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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午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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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不知道自己的脸一下子褪去血色是什么样子,自然也不清楚自己惊恐万状恍若深夜撞鬼的表情在丛琰看来是多么可笑。
但是丛琰依旧很有风度地没有拆穿她:“今天一个人在这里觉不觉得无聊?”林清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自己散落一地的从容镇定,她不确定丛琰有没有发觉自己的异常,但是越想掩盖就暴露得约彻底。
林清认命地想,这就是所谓的“欲盖弥彰”吧:“没……还好。”
丛琰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是很满意她的回答:“走吧,该吃午饭了。”
林清像是得到了解脱似的,悄悄吁了一口气,然后抱着书,垂头默默跟在丛琰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仿佛与绿意浓郁的园中景致融为一体,变成一副意境深远的写意风景画。
她不禁感叹: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优秀的人?他学识渊博、优雅得体,家资雄厚还样貌过人,自己之前对他的喜欢完全可以说得通。可是,他究竟做了什么,使现在的自己看到他完全没有迷恋和憧憬了呢?为什么她现在想到的,仅仅是快点从他的身边离开?
来到餐厅,丛琰绅士地为林清拉开椅子,然后坐到了她的对面。光洁致密的上好瓷制碗盘中,是清香淡雅的翡翠豆腐,是汤色诱人的清蒸燕菜,还有石斑鱼等两三样海鲜。
丛琰为林清盛上一碗汤,放在她的面前,又细心地用公筷挑了几样清淡爽口的菜肴布在碗里。他越是这样温和亲切,林清心中就越是不安,她不清楚丛琰之前到底怎样伤害了自己,也不清楚丛琰现在对自己照顾有加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掩饰?
殊不知,丛琰此时的善意相待,只是在等待时机。作为一名精明的商人,他在审时度势,等待着利益能够最大化的那一刻,与林家——确切地说是与林晟,做一个交易。
他漠然凝视着魂不守舍的林清,心中仍在盘算着。不过现在,他想要做一个测试。
丛琰起身,走到林清身边的座位上坐下,同时敏锐地感觉到林清就像狗一样竖起了脊背上的毛,如果她有的话。
“怎么不吃?”他笑得温柔,眼波如水,仿佛能将人溺进去。
“我……”林清没骨气地收敛了爪牙,低首垂眸,目光逡巡在面前的描金骨瓷碟上。
丛琰没有理会她的回避,将手臂搁在桌子上,靠的离她更近了:“这些不都是你喜欢吃的吗?”他伸手取过一份蜜汁玫瑰芋头,似是充满回忆地看了看,又转过头来对林清说:“还记得那次咱们圣诞节一起吃晚饭,桌上就有这道菜,你对着我说的那一段话,我至今难忘。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林清在他绵延炽烈的目光的注视下慌了手脚,她飞速地搜刮着脑海中残存的记忆碎片,企图找出自己和丛琰共进圣诞节晚餐时说过的话,可是大脑中空空荡荡,一丝踪迹也没有!
情急之中,她眼神瑟缩,口不择言:“那个……我、我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了么……”丛琰眯起眼睛,坐直身体,他当然不会和眼前只知道一味躲避的蠢姑娘共进什么圣诞节晚餐,刚才那一番话只是为了试探她到底是不是在演戏。
林清感觉到身侧的热源与压力一下子远离了自己,可是萦绕周身的寒意却丝毫没有退却。她愈发慌了神,餐桌下的手忍不住紧紧握起,仿佛通过指骨间隐约的痛意能帮助自己驱散不安和恐惧似的。
然而,丛琰这次却没有想轻易放过她。他穿过厚实的绸缎提花桌布,准确无误地用自己的手覆住了林清紧握的拳头,将它们从阴暗的桌下强行拉出来重见天日,更让林清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更加溃不成军。
“小清,”他的眼神似深色丝绒,浓郁绵柔:“你再好好想一想,为什么会不记得了呢?你是刻意遗忘了关于我的事情吗?”丛琰的语气中氤氲着若有若无的哀伤,似乎真的为林清的话而黯然神伤。
林清此刻孤立无援,她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丛琰看似柔情蜜意的外表下包裹的如冰利刃。被丛琰握着的手僵硬地蜷着,失去了温度,仿佛不再属于它们的主人。
她兀自顽强地抵抗着,这些惹人发笑的抵抗自然无济于事:“没有……我只是不想说。”
丛琰挑眉,看着林清苍白的唇孱弱地颤抖着,就像瑟瑟寒风中即将飘零的最后一片叶子,又发起了新一轮攻势:“那你说说想说的吧。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什么都可以。”
林清又能和他说些什么呢?说自己奇怪的梦境吗?还是被梦境撕扯、吞噬得支离破碎的记忆?这些事情是她笨拙又执拗地想要保守的秘密,不能为人所知,尤其是丛琰。
她竭力忍耐着,控制着自己,但是当她刚要开口时,几颗滚烫的晶莹泪滴却从她泛红的眼眶争先恐后地滚落,“啪嗒啪嗒”打在她松绿色的裙摆上,洇出一块块暗色的水渍。
她想回家,想小晟,想要找到一切能够给予她安全感的依靠与屏障。
她也想讨好丛琰,为了让他不再居高临下地试探自己也好,为了让自己不再张皇失措地逃避也好。
可是现在,她如坐于针毡之上,除了软弱地落泪,什么也做不到。
丛琰早在林清还没有醒来之前,就明确地知道她之前服用的药物中含有的苯并二氮杂卓会对她的颞叶甚至海马区造成损害,简而言之,就是有可能会令她的记忆衰退甚至遗失。
但是,纵然神通广大如他,亦不能检测出林清器官的实际受损情况。今天的举动本是想小小地试探一下林清到底是真的记不清楚之前的事情了,还是故意做出这样的姿态来掩饰迷惑,并没有想要惹她哭。
毕竟丛琰在感情方面是个追求至简的人,他喜欢双方目标明确、价码清晰,不喜欢蜜语柔情、纠缠不清。而他尤其厌恶女人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妄图用眼泪作为要挟的工具。前半生的经历让他对无用的眼泪深恶痛绝,更对哭泣的人充满了嘲弄与鄙夷。
因此,看到林清的眼泪,他顿时失去了继续试探下去的兴趣,甩甩手上并不存在的泪水,他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