一件外套在我身上比量，我也没敢动。他比量一会说你去试一下，我疑惑：为什么？不是你买吗？他还在挑，说：觉得挺好看的，你试一下，天这么热你还穿校服，咱们学校又没规定必须穿。我没说什么拿着衣服被导购领到试衣间。试第一件的时候无意看到吊牌：RMB239元，我咋舌：一件半袖这么贵？我又穿上自己的衣服出去了？王娅在试衣间门口等着，看我出来挺纳闷的问：怎么没换？号小了？不应该啊。我扯他袖子，把吊牌给他看，问：这是不是价钱？这也太贵了。王娅这时才明白我为什么没换，看我一眼，说：就试试，又不买，而且试衣服不要钱。我将信将疑的回到试衣间换上，王娅选的衣服很简单，但是都是白色，我一件一件的换完，王娅捏着我的小胳膊让我转一圈，说：果然很适合你。我穿完自己衣服出来看见王娅手上多了三个袋子，我赶紧跑过去，果然是我刚试的。我有点着急，一是觉得衣服太贵了，二是母亲说过不可以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我跑过去想让王娅退掉，他看了一眼导购，眨下眼，说：付钱了就不能退哦！说完也不管我就走，我慌里慌张的跟着他问：那咋办啊！这么多钱？他在前面走的快，我小跑追他，心里又担心钱的事，没留意他在前面停下了，直接撞他身上了，撞得我鼻子酸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正对着我，拍我的头，又看着我眼睛说：你没觉得你长高了吗？我刚看见你那会才到我肩膀，这会都到我下巴了，长高了就要换衣服了，我看你柜子里都是长袖，夏天多热，衣服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别推行吗？我一头雾水问他：谁生日？他实在没招了，说：你真是我亲大哥，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我才想起来，家里孩子太多，我又是生在农忙的时候，自然没人记得我生日，更没有人给我过过生日，自己也不当回事了。

　　收了礼物王娅说带我玩游戏，我以为是去网吧，结果他却带我去打电动，他玩游戏很在行，他玩的每个游戏都要让我玩，我没玩过所以有些拘谨不敢玩，他安慰我：这些都是机器，有一定规律在的，很好上手。我摇头表示不玩，他便没在强求。领着我在里面转圈，给我介绍游戏机是干什么的，怎么玩，走着走着看我在打地鼠的机器旁停下了，他果断投币，说：咱试试。于是我俩打地鼠打到晚上，我手上被那个锤子磨起个泡。从游戏厅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他问我要不要去唱歌，他找几个朋友，我摇头说不要，我不去是因为没去过，怕丢人，再说他朋友我也不熟。他倒是没想那么多，看我不去就没再提。只说那咱们买个蛋糕回家，晚饭吃蛋糕。我对于去他家比较犹豫，他看出我的心思，说：晚上家里就咱俩，我爸爸妈妈去南方我姐那了。于是我跟他回了家。

　　他家在哪个小区我也不知道，就知道小区里路挺宽的，小汽车也挺多的。王娅领着我上四楼，拿出钥匙开门，在门口拿拖鞋给我，把蛋糕放餐厅的餐桌上。我是第一次来别人家，还是这么干净的别人家，拘谨极了，王娅给我倒了一杯水放茶几上，抬头看我：愣着干嘛呢，过来坐。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说：你爸妈放心你自己在家？他坐我旁边说：我前几天住我姑那，就是小宇家，鲍老师那么强的掌控欲怎么可能让我自己在家？她宁愿让我去咱们学校上学都不让我脱离她视线在市里上学，怕我和我姐一样跑了。说完就站起来去拿蛋糕，插完蜡烛叫我过去，他把灯关了，说：许个愿吧！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不免有点脸红，不过幸好没有开灯。我学着电视上演的那样双手合十，看着映着烛光的另一张另说：希望我们一直做同桌！王娅帮我把蜡烛吹灭，递给我一把刀让我切蛋糕，我歪歪扭扭的切下两块，一块给他，一块自己吃。他边吃边说：咱们看电影吧，我去开电脑。我俩走进他的房间他把电脑打开问我：你是不是没有□□号？我嗯了一声，他说我帮你申请一个，弄完□□号他又教了我一通，也没看着电影，他站起来拉我坐椅子上，说：先自己玩，我去洗澡，别加不认识的人。我应了一声就自己玩开了。王娅洗完站我身后都不知道，“明天再玩吧，洗澡睡觉”他摸我头说，我被他吓一跳，跳下椅子就去洗手间了。洗完后发现电脑已经关了，看来真怕我玩，我穿着他衣服准备上床睡觉，他说：去吹吹头发再睡，头发太湿。我不太想去，我不认识哪个是吹风机，更不知道怎么用，他看我半天没动，起来把我拽到洗手间吹头发，吹干以后我俩又回床上并排躺着，等关了以后屋里一片黑暗，可是我睡不着，这一天过得不太真实，有一点小兴奋。我真的很想谢谢王娅，平躺在床上把头转到他那边，说：王娅，谢谢你哦！王娅把头也转过来好像在看我，说：谢什么？这不是应该的吗？我觉得头转过去太累，索性整个身子都转过去，说：我今天第一次吃肯德基，第一次进商场，第一次知道专卖店是不讲价的，第一次过生日，第一次吃蛋糕，第一次玩游戏，第一次有□□号，还有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王娅好像没想到我这么高兴，说：那咱明天去KTV，去网吧，去游乐场再给你多加几次第一次。听他说完我觉得自己太不好意思了，便转了一个话题：你的烧饼呢？他也翻了个身，说：在我姑家呢，这边没人照顾，你想看的话明天咱们把他领出来带着他玩，我手机里有照片，要看吗？我说：要。他从电脑桌上拿出手机找出照片，照片上是一只白灰相间的大狗，很胖。王娅耐心的说：长成这样的叫哈士奇，是狗的一个品种。我看着照片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心想这狗可真大，够一锅了都。这话没敢说，怕最后躺锅里的是我。我迷瞪的有点困，问王娅：我能把沙发上的大狗抱过来吗？王娅支起上身问：要毛绒玩具干嘛？我心虚的说：我睡觉不抱东西睡不着。王娅重新躺下，说：不行，玩具身上都是灰，怎么能往床上抱？我又不怕死的说：那我能抱着你胳膊睡吗？王娅没吭声，拿起手机摁亮屏幕，估计想借着屏幕灯光看我有没有耍他，看了半天躺下，甩给我一条胳膊，我隔着被子抱起来，他的胳膊比我的粗多了，可能跟他是蒙古族有关系，他的身材较同龄人还是比较壮的，我蹭他胳膊一下，说：我刚才忘了说了，我还是第一许愿呢，嘿嘿。他抬起另一只手摸摸我头顶，用很心疼的语气说：会越来越好的。他又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因为我睡着了。从此我养了个毛病，睡觉必须抱着他胳膊，直到现在，换成别的都不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