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令小侠

1、第一章 这个没人疼

　　过去泛黄的老照片，道不尽的人间百态，看不透的荒唐事。。。。。。

　　沈馨梅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但好像又不是。

　　沈家在上海是个大户人家，她上头有三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她就这么夹在其中，动弹不得。她是女孩子里最小的一个，理应受到更大偏爱吧，不过有个幺弟，也就没人打紧；她是女孩子里最小的一个，上面注视的眼光已经被几个姐姐们抢走，怜爱偏爱的角色也被弟弟瓜分，没人在意。不过这个或许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她爸爸是之前北洋军阀的一个司令，一共娶了四房太太。大太太也就是他的原配，是当年他还没发迹是父母定下的亲事，也就是例行公事。之后逐渐一级级地升官后，也就认识了二太太，她的来头可不小，是某总司令的女儿，外面总有人说他父亲就是借着这层关系爬上去的，和她家里人的口径不尽相同。她父亲常说她身上的一道疤就是一场场硬仗，他就是靠一场场仗才爬到现在的位置。

　　这些都是馨梅听吴妈讲的。吴妈是她母亲的陪嫁丫鬟，她母亲也就是第三个太太。

　　家里人从来都不提前她母亲的任何信息，只当她死了，不过她是真的死了，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身体消失了，思想消失了，连带她留下的记忆和相片也都消失了，没有东西还存在着，就像从来没有来这里走一遭。

　　馨梅小时候的记忆也模糊了，好像在梦里曾经看过，那屏风上的仕女幻化过来，脸是惨白的，眼是紧闭的，眉是微蹙的，好像没有嘴，整个人羸羸弱弱，有点吓人，看不清什么表情。

　　她从幼年时期就没有母亲的照顾，父亲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吴妈虽然是个佣人，也尽量尽着为她母亲照顾她的责任，不过对于一个需要爱的孩子来说，这些是远远不够的。她渐渐长大后，有时问吴妈有她母亲有没有留下什么照片或者遗物给她，吴妈总是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后来问得多了也只是说个只字片语。她小时候活泼好动，精力充沛地登登登走上楼，又啪啪啪爬下楼，也没人管她。几个太太和姐姐们对她都没什么好气，连跟着太太的几个丫鬟也从来不正眼看她，活像个拖油瓶。

　　他的父亲从来不来看她，她记忆力没有一次他们亲昵的对话，更不要说肢体接触。

　　不过如果那算起来也是，好像却有过次。

　　十岁生日的正当天，她已经洗漱完毕，吴妈把她抱到床上关了灯便独自下了楼，这一天所有的人都和平常过得没有区别，包括她自己。偌大的一张床上，她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数着数字，捂着被子，一会滚到左边，一会儿滚到右边，扒手扒脚地朝着天花板，却只是被家里的那台老式摆钟哒哒哒哒声扰得不行，在一片寂静的黑夜中打消了想再睡着的欲望。于是索性撑了一把爬起来，两只手耷拉在床单上发了呆。

　　晚上的记忆特别清晰，她想起她的几个姐姐的生日，对，还有她的朋友邝若兰有次邀请她去她十岁的生日，烛光，音乐，明明煌煌，大家都在说话，她却听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对话。只是望着烛火，呆呆地愣了神，看着蜡油从烛端慢慢地淌了下来，有时候就在中间结住了，变成了冰晶一般模样；有些就撑不住，就滚到了蛋糕上，然后瞬间冷凝住了。她不由地呀了一声，更加贴近脸看着蛋糕，微光中的火苗一会向上蹿，一会向前窜，一会又歪头偏到了右边，她在烛心中似看到了自己的眼睛还有整个脸蛋，肉嘟嘟的，红扑扑的，而向上的火苗把她的整个人，整颗心，全部的思维都提了起来，随着火势四处飘散，整个屋子都腾腾亮的。

　　“砰”的一下，重重的合上门，她的思绪被打断了，随后是一些碎落的脚步声，有高跟鞋，有靴子，有布鞋，有男人，有女人，她们一家人都回来了。今天是她的生日，不过除了她没

　　人记得，没人疼爱。吴妈毕竟是下人，这种庆祝生日西式的活动，她也不会准备。

　　馨梅早晨还特别问了下今天的日子，希冀有什么不同，不过什么都没有。没有蛋糕，没有蜡烛，心中的火，眼中的火，想象中的火都熄灭了，她猛得睁开了眼，整个屋子里一片漆黑，才发现没有开灯。

　　说话声，笑声，脚步声四散开了，每个元神都自行归位，她在黑暗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有那声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咚，每一声恨不得把地板劈开，她听得出，是她父亲独有的脚步声。

　　她们家在上海的市中心有套大别墅，住的地理位置是真的好，闹中取静，太太们要串门出来买东西也是方便的很。因为沈司令喜欢派头，整个别墅装饰的蓬荜生辉，金的，银的，红的黄的，大理石的，红木的，琉璃的，刻得，雕的，缝的。。。。。。虽然是把各种好的东西都堆砌起来，却不显得拥挤和怪异，反而别致的很，听说很多东西都是找人香港搞来的，上海嘛，海派嘛，老爷子也要赶个时髦。

　　但总有不太好的地方。房子前面有棵大树遮住了光，不过风水师说地下埋着龙脉所以不但不动，还一直供着，就是阳光很难晒进房子里，有时就算早上也要开着灯。黑漆漆的，暗沉沉的活像个木棺材，里面撒着金色，银色，红色，黄色的锡箔和纸，那栩栩如生的雕刻满脸狰狞，活像是钟馗带着小鬼，而各种钟当当当当的报时声就像他们踏着时间来收人的节点，大鬼，小鬼，不管你愿不愿意去，都硬生生的把你拽走，这样一看，屋子里的摆设真是唐突而拥冗。

　　别墅有三层楼，一层楼主要是吃饭和打牌的地方，加上小姐少爷太太老爷们游戏娱乐的地方。二楼是姨太太和子女住的地方。三楼是老爷的书房和大太太的房间，还有大概是会议室什么的。大太太比司令虚长几岁，他对她一向是姐弟之间的尊敬。大太太从不太掺和家中的事，她只管吃差念佛，两耳不闻窗外事。三楼还有些空着的房间馨梅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她基本也没啥资格可以上三楼去所以也就根本不了解。小些时候蹦蹦跳跳地整装房子乱跑吴妈也不让她去三楼，怕是打扰了老爷和大太太的清净，惹得他们生气那可是及其不好的。

　　只是有一次，她记得全家人应该都去王太太家打牌了，乘着吴妈出去买鞋底的功夫，才蹑手蹑脚抓着扶手，像放慢镜头一样一阶一阶地爬上楼梯。正对楼梯的那间应该是他父亲的书房，她用小指推了推，没有动，应该是锁住了。刚转身，一个活生生的人立在面前，本来就是偷偷摸摸再加上毫无准备一下子被吓跑了半条魂。她连看都不敢看，把头耷拉下来，双手放在胸前不停地揉搓冒着冷汗。

　　“吓着你啦，呵呵，真是个小孩子，快吃几粒糖压压惊。”那人蹲下来，一只手从衣服袋子里摸出几粒糖，另一只抬起了馨梅的小手，将糖摊在小姑娘的手掌，便推着覆起了她的小手。

　　馨梅听到是大妈的声音便抬起头凝视她，她最多只是在吃饭的时候碰见，却很少听到她说话，更没有和她离得这么近。她浑身上下都是素色的，连妆容都是没怎么打理，却是素朴而不单调的。馨梅感觉到她的手很柔，和吴妈做家务的粗糙的手是不一样的，却是温暖而有力的。瞧着她一踱回房间，馨梅便张开手，五颜六色的糖果，有奶糖，话梅糖，椰子糖。。。。。她满心欢喜，小跑到大太太的房间，规规矩矩地到了谢，正想离开，却难道看到几束阳光洒了进来。她拉开糖纸，小心翼翼一点点剥下糖衣，罩在眼睛前像着光亮的地方看过去，虚虚实实，圈圈圆圆圈圈淡黄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