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全世界告白之后》R先生的猫

24、谁都有重要的人

　　宿舍已经熄灯了，只有梁斯齐的台灯还亮着。
　　谢俊透过帘子看到一团光，在床上问：“阿齐，你还不睡？”
　　梁斯齐说：“等一会就睡。”
　　说着把台灯的光调暗了许多。
　　谢俊心里突突乱跳，掀开帘子看了眼梁斯齐的屏幕，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齐哥是在打游戏不是在撸方案什么的。
　　手里的窗帘一丢，谢俊也躺了回去：“阿齐早点睡。”
　　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梁斯齐一只手撑着下巴，用另一只手的中指在键盘上按了六个句号。正想要按“回车”，瞄到上面对方发来的一长串风景照上，他忽然坐直了身体，按下“DELETE”，把那六个句号全部删除了。
　　因为他发现，小明爸爸发来的游戏截图都非常眼熟。

　　梁斯齐特意翻看之前发给他的那个PDF版本的“网恋计划书”确认了一下，没有错，这些图片都是那个计划书上列出来，小红和小明还没有去打卡的地点。
　　所以小明爸爸是特意去清了地图，还截了图吗？

　　梁斯齐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按出几个字：“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过了一会，对方回了一个“嗯”。
　　又过了一会，对方和他确认：“你今晚都在吗？”
　　梁斯齐看了眼时间，回复：“我明天还有课。”
　　对方就沉默了。

　　梁斯齐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对方说话，发了一条过去：“需不需要陪你聊一下？”
　　小明没说话，但是他的头像又确实是亮着的。
　　梁斯齐抓了抓头发，他现在挺困的，但是让他就这么不理对方去睡觉，他又有点不放心。

　　梁斯齐忽然想起他们是一个学校的，扭头看了眼窗外：“你现在在学校吗？要不要出来聊一聊？”
　　对方还是没有回复。
　　等了一会，梁斯齐又说：“兄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你住哪一栋，下来吧我陪你出去喝一杯。”
　　梁斯齐是挺真心的。
　　虽然这会宿舍楼已经锁了，但是他们这种经常熬夜的专业，翻门是生存必备技能。
　　等了片刻，对方终于回复了。
　　小明爸爸说：“我没住在宿舍。”

　　哦。
　　梁斯齐有点失望：“那你在家啊。”
　　屏幕上跳出来小明的回答：“我不在家。”
　　嗯？
　　梁斯齐快速的打字：“那你在哪？网吧？”
　　等了几秒，小明的回答才跳出来：“在医院。”

　　梁斯齐想起他之前生病的事，问道：“你又生病了吗？”
　　然后又加了一句：“身边有人照顾你吗？”
　　梁斯齐是特意问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个念头，觉得对方很孤独。可能是因为梁斯齐也曾经沉迷游戏，挺能看出小明这种和普通沉迷游戏的不同吧。

　　不过小明回复他的是一个“有的”。
　　梁斯齐一下就怀疑自己想的有点多，他打了个哈欠，空出一只手打字：“那就行，要不要我陪你一会？”
　　那边就回了一个短短的“嗯”。
　　然后对话窗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梁斯齐正等着要看下一句是什么，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捡起手机看了眼，贺明安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梁斯齐顿时摘掉了耳机。
　　贺明安问他：“齐哥，你这会睡了吗？”

　　梁斯齐回了一条：“还没，怎么了？”
　　贺明安发消息过来：“想问下你，你们学校校医院有没有电子病历，或者会在什么地方记录学生的就诊情况？”

　　梁斯齐忽然站了起来，拉开门轻轻走了出去，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正站在医院走廊尽头苦大仇深的贺明安被突然响起的手机吓了一跳，看到来电显示，下意识朝不远处的房门看了眼。拉开消防楼梯间的门侧身进去，才把手机放在耳朵上。
　　他刚刚叫了一声齐哥，对方的声音就在话筒里响起来：“你哥怎么了？”
　　贺明安被噎了一下，这个直觉也太敏锐了吧。
　　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过这是他哥和梁斯齐的事，贺明安也就是在心里嘀咕两句，嘴上还是解释着：“我哥没事啊。”

　　梁斯齐挂着手串的那只手松松的搭在栏杆上，夜风吹得他头发凌乱，在眼睛里投下一层阴影。
　　他问：“你哥现在在哪？”
　　这下贺明安是真的被噎住了，这个他还真的不好说——
　　他哥就在他身后走廊不远处的一间病房里。

　　贺明山几个小时之前就赶他回家睡觉了，还盯着他的眼睛要求他不要让爸妈知道今天晚上的事。贺明安被他哥这么信任的看着，热血上涌，当时就拍着胸脯答应了。但是却没有按照贺明山要求的自己回家睡觉，反而蹲守在了他哥病房的门口，脑瓜里脑补着各种推理动漫里的阴谋诡计，试图抽丝剥茧，还原真相。

　　贺明安这么一沉默就更加可疑了，梁斯齐本来就担心了一整天，口气一冲：“贺明安，贺明山究竟在哪？”
　　贺明安下意识脱口而出：“在医院。”
　　说完才反应过来，靠，这个语气也太像他哥了！
　　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啊。

　　梁斯齐冲了那么一下，就意识到不能够向别人家的弟弟发火，调整了一下心情，声音温柔的像三月春风似的，循循善诱的问是哪家医院啊哪个病房问啊。

　　反正说就说了，贺明安也就破罐子破摔，交待了个底朝天。
　　等电话那边梁斯齐说他这会就打车过来，挂断电话。贺明安忽然意识到，他哥之前看他的那个眼神压根不是什么信任，那特么的是赤-裸-裸威胁啊！

　　话说回来，一个普通的过敏反应就大晚上兴师动众打车赶过来？
　　梁斯齐要是对他哥没点什么，打死他都不信。
　　不过就希望一会他哥看到自己把他的行踪透露给痴狂的追求者不要打死自己吧。

　　梁斯齐挂断电话，重新钻进一片漆黑的宿舍。
　　他的台灯已经没电自动熄灭了，电脑也进入了睡眠状态。梁斯齐重新打开灯，压榨着最后一点点亮光，从柜子里找出衣服换上，找到手机钥匙塞进裤兜里，就弯腰换鞋。
　　套上第二只鞋的时候，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鼠标，本来睡眠状态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对面床上谢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他对光挺敏感的，所以才在床上挂了帘子。
　　梁斯齐随即弯下腰，打算关机。
　　然而看到屏幕上那长长的几段消息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对话窗里，小明爸爸已经发来了十多条消息。

　　有的长有的短，密密麻麻霸占了对话窗。
　　但是梁斯齐没时间看，就快速的扫了一眼，拉到最后一条——
　　小明：我们分手吧。

　　梁斯齐：？？？
　　这是等不到他回复消息就要闹分手的意思？

　　那个网恋什么的，不就是说着玩吗，怎么还有分手这个服务选项？
　　他心里无语，一时手快没忍住，真的发了一串省略号过去。
　　发完之后觉得不合适，解释道：“抱歉，临时有点事我要出去一趟，明天再聊？”
　　又多解释了几句：“我的一个很重要的朋友生病住院了，我很担心他，现在必须得过去看一下，方便的话留一个电话，我明天回给你？”

　　梁斯齐等了十几秒，正打算关机，窗口上跳出了小明的消息：“不用了。”
　　又一句：“谢谢你。”
　　第三句是：“我之后不玩了。”

　　怎么突然不玩了？
　　梁斯齐打了几个字想问，随即又删了，换成“好吧”两个字。
　　他这会顾不上这个，想着等有空仔细看了对方的留言再说。

　　梁斯齐穿好鞋，匆匆站起来，关上了电脑。
　　矩形的亮光被压成一条细线，随之，整个寝室被黑暗浸透了。

　　同样一片黑暗的病房里，只有电脑屏幕亮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荧光，贺明山手指放在键盘上。
　　“啪！”
　　他动作突然的合上了盖子。
　　这样快的动作，像是要把整个屏幕压碎似的。
　　修长的手指用力压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一动不动，隐隐克制着什么。

　　随即，这种克制在一片静默无声中溃散了。
　　贺明山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极其蠢的事。

　　他不应该因为一点素不相识的人的关心，就试图将这份关心放大。
　　而更不应该的，是将这种关心当真。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在什么地方长大，有着怎么样的人生经历，经历过什么。
　　他不知道对方有哪些爱好，做过哪些事，去过哪些地方。
　　他以为这些都不重要。
　　但其实还是重要的。

　　因为真实是留给真实的
　　陪伴也总是留给身边的人。
　　而身边的人，往往比隔着虚拟世界的对象要重要百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边人。

　　贺明山忽然闭了闭眼，忍不住想起自己那许多大段文字里的一句——
　　“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孤独。”

　　梁斯齐终于搭上出租车，在赶往医院的路上，看着道路两边黯淡下来的建筑，忽然想起，小明爸爸也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