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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译经 ...

  •   姜府人丁兴旺,孟氏膝下嫡出五个,又因着老太爷是当年京里面有名的玉面郎君,惹下不少风流债,庶出子嗣又有十来个。
      自老太爷见背,孟氏便把这些个庶子庶女齐齐打发了个干净,五个嫡出的,长女是宫里的圣眷正浓的昭仪娘娘,户部尚书姜怀瑾排行第二,三子是京官里的中流砥柱姜怀和,四子姜怀隐早年左迁至西府时得了热病,死在了任上,五子姜怀易不过二十出头,进翰林院撰文编修三载。
      静姝和芜菁这两位小娘子是三房所出,虽比不得姜德容的才名,但因着是京里头有名的双胎,又生的伶俐乖巧,在姜府是极有脸面的。
      说话间提及姜德容,她只淡淡勾一勾嘴角,颇有些自持孤傲,不过谁也指摘不得。
      裴氏笑道:“德容的性子随她父亲,素性潇洒,不入俗务,幸得你们姊妹兄弟纵她,要不谁与她一道。”
      三房的王氏听了这话,连忙道:“嫂子哪里的话,我生的这几个不成器的,国子监里的课业一塌糊涂,全靠德容敦促呢。”
      裴氏说一句:“自是应该的。”
      转头过来对姜清挽说道:“说到进学之事,我已去信禀明了老爷,等过了年节你同兄弟姊妹们一道去国子监,年前先在族学学着,只是国子监课业繁重,挽儿可得刻苦些。”
      姜清挽又是一礼:“谢母亲,定不负母亲所望。”
      国子监这块明晃晃的金子招牌姜清挽岂会不知,凡是率土之滨只要亮出这块招牌,不管是良缘佳婿,还是登科入仕都要容易些,也风光些,不过也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国子监历来只遴选各府县各州的举荐优秀学子和四品以上官员子弟,像姜清挽这种庶女能进学,自然是大大的加塞行为,先不说招了多少恨,自己一个只上过几日乡野私塾的进了制度严苛,才子才女芸芸的国子监当真要命。
      裴氏掀了掀茶盏,抬头唤莲枝为众人散金鸣寺求的香囊念珠等物,说起此行在金鸣寺一些灵异趣事,道某日暴雨冲注,大雄宝殿漏了水,唯有殿内三世像不浸湿的奇异玄妙事。
      孟氏合掌道:“阿弥陀佛。”
      有子侄关切裴氏住的单房可曾漏雨,裴氏笑着摇摇头,接着道:“咱们府上在金鸣寺做了几十年的供奉,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圣象,有道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想来日后府中万事皆行善因之路,事事如意。”
      孟氏显得颇为激动:“这等好事自然要多多回些香火,等开春暖和了,等那三个忙人休沐我们阖府拜一拜,为宫里的两位娘娘纳福,也愿我那可怜的清之早登极乐国。”
      两位娘娘,一位是姜昭仪,另一位则是裴氏的亲姐明妃。
      她既是欢喜,又是伤心,说到最后眼眶湿润,裴氏赶忙劝住了,嘴上不停说着:“会的会的。”
      四房孀居的乔氏被勾的起了愁肠,转身抹泪。
      四叔在西府得了罕见的热症,食不下咽,汤水不进,后一月人只剩一把骨头。后来竟不是病死还是饿死的,死后落入地狱道,拖了几场大梦给孟氏,孟氏当年病得险些仙去,是裴氏进宫求了明妃娘娘,得了一味九转回息丸才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些叫人伤心的陈年往事好多年也没人敢提起了,堂中气氛沉郁,孟氏低低叹一声,冲众人一挥手道:“都回去吧。”
      姜清挽暗暗有了计较,似无意安慰道:“祖母和叔母莫哭了,挽儿这里有一部西边传过来的一部度母如意心咒,回去就让八重送来。”
      “你说什么!”乔氏本已行至门边,闻言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抖个不停,拔高声又说一遍:“你说什么?”
      此时房中十数人正三三两两的退下,打帘子、阖盏子,低声续话的也不在少数。
      是以,众人回头只见到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乔氏怒气冲冲的抓住了姜挽溪。
      乔氏猛抓住她的手时,疼的姜清挽倒吸一口凉气。
      “叔母稍安,度母如意心咒失传已久,乱版繁多,不如先请妹妹着人取来一观才好。”姜德容出声劝导。
      气氛有所缓和,乔氏松开姜清挽的手,口中喃喃道:“是啊,是啊……”复而落座。
      姜清挽冲廊下唤一声,愣头愣脑的八重跑进来。
      “把大和尚给的经带来,对了……顺带把那本散书页的册子装过来,让姐姐帮着修订。”
      回身见众人皆看向她,于是解释:“青州那边有一座无名山,山中有一小寺,不过一门一间一人尔,因这方旬山离舅舅任上近,我和八重便常去此处,寺里的大和尚见我着白,问了原由后,赠予我一部经,虽说这部经挽儿当年得来颇有几分机缘造化,但正如如姐姐所说,不见得就是失传的那部。”
      孟氏缓声:“你是不知这部经的珍贵,就算不是度母心咒,贝叶所制的古早抄录的残经,也是极少见的。”
      乔氏眼神渐沉,脸色一丝一丝逐渐冰冷起来,“所以,就是这么个荒唐来处?你们每日锦衣玉食,清之却在下头受苦,你还过来诓我!”
      此言一出,堂中人全都变了脸色,孟氏呵斥一句:“住嘴!”
      乔氏嗫嚅一下,却还呜呜咽咽哭个不休。
      八重匆匆抱了个木盒跑进来,“来了来了。”
      盒中是一部刻写的贝叶经,下头是一卷破损的古籍残页,焦黄褴褛的很。
      乔氏眼睛一亮,孟氏亲自取出经卷,冲着蒋氏说道:“眉儿,你父亲是鸿胪寺鸣赞,你来看看。”
      蒋氏是五房中元节才娶进来的新妇,因是续弦,出身又比不得几个嫂嫂,平日里处事很是圆滑,方才盒子在八重手里时,她着眼仔仔细细看过一番,心中有了圭臬,听得老夫人果然叫她,赶忙起身过去,解了襟上挂的绢帕衬在手上,托起经卷去看,见四周沿涂彩漆,规格形制与父亲在家学上教授的如出一辙,暗自点点头,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遂展开一些,见经文伊始用巴利文写着:“度母如意”等字样,这才敢开口:“是前朝古物无疑,形制规格皆对,有头有尾是一部完整经书,只是……”
      “只是什么?”孟氏问。
      “只是经文是巴利文所撰,媳妇才薄,只识得开卷经文名字,再往后就看不懂了。且译经一事,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巴利文晦涩难懂,能译此经者,鸿胪寺内怕是无人敢托大。”
      孟氏微微皱眉,急声道:“京中也无人能解吗?”
      蒋氏微一思索,道:“左相可解。”
      众人先是一惊,而后又露出一副“果然是他”的表情来。
      孟氏连带着对姜清挽的笑意也真了几分,再说后边的这些话语气松快:“可了了我一桩心病,这些年来我身子虽大好,每逢盂兰盆节却噩梦不止,梦见清之在那地方受苦不能到阳间会一会亲人,金鸣寺了然大师说,要想化解非要度母如意心咒不可,这些年遍寻无果,我也渐渐不寄望了,也是缘法未到,你幼时他常背你去鹤台听戏,想来是他泉下有知,知你回来了,托你为他送行,好孩子……”
      姜清挽心中生出松快,随口说了句:“应该的。”
      四叔姜怀隐,字清之。
      早年是京里有名的纨绔公子,醒时鞭名马,醉倒温柔乡,这样一个人,字写的极好,戏唱的极好。只是好字好嗓,偏好写些淫词艳曲,唱些靡靡之音,时人道他,上九流的出身,中九流的能耐,净往下九流的地界去寻优伶。这样的地界呆的久了,倒也混出个不小的名气,梨园名角寻写新戏竟也成了一桩常事,最著名的那部《佩玉集》连宫里的贵人看了都掉泪。
      她依稀记得,台上红幔拉开,旦角水袖生花,风姿姣妍,一副天生好嗓,台下看客听的如痴如醉,亦真亦幻,心中无不觉得小流仙果然名不虚传。
      四叔自斟自饮,说了句:“哪里比得上她。”
      她是谁,姜清挽后来才隐有所觉,陈戏新腔,原来那出粉墨登场的《佩玉集》,讲的是个爱而不得的故事。
      一众人还在围坐在一处细观度母心咒,箱中剩的那卷残本无人问津,只有红嫣领着几个婢子新添一轮茶,又往屋里半臂高的兽面五足铜熏炉加了新香进去,最后终于去抱过木箱退出去。
      姜清挽的月钱丰厚了不少,裴氏那一席话就是要将她落到自己膝下的意思,孟氏那里的态度就更明朗了,先给她涨了月钱,只等着姜老爷春节回来祭祖时以报宗祠。
      蒋氏因为那部经出了些风头,得了点明里暗里的好处,私下里也曾差人送了些京中时下正流行的珠花,外加几丸对症风寒的药膳食谱。
      那本食谱被扔到一边,来到姜府后的伤风流泪全是装的,她练体三年,虽然进益如龟,但自觉的是个江湖好手,风寒不侵,不过那几枚珠花煞是可爱,每束带有六颗异色珍珠,其间用碎宝石隔开,简繁得当。
      八重手笨,珠花戴的慢,就听见碧瑶在外边催促:“小娘子,县主和公子已经候着了,您得快些才好。”
      姜清挽匆匆出院,撞上水榭扫尘的两个婢子,避不也不能避的吃了满面灰,不敢花时间斥责,转头瞪两眼,边走边问碧瑶:“这两个平日懒怠的厉害,今日竟也舍得动弹动弹。”
      碧瑶心道:还不是因为你之前在宜园的那一通官司,连累婢子们都生怕得罪了你!嘴上却说:“今儿是小年,屋里屋外扫尘掸灰可巧给小娘子撞见了,那两个不长眼,回来收拾也不急。”
      姜清挽“哦”了一声,行至府外,抬头看见撵车里的人甩下帘子,冷冰冰一句话飘出来:“你道是个性坦的。”
      说话的是二房长子姜寅时,神仙打架,几个婢子人微言轻自然是不敢相劝,只能更深的低下头,所以场面一时间僵作一处。
      到底是八重胆子大,越过碧瑶伸手掀开车帘,冬日里的帘厚重,她两手推举车帘,腾不出手来扶她,姜清挽也不讲究,遂使了个巧劲,一鼓作气上去了。
      身后几个婢子低声笑,她一个眼风杀过去,这才静下来。
      车内姜寅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从她面上的面纱扫过,落到她头上的珠花,重新捧起书卷翻了一页,道一句:“不过是个顽童。”
      姜清挽刚想驳两句,忽然闻到一丝异香,闭眼仔仔细细辨认一番,心下有了些揣度,借着从桌上拿吃食的机会,偷偷去看,见他相貌阴柔,眼下两线浅浅黛色,心中不免惊了一番,不由得又有些感慨。
      姜德容较之平日今日打扮的更精心,一袭织锦镶毛披风,手中捧一盏鎏金手炉,不言不语闭目坐着,露出半张脸掩在一圈白貂毛里,越发显得玉骨冰肌。
      姜清挽自顾自吃着茶果点心,三人行,互不搭理,也有几分安静祥和。
      彼时正是难得的晴好天气,一抹篦了冷风的日光,落于几子上一笺拜帖,洋洋洒洒数百字,其中最是徘徊锋利的一字,只是左相回帖一字——可。
      青州划于边关,消息闭塞。
      若说京中曹尚书抬了九房妾,传到青州时,第十九房也抬得了,京中的其他事宜如果不是特意探听,更是无从得知。
      可是,姜清挽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这个人确是声名远播。
      他本是弃婴,被亲母放在木盆中顺水漂到长明山下,鸟雀围着他啁啾不止,为他遮荫避雨,长明山下的农户无人敢上前去看,后来山中一猎户经过,大着胆子看了看,看到婴儿襁褓里的一方玉起了贪念,先将婴儿抱走,进了山中弃于密林。就这样过了十天,猎户又经过那片密林,只见雪后山中枯叶浸水如泥浆,却有一方是干燥的,就是那孩子身下,掀开襁褓,那孩子不哭不闹,睁眼看着他脸上的长疤。
      正值数九寒天,冰冻三尺,猎户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涕泪交集的向诸天神佛告了扰,把玉放回襁褓之中,抹着眼泪和冷汗打算把孩子抱回自己养着,却见一白衣飘飘的仙人从天而降,冷声道:“此处是我修身之所,你自去吧。”
      那仙人仙风道骨,鸾姿凤态,他唯恐遭了惩处,顿时冷汗涔涔跪倒磕头,一连磕了百十个,后边壮胆抬头,哪里还有什么仙人。
      福天洞地又是十七载,长明山上一个少年出世,有经天纬地之才,独天所钟之貌,是运筹于帷幄,决胜于千里的左相寻珂。
      这个故事姜清挽前世今生听过百次,却一直无缘见到左相本尊,今日登门心中倒是生出许多好奇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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