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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估计错误(一) 曼昆那支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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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漾今年二十四岁,此前称得上是一帆风顺的。
她出生在小康之家,即便以现在的标准来看,她的父母都是择偶模板。母亲严淑怡是中学数学教师,她治学有方,桃李满天下,除了饭菜做得不是那么可口,控制欲高于平均水平,一切都很好。父亲许流山在市宣传部奉献终生,职位不高不低,只要那家同名的甜品店不在容城开分店,爸爸这一生都没有槽点。
许漾从小到大,成绩算不上拔尖,平稳地保持着中上等。长相亦是如此,不惊艳,但和人初次见面,被叫声“美女”也不会显得突兀。小时候衣食无忧,工作后也是顺利进入名企,有不错的薪水,大好的前途……直到,她辞职回家。
不知道是家乡水土生变还是这一年诸事不宜,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艰难。就好像原本在一马平川的世界里悠哉,突然有一天掉进了一个大坑。而且这个坑里魑魅魍魉无数,个个都使劲浑身解数要困住她,要爬出去很是艰难。最要命的是这个坑还是她自己挖的。
欣慰的是,她在坑里东奔西突,终于摸索到一根救命的绳索。
这根绳索在看完三分之一本《经济学原理》后自发结实粗壮了许多。曼昆那支充满人文关怀的笔,让她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为了考试的读书最容易逼疯人,许漾又在绳索上打了数个小结调剂枯燥的学习时光。
每一个小结代表一种短期目标。比如排在最前面的就是尚未完工的装修,她刚下单订购了一套书桌。等改造完成,接下来她准备报个瑜伽班或者肚皮舞班,不让肥肉在身上过冬。
身为一个业务素质过硬的前产品狗,她以自身为基础来挖掘需求和处理bug,把健康的单身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
没两天,书桌到了。
这天下班,她去小区的管理处领快递。管理处的全称是“东柏果园互助有爱管理中心”,许漾第一次看到这个牌匾的时候,感觉很是怪异,管理中心前面非加个互助有爱是什么鬼?
后来就明白了。
管理中心的负责人叫黄英,正是那次给他们带路的阿姨。黄阿姨五十来岁,留着中老年人时兴的蓬松短卷发,她保养得当,蔼然可亲,每天都是笑眯眯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平易近人的光芒。
黄阿姨膝下有一子一女,大儿子在电力公司上班,和媳妇住在城西,现在一般的媳妇都不愿意和婆婆一起住,黄阿姨的媳妇更为特殊一些,她身体不太好,一直没有生孩子,就更不可能和婆婆相看两厌。女婿倒是很欢迎丈母娘,只可惜他们住在四川,黄阿姨去成都住过一阵子,吃辣椒吃到火冒三丈,没多久就顶着一嘴巴泡灰溜溜地回来了。
黄阿姨没有孙子可带,前两年老伴又因病去世,再也没人陪着她一起报夕阳红老年团,她对祖国名山大川的兴趣之火随着丈夫的离开而熄灭。无所事事之下,自发接过了乏人问津的管理处的钥匙。
东柏果园建了二十多年,老居民们对这里的一切早就熟门熟路,有什么问题该找谁怎么找都有自有一套方案,管理中心渐渐成了摆设。
黄阿姨上台后,笼络了一个多才多艺的小青年当下属,专门帮大家解决手机问题。这些年老人们也赶时髦,成天刷手机看新闻,抱iPad看电视,和远方的亲人们视频,有什么不懂的都是找他,出了问题也会先送来管理处。外面的黑心店太多,宰起人来毫不手软。
大家受了这样的好处,也纷纷为其他人发光发热,一来二往的,黄阿姨把小区里谁有什么资源都记在了小本本上,必要时进行调遣。
用她的话说,这样既省时省力,又融洽邻里关系,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光靠这些不能打发漫长时光,逢年过节,她还组织一些小活动。今年春天,她用自己的人脉,在商场要了个免费展台,展示小区孩子们的画作。
这些都是许漾拿快递的时候拼凑出来的。形同虚设的门卫对快递毫不在意,有一次她买的墙纸就真的被淘气的小朋友拆了撕了,心疼时正好碰到黄阿姨,阿姨垂怜,给自己加了一项业务。
许漾最近剁手剁得严重,常常在管理处现身。黄阿姨逢人都要说几句话,好在她没有絮絮叨叨的毛病,从不翻来覆去的扯淡,也算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
今天黄阿姨有些忙,她坐在电脑前正在用一指禅敲敲打打。许漾用手势和她打了招呼,轻车熟路地把墙角的推车推走了。
回到家把材料拆了,她才发现自己没有螺丝刀。
黄阿姨依然坐在电脑前面,只不过从打字换成了打电话。许漾把推车放回原处,然后轻轻的掩了门在外面等。
门口有一只大花猫,是黄阿姨的爱宠。
爱宠昵称“苹果”,毛色杂得很,是只地地道道的土猫,肥硕得让人怀疑它究竟有没有体力去捉老鼠。“苹果”原本归属东柏果园流浪猫大军,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可怜,被黄阿姨捡回来之后就过上了大爷般的生活。此刻它瘫在地板上,四肢朝天,十足的好吃懒做派头,听到动静,也只是撑开眼缝给了许漾一瞥,模样十分欠扁。
许漾蹲下来,左瞧右瞧,愣是没从“苹果”脸上瞧出美貌的基因,十分费解这样的颜值当年是怎么入了黄阿姨的法眼的。
屋内的声音陡然大了。
“老太婆我是年纪大了,但还没瞎,打印机有没有纸我能看不清吗?”
“电脑已经重启好几遍了!”
“QQ都能聊天,这还能没连上网吗?”
“……”
黄阿姨平时一团和气,毕竟以前做过领导,发起火来威仪十足。电话那头的客服还在口沫乱飞地跟黄阿姨解释“不能打印的108种可能”,很快惹烦了老人家。她气势汹汹地掐断电话。
隔了一小会儿,许漾轻轻敲门。
黄阿姨怒气犹存,听明她的来意去工具箱找螺丝刀,一边抱怨:“现在的人呐,卖东西给你时候供着你奉着你,东西一坏就翻脸不认人了。”
许漾毛遂自荐:“我帮您看看吧。”
她检查的逻辑和客服没差,总算在试到第六种时发现是电脑自动选择了一个并不存在的打印机。
“阿姨,您这里有过别的打印机吗?是电脑连错了打印机。”她从黄阿姨密密麻麻的的桌面里打开一个文档打印出来。
黄阿姨拿了一把型号各异的螺丝刀过来:“别的,没……好像有,哎,那个小兔崽子。他也不给我收拾好就走了,欠打!”她看出许漾也有助人为乐的品质,从桌底翻出小本本,仔细记下许漾的小本领和闲暇时间。
“也不会一有问题就找你。大家都有正经事,纯粹是帮忙,哪能成天霸着呢?”
许漾笑:“如果能帮得上忙您也别客气。”
黄阿姨把螺丝刀塞到她手里,满面笑容地拍拍手背:“你今天那个大架子不是准备自己装吧,要不周末等小崽子闲了去给你搭把手,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干得了这种粗活。”
许漾忙道不用。她以前拧过宜家的桌子,书桌不过是多几块板子,想来也没什么困难的。
她对自己充满信心,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说明书有点粗糙,她在几块木板间扒拉了半天,也没分出谁是谁。加上力气不够,几根小钢管怎么也塞不进去。忙活了半天,最后勉强拼了个桌子雏形,一头还是搭在飘窗上的。其他的就任它们去了,她觉得还是请个师傅来比较靠谱。
就在许漾坐在蹩脚的书桌前两耳不闻窗外事时,东柏果园发生了一件大事。
贯穿容城的三号线最近公布了规划线路,倒数第二站正是东柏果园,不仅有东柏果园站,还要从小区中间穿过去。
科技园发展得越来越好,三号线对于通勤的上班族来说是件喜大普奔的大好事。但东柏果园的老人们炸锅了,小部分人对地铁从自己的房子底下穿过这件事高度敏感且极度恐惧,虽说东柏果园地广人稀,是环形设计,地铁规划的路线是从中间直线穿过,可是万一挖偏了呢?
更多人因为东柏果园即将面临的砍伐忧心忡忡。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半辈子,一草一木都寄托了他们的情感。地铁一建,首当其冲的就是那几棵百年银杏,它们作为地铁建设的拦路虎都要被砍掉。
常年囿于此的老人们第一次消息变得如此灵通,行动变得如此迅捷。不让地铁穿过这种原因上不了台面,他们自发建立了一个名为“东柏果园保护银杏”的委员会,要向政府建言献策。然而,所有的去信都石沉大海。老人们历经了半世风雨,毫不气馁,开始另辟蹊径。
某天下班,许漾回家时收到了从门缝中塞进来的传单,大意是大家要团结起来,保护家园。传单末尾的口号铿锵有力,看得她心惊肉跳。
她特意打电话咨询爸爸,许爸韬光养晦大半生,对即将惨遭毒手的银杏可惜归可惜,但再三叮嘱女儿不要轻举妄动,抗议这种事可大可小,谨慎一点终归没错。
世事难料,许漾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拖下水了。
那天她拎了一碗牛肉粉回家。走着走着,感觉周围似乎有些不对劲。到了十月底,东柏果园的梧桐叶开始纷纷扬扬的落,一场骤雨一阵疾风之后单薄了许多。倒是几株百年银杏的颜色一天比一天饱满,慕名而来观赏的人给这里添了不少活气。倒退了几步,她抬头看到秃了一半的梧桐树上赫然挂了几张“保护银杏”的横幅,如果不仔细看上面的字,倒显得有些喜气洋洋了。
不光门口,好几株银杏的旁边也扯了类似的横幅。许漾在一棵地势较好的银杏树下站定了环视四周,脑袋还没转回来,一张红布从天而降,从她头顶一路滑到地上。
随即上方传来几声响动。
抬头看,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棕色的高帮球鞋,视线上移,是裹着牛仔裤的修长小腿,再往上,张千越挑高眉毛示意她:“帮忙捡一下。”
他的头顶是层层叠叠的金黄,身后是无尽夕阳,逆着光,明媚得令人炫目。
此情此景,许漾一边觉得赏心悦目,一边感觉脖子隐隐有些疼。猝不及防的相见连带省略了许多心理活动。比如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做这个?
弯腰捡起横幅往上递,张千越躬下身子勾了几次,还差了一点。
张千越往低处又挪了一寸,示意她站过来一些。许漾看着他脚边单薄的梯子,那些不太美妙的回忆冲到脑海,本能地要离得更远一些。
张千越见她不动,问:“怎么了?”
许漾老实地说:“每次遇到你我运气都不太好,我有种预感,今天也不例外。”
“是吗?”张千越回想了一下。第一次遇到她,她在苍山迷路;第二次她相亲,被放鸽子;第三次在书店,她扭了脖子。他点点头,深以为然,“好像是有一点。”居高临下地审视一番,他找到许漾畏惧的根源,长腿一伸,梯子“叭”地朝另一个方向倒下。
许漾没料到他做事这么出人意表,一时有些发愣。
张千越勾勾手,“过来吧,难不成我还会掉下去砸到你?”
许漾控制住自己的思想,坚决不脑补那个画面。
横幅回到张千越手里,他站起来,踩着枝干一步一步朝前走。每一步,都有些许树叶悠悠飘下,许漾从头顶摘下一片叶子,后退了几步,见树枝微微颤颤,她的心也跟着抖起来。
“小心啊你!”忍不住提醒他。
张千越笑了笑,“没事儿。”边说边用一只手握住了胸前横生的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又往前走了几步。枝干往下明显的颤了颤,许漾张了张嘴。
她的担忧终是没有实现,张千越顺顺当当地将绳子系上了树枝。
许漾问:“挂前面就好了,你干嘛系那么后啊?”
张千越灵活地从树上跳下来,“这里拍照角度好,一张条幅挂中间多破坏景色啊。”
“你还蛮体贴。”许漾揶揄。
张千越大言不惭,“那是。”他仰着脖子朝天看,啧啧道:“这树真好看,砍了可惜了。”
许漾也跟着抬头欣赏附和了几句,再客套几句就要离开。
没走几步,张千越也扛着梯子跟过来。
许漾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刚才没得及发挥的心理活动此刻活络起来。张千越似乎是“拆二代“,那么他应该是住在老街。许漾住的那栋楼靠近后门,那里有通往老街的近路,现在他们方向一致,倒也合情合理。
走到Y字型分叉口,许漾停下脚步,再次跟张千越告别。
但接下来的事是许漾怎么也没想到的。她下了台阶,张千越仍站在那里,见她回头满面笑容地挥挥手。许漾心里的疑惑像泡泡一样此起彼伏,仍是维持礼貌地举起手,第三次示意再见,心想要是上了楼这个人还要连绵不断地再见就下来砍他。
一面揉着发酸的脸上楼一面把左邻右舍回忆了一边,她十分肯定这栋楼里的人都见过,不可能偏偏漏了张千越。
回到家第一时间是去阳台观望,张千越果然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正要返身回屋,楼下平房开了一道门,张千越探出头来:“忘了告诉你,我也住在这里。”
刚刚分别的分岔路,一条通向小区后门,一条通向7号楼,两条路中间还有一条小路,那条路指向的人家,有且只有一户。
许漾扶额,谢天谢地,还好刚刚没自作多情到以为他要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