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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裴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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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氏对姜清挽的青眼相待,使得拈花阁里门庭若市,晨起送过这位表姐,下午便迎来了那位堂妹,姜清挽来者不拒,收礼收到手软。
家中那位裴夫人远在金鸣寺做供,姜老爷更是远在渝州公干,迎来送往之间,人们似乎全然忘了这位小娘子只不过是个被扔在青州野长了八年的庶女。
有舌根嚼到姜德容跟前,希望姜德容能掐一掐庶妹的嚣张气焰,可没成想她听了更是懒得搭理,每每祖母处请安,皆冷眼看着姜清挽在一众亲眷之间左右逢缘,出宜园是更是先行一步,顷刻间将她远远落在后头。
姜清挽乐得如此。
只是这一日她正净面结髻,一个名叫景儿的婢子捧着个平脱漆盒进来,说是她们娘子前些日子为了姜清挽归家备了许多厚礼,底下的小婢不懂事送错了东西,特来调换。
景儿是姜德容身边的,她一路进来,拈花阁里这些新买的婢子也不敢阻拦,只好垂泪跟在她身后,进了厢房跪下请罪。
景儿不行礼,看着姜挽溪的脸,眼中闪过得意和讥笑,不过是个貌若无盐的乡下女子。
姜清挽先是没说什么,再转头过来面不改色的随手取了物件丢过去。
双雁纹的粉盒精妙击中景儿膝盖,景儿剧痛跪趴在地,比一旁告罪的门迎婢子还狼狈几分。
景儿面色涨红,心中气愤交加,数年来在姜府挣来的作为县主贴身婢子的体面,在这一刻被秋风扫落叶扫了个干净,她强压了心底滔天的怒意,咬着牙根开口:“挽姑娘未免有些欺人,那副《寒鸦图》不过是摹本,县主特地命奴婢将金玉膏和这副《临江独坐图》一同送来,姑娘你若是不愿大可以直说,何必动手打人!”
姜清挽像是才听清楚了晶儿来意,惊讶的说:“何不早说,生生闹了好大个误会。姐姐身边的婢子皆知礼得紧,你直戳戳进来,我还当你是个借名诓物的。八重,还不赶紧把景儿姑娘手里的东西接下。”
说完这话,景儿双手一空又是一沉,《寒鸦图》已落入手心了,姜清挽亲自上前虚扶她一把,“景儿姑娘,无需多礼,日后常来坐坐。”
景儿暗暗掐了一把虎口,看着眼前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只觉得抓心挠肝的难受。
似乎感到了她的注视,姜清挽下意识的摸摸景儿腕上那只成色上好的跳脱,景儿脸色一黑,抬开手臂忍无可忍的道了句:“听闻姑娘近日左右逢缘,收了各院不少珠宝财帛,老爷夫人年节前就会回府,你好自为之吧。”
这话放在平日里她绝对不会说出口,县主得天独厚,就算在上京也无人能出其右,在她身畔服侍谨言慎行才是立身之本。只是这景儿一直以来都有些上京人姜府家生子的傲气,对上如姜清挽这般粗鄙嚣张的角色终是意难平。
姜清挽不以为然:“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礼尚往来合乎情理呀!”
景儿冷笑一声,看向姜清挽的眼神,像是看一个痴儿,径自行了礼,青着一张脸出去了,廊上的婢子不知前因,还上赶着奉承景儿,姐姐长姐姐短的将景儿送到院外,只得了一个白眼外加一句数落:“真是近墨者黑!”
景儿踩着一路融雪抄近路回了朝南阁,一路想着怎样说话才能讲清楚姜清挽的恶状,出了这口恶气。
刚进朝南阁,便隔着门廊见两道身影跪在里头,景儿右眼皮猛跳几下,恰逢汐儿奉茶跟在身后,等走到门前忽退半步,无声说了句:“你先进。”
景儿心里紧张,未察觉身后的汐儿,扭头瞪她一眼,却也只好单枪匹马的进去。
进去她极快的向四周扫一眼,发现果然是那两个送错东西的小婢,正战战兢兢的等候发落。
县主正在写字,似是写了很久了,旁边摞着几页,听到动静也不抬头。
景儿赶紧告罪:“县主赎罪,挽娘子难缠,耽搁了时间。”
姜德容停笔,笔尖指那两个婢子:“她们说,是你吩咐的?”
景儿面色煞白,瞪大眼睛看向那两个婢子的后脑。
姜德容微微抬眸看她:“我说挑些拿出去好看的,我用腻的,许是你会错意也未可知,这幅图放在西厢蒙尘已久,你便觉得是我不喜的,做主送了出去?”她走到景儿身边,亲手拿过那副《寒鸦图》,方继续道:“你怕是忘了我的性子,是最不喜他人越俎代庖的,今日你去拈花阁,想必也是扯了朝南阁的虎皮敲打了一番我的庶妹。你觉得,我不喜她的所作所为?”
景儿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眼下这情况却也不能认了,正打算哭求一番。
汐儿挑了帘进来,自盘中取出新茶投入房中备用的滚水中,团扇打了六七下,继续投了八朵梅花,一点青盐,取茶盏过去,刚好倒一盏出来,茶香袭人,气氛也为之一松。
姜德容自她手中接过盏,淡淡道:“今日起汐儿与你一同近身伺候。”
今日遭遇,在姜清挽处受屈辱愤怒,到了此刻悉数化作恐惧和不解:“县主!汐儿不过是个奉茶的婢子,断不可……”
姜德容眸光扫过她,打断,“至于她们二人……”她一字一句的说道:“送到我哥哥常去的地方。”
景儿转头看那两个小婢一眼,她们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她们的眼中映出的,是更加惶恐不安的自己。
不……不只是因为送错画,她擅自作主只是其一,景儿抬头,见姜德容目之所及的那卷寒鸦图。
终是心中大震,左相!
她身子垮下来,额头贴住冰冷的地面,颤抖的说:“是。”
节气走到小寒愈发寒冷。
这日,姜清挽打算本请了安就回去,却被孟氏告知裴夫人的车马已行至玉祥门,嫡母裴夫人此去已有三月,且做供发愿求的皆是长辈康泰小辈长进,她回来,府中一众小辈自然要在在外头相迎。
督院街街头至街尾皆由姜府下人扫除干净,只是雪还下着,不消多时又是一地白羽,这样的天气在外头站着恐怕爪子得冻掉。
无妄之灾。
姜清挽看了眼外头扑簌簌落的欢实的大雪,暗暗叹口气,又恬着脸在回房里装了新炭,这才揣着手炉吊在队伍慢慢出去。
钱嬷嬷一拉过她的手,皱眉小声说了句:“怎么才来?”
姜清挽凑头过去:“天儿太冷了,去装了炭晚了些。”
话音刚落,人群最前边的吴管事便高声说了句:“回来了。”
她看过去,果然见一辆辇车自拐角处转了出来,府中几名管事一路小跑过去,亲自牵起马儿缰绳,护送辇车一路缓缓行至近前。
两个年长些端肃着面目的婢子先行下来,掀开车帘,车中下来一位三十出头的美妇人,蛾眉妙目,体态纤秾合度,只是自莲池而来,衣着朴素,裴氏环视一圈笑容可鞠的说:“久侯了。”
众人齐齐行礼,口中所说不同,有说舅母、伯母一路辛苦的,也有说主母恭安的,裴氏似乎颇为欣慰,亲上前扶起一名子侄,连声说道:“快起来,快些起来吧。”众人这才起身,几个亲厚些的争着挽住裴氏,其余人团团簇拥着进了府门。
人群自然划到两边,受宠的和不受待见的泾渭分明,姜清挽默默跟在队伍末尾。
众人重回宜园落座不久,裴氏问起:“我那苦命的的女儿何在?”
苦命的女儿,自然不会是德容,也不会是其余庶女,只会是四岁眼盲,长在青州的姜清挽。
有几个妒恨她已久的,兴致勃勃的交换一番眼色,心道:来了来了,总算要收拾这个嚣张的乡巴佬了!
姜清挽从末尾出去时,有一个尖脸的庶女轻轻嗤笑一声,小声道:“吃多吐多,有你受的!”
对姜府的庶女们,姜清挽也不知该说一句“本是同根生”还是说一句“你行你上”。
嫡系们得了风声倒是对她态度可亲,庶女庶子们不满她身为庶女却享有嫡女待遇,明里暗里给她生了不少事,眼下这姜沁心端出一副十足正义凌然的模样,但瞧这架势,好像她是什么作恶多端的恶人。
姜清挽正因为裴氏那句“可怜的女儿”,一身鸡皮疙瘩泛起,见她凑上来,于是唇角一弯,一句话轻轻抛过去:“姜沁心是吧,听说你姨娘前些天擅入三叔书房,被扔进雪堆炸出好大一朵花。”
“你!”
姜沁心脸上什么都不剩了,正义凌然的假面在空气里炸了个稀碎。
姜清挽吸吸鼻子,心道你们怎么会觉得嚣张的乡巴佬不讨喜呢?裴夫人恐怕爱死这样的自己了。
她挑挑眉,快步走到裴氏时已经换了一副天真神色:“给母亲问安。”
裴氏凝望她半晌,才低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感怀道:“那个羸弱的孩子一晃眼这般大了,很好……很好。”
姜清挽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抬头时眼里既感动又难过,“母亲……”
裴氏眼中浮起泪光:“而今你回来了,便是我膝下的孩子,母亲会护着你的。”
姜清挽一滴热泪猛然落下,她拾裙而起跪在了裴氏膝前,满面泪痕的哭道:“母亲!”她的声音略有些酸涩:“这些年,孩儿时时惦念着府中的亲眷,最最惦念的就是母亲,幼时您的教诲常伴孩儿左右,而今想来言犹在耳,自不能忘。”
孟氏嗔怪道:“你个小没良心的,竟是最想你母亲,枉我日日在药师如来面前给你发愿。”
静姝和芜箐两人上前来,一左一右将姜清挽扶起来,芜菁打趣道:“原来祖母和菩萨说话,说的都是妹妹,您怕是忘了给菩萨说您还有旁的孙子孙女,怪道我这课业不济。”
孟氏听了笑道:“讨债鬼,我还不知道你,做起课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是无定性,你要是有你德容一半精进,我和你母亲就要烧高香了。”
众人本跟着落泪,闻言皆笑起来,那些本欲告状的,见姜清挽左右逢源,纷纷偃旗息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