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天生倒霉 ...
-
碧绿的竹席从静室的台阶上一直延伸到庭院中。乌沉沉的的木头攒成一朵巨大的重翘三昂十一踩斗拱,斗拱之上的角檐上挂着由短到长的三束雀首铜铃。清风徐来,清音不停。廊下同样乌沉的十三扇蝴蝶门紧紧合拢,门上挂着一把婴儿小臂长短的铜锁。锁头上的阴纹里已经长了青苔,不知多长时间没有人造访过了。
静室台阶上的竹席一路延伸,穿越过整个小院,和院门接壤,院门之南的第二个院子里,正在和电脑和下围棋的梁友闻忽然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和宋星一模一样却没有磁针的金色罗盘。他盯着手中没有刺针的盘面看了片刻,重新塞回了怀里,从抽屉里翻找出一串钥匙,匆匆穿过两个院子赶到静室。
幸好那把巨大的铜锁质量还不错,用钥匙扭了几下之后,最后还是打开了。蝴蝶门发出牙酸的声音,朝两边展开,封闭了十多年的空间没有一点灰尘。
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是一幅熠熠生辉的《河图》。
河图正中央,供奉着一个白玉做成的命牌,玉牌上一道黑色的裂纹横过“梁斯齐”三个字。背面则刻着生辰八字。梁友闻刚一拾起命牌检查了一遍,脸色一沉,却并不是因为那条已经存在了十几年的裂纹。而是因为封存在命牌中的晦气不见了。
梁斯齐被一股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刺激得睁开了眼睛。
他身上盖着一件西装外套,正躺走廊一架临时的病床上。他掀开盖在身上的外套想要下床,发现床下面没有鞋。伸手去摸手机却没有摸到口袋,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成了病号服。
不时有抱着病历夹的护士在走廊里穿梭而过,梁斯齐正想抓一个人问问情况,就听见有人叫了一声“阿齐”。
梁斯齐转过头。
贺明山只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领口和袖口依旧扣的严严实实,头发却有点乱,眼睛下面也有一点青。手中拿着病历夹快步走过来,打量了他片刻问:“你感觉怎么样?”
梁斯齐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女孩从侧面撞上来,贺明山没站稳,向前一扑,及时用手撑住了墙壁,差一点就压在梁斯齐身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女生连连道歉,伸手要来扶他。
贺明山让开了对方的手,自己站稳,极为冷淡的说了句:“没关系。请自便。”
有了这么个对照组,梁斯齐很难不发现贺明山转过来和自己讲话时要温和得多:“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心中微微有点异样,不自在的抻了抻病号服的领口:“还行。”
病号服是前后两片式的,刚醒来时还没感觉,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病号服里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
梁斯齐少有像这样尴尬的时候:该不会是贺明山帮他换的衣服吧?
他不怎么看贺明山,左右张望了一下转移话题:“我需要做什么检查?”
贺明山似乎有点察觉到了,心有灵犀似的把注意力放在手里的病历夹上:“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还有两个。”
他说完合上病历本:“你再躺着休息一会,我去那边排队。”
“我排吧。”
梁斯齐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事了,不想继续麻烦别人,肩膀一动,想要跳下床。
贺明山没有拦他,只是提醒了一句:“这儿没有你的鞋。”
梁斯齐:……
他总不好意思让贺明山先给他找鞋吧。
贺明山仿佛很尊重他的意见,特意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别的意见,才拿着病历缴费单排在了那一长串大都是家属的队伍里。之后各种填表、缴费、签字也都是贺明山跑前跑后完成的。
全部的检查做完,梁斯齐身体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医生拍拍他肩膀,说这么年轻的小伙子一般不会得什么大病,让他自己放宽心。
梁斯齐心里同步“呵呵”了一声,就是检查不出问题他才没办法宽心。
等到他们从医院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医院前面停了许多闪着灯的出租车。
贺明山说:“你稍等一下,我先把车开过来,送你回学校。”
梁斯齐跟他一起下台阶:“我和你一起过去。”
又想起张科说他很少出现在学校,多问了一句:“你住在外面?”
贺明山掏出车钥匙,远远的开了锁:“我住家里。”
梁斯齐跟着坐上车,露牙一笑:“那你把我放在地铁站就行。”
贺明山余光看了他一眼:“不麻烦。”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启动车子,外面的路灯照在手背上,显得格外白。
梁斯齐刚刚在医院已经道过谢了,这会也不再多说,大大方方道:“那谢了。”
贺明山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一边开车一边说:“应该的,我请你来帮忙,却连累你进医院。”
梁斯齐想起别的,心里那只好奇的小猫咪又开始挠爪子了,非常期待地问:“你叔叔怎么样了?”
贺明山神色平静,语气也特别平静:“瘦了。”
梁斯齐一愣:“瘦了啊!已经瘦下来了?不是要二十四小时么?”
贺明山也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确实是二十四小时。”
梁斯齐:“……我昏迷了一夜一天?”
贺明山点头:“对。”
梁斯齐忽然捂住眼睛:“那我岂不是翘了一天的课。”
贺明山一脸那又如何:“怎么了?”
梁斯齐想起身边这位哥们儿视课表如无物,这就跟他解释不清楚。
周三满课,老师还都特别凶,无故缺勤说不定要取消他的期末考资格。
梁斯齐心情沉重。
他怀着这样沉重的心情回到宿舍,一打开门,宿舍另外两个人都齐齐看过来。
梁斯齐露牙一笑,笑不过三秒,就收了回去。
他坐在座位上开始给手机充电,姜嘉逸晃过来关心舍友:“齐哥,你今天怎么没上课?”
梁斯齐潇洒的说:“想体验一下逃课的快感。”
谢俊在背后插刀:“逃廖师太和郑书记的课,是打算体验死亡的快感吧?”
姜嘉逸同情的补刀:“廖师太和郑书记都说记住你了。”
梁斯齐:……
手机一开机,梁斯齐第一件事就是给梁友闻打了一个视频电话。他刚戴好耳机,梁友闻就出现在屏幕上,一张脸黑沉沉的。
梁斯齐下意识挺直了背,随即想起来这个事情自己比较理直气壮。他也把脸绷了起来:“祖父,你给我补课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潜在风险忘记告诉我了。”
梁友闻:“屁!”
梁斯齐瞪大了眼睛,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梁友闻说脏话!
梁友闻脸又黑又硬:“梁斯齐你跟我说老实交代,昨天你干什么去了?”
这就不方便在宿舍交代了,梁斯齐走到了两栋宿舍楼之间的空中连廊上,把昨天的事情大概说完。
梁友闻表情古怪起来:“所以你就是看见反射在玻璃上的光,就忽然想到了‘下坎上离’,然后又忽然想到可以用水的‘气’和‘场’来点迹?最后试了一下竟然还成功了?”
梁斯齐露牙一笑:“运气运气。”
这次梁友闻没说别的了,反而咬牙切齿的点点头:“确实是运气。”
梁斯齐开玩笑:“我怎么运气这么好!”
梁友闻脸却脸色更加古怪了,又蹦了一句脏话:“好个屁!”
梁斯齐嘀咕了一句:“怎么?运气好也要挨骂吗?”
屏幕那边,梁友闻却叹了一口气:“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梁斯齐心里也紧张起来:“什么?”
梁友闻说:“其实你运气一点也不好。”
梁斯齐乐了:“我也没觉得好,今天第一回翘课,就全被抓了。”他以为梁友闻在开玩笑。
然而梁友闻表情严肃,语气也不能更加正经:“你运气太差,本来活不过七岁。”
梁斯齐笑容一僵:“什么?”
梁友闻说:“这也怪你爹,从小不懂事,你出生的时候也不知道提前看看风水是否冲撞,结果那天刚好黄星上冲,和贪狼夺位,上珲下晦,你便是天机巨门入坐的八字,简而言之就是命中带晦。”
梁斯齐:“啊哈?”
梁友闻怕他没听懂,特意翻译了一遍:“就是你天生倒霉。”
什么玩意儿?
不应该是什么命中注定天煞孤星孤胆一生世界巅峰之类的吗?
怎么到他这里就天生倒霉了?
梁友闻还说:“我本来也没想教你这些‘封建迷信’……”
梁斯齐严肃道:“不不不,不封建不迷信。”毕竟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梁友闻睨了他一眼,继续道:“你命中带晦,注定干什么事都不顺,打喷嚏下巴脱臼,吃东西咬着舌头这些都是小事,走在路上被石头砸中脑袋,去坟地里转一圈带只鬼回来就是大事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倒霉得死掉吧,就花了七年时间画了一张《河图》,将你命里的晦气镇在了里面,所以你这些年才能平平安安。但是我最近几年身体也不太好,说不定哪天就撒手了。你爹太笨,我教他的东西没到十年就忘的差不多。这迹图总要有人时不时维护。本来想着花上些时间,怎么也教会你点迹河图,然后再慢慢跟你说这事……”
没想到你这个臭小子竟然学的这么快,还能举一反三去给人家点迹了。
梁友闻又是得意又是生气。
点迹就点迹吧,还偏偏点的是《河图》。《河图》能镇三魂七魄,而吞贼之魄主晦,《河图》点成时梁斯齐正在迹图中央,吞贼之魄感应到了原本被剥离出来的晦气,再一使劲儿,就将之气吸走了。
梁斯齐脸色不太好了,想到梁友闻刚刚说的:“所以我现在又会是打喷嚏脱臼,走路被砸石头?”
梁友闻不疾不徐的端了一会儿,才道:“这倒不会,我当然考虑过这种情况,不然为什么不许你摘掉手上那串诸邪辟易的佛珠?但是吧……”
梁友闻停顿了一下,说:“那个和你八字相合的人就要倒霉了,这事你得给人家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