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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Second Dat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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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分的71B上,昏昏欲睡的工薪阶层头靠着玻璃,公交车发出巨大的声响,穿过一条条安静的街道和昏睡的伦敦。
我下车的地方,路边卖报纸的人正推车在寒冷的空气里行走,书报亭还没开张,路人随意的从一摞报纸上拿起一张,就着手上热气腾腾的纸杯边走边读。
24小时灯火通明的图书馆里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我刷了学生卡,找了个空座,尽量安静地拉开椅子,不吵醒旁边趴在桌上睡觉的人。
在还没睡醒的一大早,就沉浸于巨大又枯燥的经济学课本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努力了一个多小时,天空还是漆黑的。
我感到很饿,两片涂了黄油的吐司面包似乎在我刚下公交时就已经消化完了。
可是摸了摸口袋,我又决定算了。
我愁眉不展,手机铃声打断了我贫穷的挣扎。
“你好?”我走到自动贩卖机旁,非常轻声地说。
“你好,请问是Lu Lu吗?”一个女声用平调的语气说出我的名字:“我是学校外国学生中心的约瑟芬。请问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最近?”
“嗯……没有。”我疑惑地皱起眉头,比平常更认真地听着。
“噢,是这样的,这完全没什么,但我们注意到你连续两次缺了礼拜一的经济学概论,我们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噢。”我有些脸红慌张:“没有,完全没有,只是……呃,没什么,我下次会去的。”
“请你不必紧张,我们只是要确保你没有遇到麻烦,并且还在境内。请你下午2点去乔叟楼的办公室,找哈特先生签个名可以吗?”
“呃……”
我抿着嘴,举着手机思索。
去找他岂不就违背了我逃课的初衷?
“露?”
“我在。好的……没问题。谢谢你打电话来。再见。”
金融界的最基本戒律三点,风险性,流动性和效益性。
无可救药地喜欢上哈利违反了以上所有的三点。
我重重地依靠在荧光自动贩卖机边。我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根据经济学课本,唯有当行动所带来的额外效益多余额外成本时,我才应该这么做。
但是没有哪条原则能阻止一个女孩为错误的人动心。
天妇罗乌冬面,玉子烧,红龙寿司拼盘,还有一杯冰的asahi。
“没问题,马上来。”
我撕下记录的纸,一份给厨房,一份贴在送菜的窗口上方。
“你今天不是应该上课的吗?”跟我搭班的尼泊尔女孩说:“经济学概论?我还记得你特意提过那个老师。”
我没有去上课,也没有去找哈利签到。
“今天他放假。”我随口撒了个谎。把啤酒从冰柜里拿出来,往玻璃杯子里加着冰块。
“噢,有客人来了。”她用下巴示意,替我把饮料端出去。
我掏出围兜里的纸笔,拿了份菜单和午市套餐,熟练的摆上微笑。
哈利穿着他细条纹的黑色西装,坐在靠门的位置上,非常淡定地看着我。
我停在原处,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我一下乱了阵脚,过去也不是,回头也不是。
最后我决定假装没看见他,把菜单什么的摆回原处,让别的服务员来给他点单,继续招待别的客人去了。
“嗯……”我把头发拢到耳朵后,低头问隔壁桌的客人:“对不起,我没听清,能请你再重复一遍吗?炒面,不要章鱼,换成鸡蛋?”
尼泊尔女孩看见我在为别桌客人点单,微笑地走向哈利。
“请问我能点一杯金汤力吗?不,其他的暂时不用,谢谢。”
我竖着耳朵听着,心不在焉地记着菜单。
天哪,天哪。我在心里重复着。
我故意忙来忙去,马不停蹄地穿梭在狭小的桌椅之间。
我低着头点菜,端菜,收拾桌子,用眼角观察哈利,却假装他不存在。
无论我如何内心建设,在见到他的一刻还是溃不成堤。
哈利没有点其他的东西,拿出一本书阅读。
我承认我在路过时快速地努力看清他在看什么书。
哈利看起来并不在意我,除了进门刚坐下时,他没有再抬头看过我一眼。
“露,你得告诉那位客人,如果他不点菜的话就不能呆在这里。”尼泊尔女孩命令我。
我跑到洗手间,擦了个口红,把头发再扎了一遍,把制服领子弄低一点。我慌乱的盯着镜子,心里小鹿乱撞。他是来找我的吗?深呼吸深呼吸。
“额……”我走过去,深吸一口气,熟记在心的台词变得磕磕巴巴:“你想……我是说……我能为你点些什么?”
哈利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把书合起来。
“是的,我的一个学生连续两个星期都没来上课了,我希望能让她回来。”
“这个菜单上没有。你还想要些什么其他的吗?”我很快地说。
“我想和你谈一谈。”哈利冷静地看着我。
“这是工作场合。”我有些无力地说。
“我可以等你下班。”他不接受否定的答案。
“你得先点菜。”我低下头看着菜单,固执又妥协地说。
他终于笑起来:“你有什么推荐?”
我一口气说起来。
哈利根本没看菜单,抬头注视着我:“那就请给我都来一份。谢谢。”
尼泊尔女孩跑到账台边偷偷问我,他是谁。
我专心按着计算器,先没有回答她。
一,哈利比我大很多
二,他很有钱
三,他是我的大学老师
这就把我放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而另一方面,只要我撒个小谎,隐瞒些事实,就能避免各种可能的责难和目光。
“我们在派对上认识的。”我写好账单,拿好pos机。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尼泊尔女生笑着说:“你喜欢年纪大的?”
“别胡说。”
“噢,好吧,无所谓了。”她仔细端详着哈利:“我希望他的小费会慷慨大方。他的西装看起来那么高级。”
哈利等到我下午的轮班结束。我们路过庄严华丽的威斯特敏斯特大教堂,广场上的灰色胖鸽子扑棱棱地飞到高大的雕塑身上,我们顺着人行道,一路晃到白金汉宫。
哈利转身进了拐角处的一个炸鱼薯条店,壮实的意大利主厨撩起白色的袖子,正在擦着桌子。
“你还没有吃饱?”我问道。
“不,但你一定饿了。”哈利斜过头说。
我们挑了墙角处的一个座位坐下,店面非常小,我的膝盖总是不当心撞到他的
哈利不说话,他对付这种场合有一套。
“那么……”我承受不了压力了,吸了口气,盯着桌子说。
“那么……?”他盯着我,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甚至懒洋洋地:“我想先听听你的解释。”
“我……”我盯着他滴答转动的手表和手腕,想着该怎么说。
“我必须提醒你,缺课次数过多会直接不合格。这点我在第一节课上提过。当然,你肯定记得,不过我想还是再说一遍。”
我点点头。
“看着我。”他轻柔地命令,好像终于失去耐心。
我抬起头,强迫自己别脸红或者转移视线。这真的不公平,哈利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露出他白皙的额头,棕色眼珠洞察力惊人,军绿的呢子领带让他气色更好。他比我记得的更英俊。
如果你和一个人一起经历过什么,那你们之间就产生了联系,互相难以忘怀,再也没办法成为陌生人。
我努力了三个星期,克制住各种想法,可是一见到他那些情绪又涌了上来,并且更加强烈。
“你在躲我。”他注视着我,终于开口:“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整理了下思路,尽量理智地开口:“我觉得我们这样不好。”
我低着头,知道他一定听懂了。
“这不是你逃课的……”
老板把炸鱼和豌豆泥端上来,打断了我们。
他把碟子放到桌上,我们向他道谢,并尴尬地往后坐坐,整理了下领子,意识到我们都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我们沉默地切了会鱼。
“对不起。”哈利突然对着盘子说,手上动作没停。
我皱了皱眉,我不想听他道歉。记忆中最欢乐生动的一晚,为什么现在变成了错误?
“你可以不愿意再见我了,但你不能逃课。我几个星期后就会消失。”他继续说,仍旧不看我:“我想,我一定给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还有两个星期的困恼,我感到非常抱歉。”
这让我心里突然一阵难过。
我伸手去拿盐罐头。哈利条件反射般,放下刀叉递给我,我的手指碰到他的,他却很快地缩回手。
“谢谢。”我撒着盐,决定把真心话说出来:“其实,我只是不愿意在做好决定之前见你。你瞧,真正的问题是,我不是不愿意见你,而是恰恰相反。”
哈利抬起头,停顿了一会儿:“你用了一个双重否定句。”他露出了第一个笑容。
“你是个双重否定句。”我埋冤的语气听起来竟然像在调情:“我应该在任何关于你的想法上打两个大叉。”
“我们先来谈你,再来谈我。”哈利放下刀叉,双手放在桌上:“无论什么原因,你都不应该连续缺两个星期的课,这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我还来找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再有一个机会,可是我不会无条件的包容你下去。这是你作为学生的义务,所以做好它。”
“ 第二,如我所言,离学期结束还有几个星期。我不会允许在此之前和你发展任何关系。这也是对我们两个人负责。”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往我这边推,给了我一只笔,手指点点下端空白的地方,示意我签字。
哈利坐的非常端正,语气诚恳而公事公办,像他手表上的秒针般精准。
这学期……那这学期之后呢?
我发现自己忍不住感到高兴和想入非非。
签完字后,我忍不住笑意,抿了抿叉子,说道:“我觉得你说的非常对,先生。”我故意把重音放在称谓上:“那我们说够我了,现在该说说你了。”
“谈自己是失礼之举。”哈利马上躲避话题,伸手够玻璃杯。
可他杯沿上方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和玩笑。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会学会打架的?”我不依不挠地追问,他看我的眼神让我笃定自己可以胆大妄为:“你看起来那么专业,都可以去做功夫片里的特工了。”
“电影替身?这就是你的推测?”
我笑起来,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我的爸爸和祖父都是军人,他们从小训练我,在读大学前还把我送去念了一年军校,我毕业后参过一年空军。长话短说,就是这样。”哈利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你对我很感兴趣?”
“没有!”我第一反应否认。过了会又禁不住诚实地说:“这真是太酷了。”
哈利礼貌地抬抬眼,似乎对此并不为意。
“其实,我是对你很好奇……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和一般普通的老师都不一样。”我有些吞吐地说。
其实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哦?”
“我觉得你好像,有许多秘密。你不会是什么重要人物吧?”我自己都傻笑了。
哈利牵了下嘴角,穿着白衬衫,抬眼看我,喉结动了动,声音温柔诱人:“是啊。”
然后,哈利也像开了个玩笑般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的笑容,脑海里确定了几件事——
一,哈利有许多秘密,而且他不打算告诉我。
二,哈利或许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
三,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无可救药,无法挽回,飞蛾扑火般地爱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