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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很远,昙花很近(二) ...

  •   许漾心里“咯噔”一下,揣摩着这人是不是认出她来了顺便打个招呼。毕竟两人不是头一回见面,她今天只是画了淡妆和平日并没有什么区别,要说是看上了实在有些牵强。

      “要不是知道你还没付账,我还以为你走了呢?”张千越脸色比刚才还好了一些,令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也没看上叶小姐。

      许漾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好一开口就赶人。她谨慎地问好:“好巧!”

      张千越温和地笑着,伸出手道,“我叫张千越。”

      许漾礼貌地回握他,自报家门后看了看时间,五点五十五,路烨差不多该出现了。

      “你后来回去还顺利吧?”

      “挺顺利的,那天还多亏你帮忙。”

      “不客气。”张千越问:“你在等人?”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手里捧了半杯白开水,修长的手指覆上白色的瓷杯,像玉一样。

      许漾心里火急火燎的,无暇欣赏这双美手。心想你这不废话,难道我闲得蛋疼特意跑这里来看人谈情说爱啊?面上却是不紧不慢的,“嗯,他应该快来了。”

      张千越“哦“了一声没有接腔。突然,他右手食指微屈,一下一下轻轻敲打起杯面,是好看的弧度。许漾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沉默地看着他。

      张千越被看得生出尴尬,停了动作,也回以沉默。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对视了几秒后,许漾率先败下阵来。想到接下来出现的这个人极有可能和自己共度余生,她又故意看了眼手表,希望张千越能自觉走开,然而对方依然无动于衷。她狠狠心,决定赶人了。

      张千越却开口:“是刚刚那个女生吗?”

      许漾有一瞬没反应过来,很快,她明白这是中文里“他”、“她”同音的误解,又恍然大悟,原来是看上白楚了。不过白楚美艳动人,被看上也很正常。

      正要揶揄他几句,一个女声从旁边响起:“张千越,我走了还没五分钟,你竟然就跟别人勾搭上了!”

      隔了一丛植物,叶小姐站在对面冷笑,手里拿着先前落下的丝巾。

      她三两步冲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捞了许漾面前的茶杯,一股脑泼在了张千越脸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带了点蓄谋已久的味道。

      张千越被淋了一头一脸,额角挂着半瓣残菊,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什么鬼”切换成了“这个女的神经病吧”。只是着怒气还没到嘴边就被叶小茜的哭声打断了,姑娘的眼泪似开了闸滔滔不绝,她手一松,杯子顺势“啪”的落到地上,碎了。动静引来无数侧目,立刻有伶俐的服务生过来打扫了现场,见三人没有肢体冲突,也不再大声喧哗,宽慰几句后见怪不怪地走开了。

      张千越用纸擦了脸,最终无语地看了叶小茜半晌,然后求助似的看许漾。

      目睹全程的许漾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捂了脸摇头,原来丢脸是这种滋味。透过手指张望,天知道路烨会不会看到这幅场景,她感觉今天要功亏一篑了。

      叶小姐一边哭一边控诉:“都是一样的,前一秒说我很好转眼就跟别人勾勾搭搭,负心汉!”许漾摸着良心:“叶小姐,我和他没有……”她说不出口“勾搭”这两个字,朝张千越挤了挤眼。

      叶小姐抽搭着说:“没勾搭,那你怎么知道我姓叶的?你还和他挤眉弄眼!”

      许漾无言以对。

      张千越处理这种变故的经验有限,他张了张嘴,扶着摇摇欲坠的叶小姐坐到了凳子上,不断重复:“你别哭了。”

      许漾不想和她废话,眼看这张桌子被占了,趁路烨还没到,换一张也来得及。谁料她刚抬脚,就被张千越拦住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许漾睁大眼睛:“这原本就不关我的事吧。”

      张千越为难地看着叶小姐,心里哀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招惹上这种事。他想起自己的责任,厚着脸皮说:“她是看到我和你在一起才这样的,当然和你有关。”

      他不问因只说果,无赖极了。

      大庭广众之下许漾按捺着情绪,容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保不准周围就有个把熟人,一定不能更加出丑。

      就在她心思转动间,电话响了,正是路烨。

      还差几秒就是六点整,白楚说得没错,这个人赴约果然是掐点的。她心虚地再次环顾了四周,一边接起电话。

      “老……我今天来不了,你走吧。”音量大得盖住音色,隐约还有争吵声,说完这句对方就挂了电话。许漾愣住了。

      和路烨的约会是通过短信确定的,她没有听过他的声音。白楚说要给她惊喜,也没让她看过照片。不过短短的几次短信联系,路律师给人的感觉是稳重踏实有礼貌,想到刚才电话里传来的嘈杂争吵,许漾直觉对方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律师这个职业似乎不是替人解决麻烦就是找人麻烦,会不会有些不够安全?顿时觉得就算成了,前景似乎也不容乐观。

      她权衡了一番,还是出门回个电话吧,万一他真的遇到了麻烦,自己也不能袖手不管。

      同时也松了口气,比起被爽约,被路烨看到这幅场景似乎更加让她难堪。她对叶小姐说:“你慢慢哭,我先走了。”

      张千越依稀听得电话里的内容,不太确定,依然不肯放她走,“你去哪?”

      许漾无奈地说:“我去打个电话。约会泡汤了,你满意了吗?”

      张千越花了几秒消化了这句话,用实际行动表示满意,“你去吧。”

      许漾恨恨地出门。

      电话很快被接起,路烨声音平静,和刚刚的尖锐大相径庭。他歉然地说临时有事不能赴约请求原谅,如果她愿意再给他机会的话下次再约,仿佛刚才的慌乱失措只是许漾的错觉,声音更是温柔得她半天说不出个不字。

      夕阳的余晖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阻拦,远远近近拉出许多金色的空白。许漾垂手而立,不合时宜地沉思起来。她最近总是思考,大概是闲出来的毛病。

      小时候许妈爱说她胸无大志。

      那时候住在许妈学校附近的小区里,邻里间多是学校同事。那会儿遛猫遛狗还不时兴,大家聚在一起不是说学校的孩子就是家里的孩子,热闹得很。如果是女老师,手边肯定还拎了一个塑料袋,一边织毛衣一边眉飞色舞。

      有一次,小家伙们玩累了,一窝蜂地涌过来。忘记是谁开的头,有人问小崽子们以后要读什么大学。屁大的孩子字都没认全,但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下却对名校如数家珍。北大、清华、复旦、人大……像连珠炮一样从嘴里发射出来,一个小家伙因为反应比别人慢几拍,知道的学校被被人抢先说了嚎啕大哭,还有几个为了争夺清华的名额险些打起来……

      兵荒马乱之际,一个清脆的童声掷地有声:“我以后要去麻省理工。”小孩子们没听过这个学校,不知道麻绳开头的学校有什么了不起的,被转移了一秒注意力后又该争的争该抢的抢,倒是老师们都觉得这个孩子不得了,还没来得及赞叹,跟在后面的许漾慢吞吞补了一句:“我以后要嫁给麻省理工的。”众人哄堂大笑。

      就是从那时候起,许妈一说起女儿,就是胸无大志,但也是嘴上说说,谁都听得出来,许妈对她的这个志向满意得不得了。

      后来是离家去S城求学,工作,回家乡。小伙伴们陆陆续续实现了少不更事的豪言壮语,除了她。

      也不算全无希望,凭借某人的裙带关系,她的Facebook好友里麻省理工占了半壁江山,虽然她的好友只有十三个。

      许妈才不管她的非死不可上有什么好友,以前时光飞逝时是女儿长大了,现在岁月向前却是姑娘变老了。她依然爱念叨她得过且过,语气里却流露出忧虑来,这种忧虑在亲戚的“过度关怀”里和邻居的流短蜚长中渐渐具化。在许妈看来,只有一个男人才能拯救女儿。至于这个男人骑白马还是黑马都无所谓,如果能符合社会主义大好青年形象就是谢天谢地了。

      许漾对母亲的火急火燎很是不以为然,她认为自己完全具备自由恋爱的条件,根本没必要拿到相亲市场上去任人掂量。一开始,她对这场相亲是很排斥的,并坚定地认为如果路律师真的那么优秀早就被人抢走了,怎么会轮到她来捡漏,随即发现这是在变相地否定自己才从钻了一半的死胡同里爬出来。

      今天路律师的爽约又把她逼进了另一条死胡同。感情这种东西,细水长流养不出,山高路远留不住,约定更是毫无保障可言,那么大千世界,随随便便碰到对的人的几率该是多么渺茫。

      日光一寸一寸的暗下来,一阵汽笛声把她拉回现实。

      她返身去结账,刚在前台站定,就被人拉到了角落。

      张千越阴魂不散地冲她笑了笑,沾水的头发结成一绺,一晃一晃,胸口的西装颜色深浅不一,形象堪忧。不过既然叶小姐已经走了,他整个人放松许多,表情里还能隐约有一点点愧疚的味道。

      许漾的思绪被拉得支离破碎,她抬眼看张千越,确定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没说话,只是不耐烦地挣脱了,象征性地揉了揉手腕。

      嫌弃得这样明显,张千越再瞎也看出来了。内心哀叹一声,他仍是硬着头皮开口:“你能不能帮个忙。”

      许漾暗暗掂量着白楚的号码给还是不给。

      张千越心一横:“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直觉之下许漾后退一步撞到墙上,表情动作里写满了拒绝。“我和你不熟。”

      张千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刚刚摔碎的那个杯子要赔钱,我手里钱不够,我尽快还你。“

      许漾扫了一眼,估摸着他手里的钱也有六七十,谨慎地问:“杯子值多少钱?“

      “两百五。”

      ”这是抢钱吧!”许漾不信。

      “那倒不是,这里的杯子都是定制的情侣杯,独一无二,碎了一个另一个也作废了。两百五是一对的价格。”

      “注定”里的男女们或眉目传情,或相视一笑,空气中流动的都是暧昧和粉红。连门□□头接耳的等候人群,似乎也甜蜜得很。许漾别扭极了,相亲不成还要散财,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运气?她自觉最近衰神附体,霉运争先恐后地要在她平庸的人生里大书特书一笔。她努力说服自己,不借钱还指不定整出什么事来,不就两百块钱吗?在自我催眠下,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妥协了。

      张千越一路跟到了前台,站在一旁看她付钱,也不羞愧,把借的纸笔推到她面前,“我今天出门急,手机也没带,你把号码留给我。”

      碍于收银的女孩暧昧的笑,许漾鬼使神差地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

      出了门没走几步,张千越把一个东西塞给她,“这是你的杯子。”他尴尬地搓着手,“真是不好意思啊,今天……”他“今天”了半天也没“今天”出个所以然来,抬头撞上许漾认真倾听的表情。

      四目相对时,许漾还微微挑了挑眉。他看懂了那里面“你继续说”的意思,也看懂了嘲弄,忽然就不觉得尴尬了,他不仅放弃了自我谴责,还攒出一个微笑来。“我本来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没想到搞出这么多事。”

      许漾被他的笑弄糊涂了,也懒得深究,她维持住最后的礼貌:“上次迷路没好好谢谢你,这次就当是我报答你了。谢谢,再见。”

      和S城漫长的夏季不同,九月初的容城已经不复炎热,天气渐渐凉了下来。被初秋的晚风一吹,她那深藏的忧愁渐渐浮出水面,回家该怎么跟许妈交代呢?

      犹记从S城回来没多久,许爸就在妻子的暗示下跟女儿打心理战,变着花样表示家里实在太冷清了,直到甄博士闪亮登场才罢休。可惜好景不长,甄博士很快就被前女友撬走了。每次想到这里,她都忍不住感叹,前女友猛于虎真不是说着玩儿的。

      许漾知道二十四岁已经算不上年轻,但也没有想过要这么快嫁出去。她在S城生活太久,回乡的时候见到大家纷纷以使用苹果手机为荣,以为30岁结婚也再正常不过。令她猝不及防的是,容城人民普遍更新了消费观,婚姻观却仍然滞后。

      她绕着容城广场忧愁了一圈,编了好几个版本都觉得有漏洞,最后干脆坐在路边百度了关键词预备照着念。可百度出来不是极品就是骗局,翻了好多页都一无所获。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许漾寻思着一直坐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但回家太早许妈一定会对她的个人魅力产生深深地质疑,虽然她一直有质疑,但也只是处于推理阶段,不给这么一个事实,就永远算不出结果。今天这事要是被许妈知道,那就是坐实了罪名。她忧郁地绞着头发。

      旁边传来一声脆响,是手边的杯子倒了。

      她当时只觉得杯子造型还算别致,并没有留意到有什么特别之处,还以为是从哪批发的。从袋子里拿出杯子,许漾就着街灯仔细观察了一圈,终于在手柄处找到一行小字:都是久别的重逢。她记得这是王家卫电影里的一句台词,上半句是“世间所有的相遇”。

      许漾:“……”

      这种玩意儿也能算两百五一对的定制情侣杯?!这分明是当她二百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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