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酥炙

16、密谈

　　室内昏暗，唯有一盏灯幽谧朦胧，隐隐几声烟花，在此间听起，也像是隔绝千古之后。
　　沐屏看上去比初二在姜府时消瘦许多，鬓边微霜，面色也有些憔悴。
　　“我与她是挚友，相识于微末之时。”
　　她看着姜清挽的脸，眼中涌起回忆，“芙蓉苑南边的梨园深处，生了一颗高大的韶子树，那一年我才六七岁，梨园的梨子吃腻了，就偷偷爬上去采韶子吃，没成想一脚踩空，掉进了隔壁院子水缸里头。”
　　她笑了笑，“我慌极了，心想这下恐怕会被院子主人家抓着打一顿，探头出去却只见着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小娘子。周家的老仆陪着你舅舅去了幼学，她无人看管，只好嘱托邻里管她两餐饭吃。那日她自己都吃不饱，还要从厨下允给我饼子吃，我问她站在院里做什么，她说梨园的梨子黄澄澄的看的眼馋。”
　　“我娘亲最喜欢梨……”
　　就连绣品，旁人绣宝相花，鸳鸯纹，她就只绣金黄的大梨子。
　　“我带她爬树过梨园去吃，吃了整个秋。那年冬日里，太常寺寺卿长房嫡女成为太子侧妃，太子妃位空悬，侧妃喜好编排乐舞，乐府里的人很会看眼色，独辟了一个香雪堂出来，用作舞者练功，那里绿树森森，荼靡相间，到了春日风吹落花散漫飞香雪，堂中十二三岁的弟子在花雨中跳着绿腰。她头一次去看，就说：我要留在这。”
　　“她想入立部，”沐屏起声走到窗前，“可世人爱看舞衣翩翩，却轻视伶人，乐府属太常寺，里头的艺人们皆出身寒微，就算侥幸在贵人的宴饮中得脸，最好的出路不过是成了某个府中的侍妾。你外祖家饱经世变，可她还是正途出身，如何能不顾世人非议自轻自贱。”
　　“我言辞激烈的劝了一场，见她不再提，就将这事揭过。我没想到的是，不过两月之期，她一袭白色舞衣走进了香雪堂，当着教习的面跳了一支《索萦》，一舞惊鸿。我前头赞叹过葆真的天赋，可不论是她还是我，与舍歌相比都想去甚远。适逢齐侧妃来香雪堂，见舍歌不过髫年却有大家之风，赞叹不已，恩准她做个自由人，可以不入籍在乐府点卯。”
　　姜清挽怔怔的看着沐屏，她的话颠覆了以往认知，在记忆里娘亲是个极柔和的人，她从不知娘亲进过乐府。
　　“我偶然发现那封信后，曾问过舅舅旧事，他只道幼时蒙恩入学，家中余钱一半用作束脩，一半用以租凭宅院，日子过的窘迫，所以没有代步的车马，只好住在学府，常常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此事他全然不知。”
　　“她以官家小姐的身份进乐府一事，教习顾及她声名并未对他人言明，所以知内情者甚少。彼时鹤楼有女子义学，她对家中的只说去女子义学，甚至你舅舅全然不知。”
　　“乔侧妃就是后来的淑妃？”
　　“是，她是我与舍歌一生最敬慕之人。她从不因人的出身怀狭偏见，官家爱重她远胜旁人，”沐屏转而眼含悲怆，“元寿一年冬，淑妃产厄，乐府衰落之势不可逆转。淑妃爱惜乐人，又对我们有知遇之恩，帮扶之情。我大哭一场，舍歌傍晚从街上回来，鞋走掉了一只，喊她问她都听不进，看不进。教习说她定是在街上听了消息吓傻了，让她先归家去，缓过来再来。我也以为她会缓过来，没成想过了一年又一年，她再也没有踏进乐府的大门，与我也逐渐疏远。教习一面感叹天才陨落，另一面又不得不为乐府人员锐减而发愁。”
　　姜清挽突然记起什么，说道：“元寿一年，是康公病逝的那一年。”
　　“是，我原先不知，对她心存怨怼。直到有一日见周家挂白，她形容枯槁的走出，我这才后悔当初，我对自己说，就算她志向转移又如何，我带着我们的共同愿望继续走下去就好，她只要好好的，好好的就好。”沐屏深吸口气，声音愈发低沉，“她在乐府骤然消失，起先有人问寻，教习说回家乡去了，后边就无人过问。只有清之公子日日来问，晴霜冬雪，秋寒日暮，一日不缺。”
　　是四叔。
　　娘亲未嫁时，四叔行事还没有到荒诞不经的地步，在国子监是有名的词人才子，偶尔给梨园里的戏班写写唱词，也被称作雅士一桩。
　　姜清挽猜到后边的故事，一时间觉得心酸不已。
　　“他是姜家嫡四子，那年春日来梨园戏班送唱词，途径香雪堂，见到舍歌在作舞，自此见之不忘。他也不扰人，来时只站在门外遥遥看着，待舍歌舞完才走。舍歌目光若是看去，他就惊慌失措的逃走。”沐屏弯起嘴角，眼中浮现出一丝暖意，“舍歌消失后，他先是问教习，教习烦不胜烦，见他来扭头就去雀楼看画。后来问我，我本不说，可有一天傍晚——”
　　“如何？”
　　“他哭了，就站在梨树下默默淌着泪。我心里触动，便指了指那颗韶子树。”
　　大抵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个不可忘之人，不可忘之事，不可忘的什么植株。
　　娘亲心中的是梨园秋日黄澄澄的梨子，四叔心中则是那颗高大的韶子树。至于不可忘之人，不可忘之事，青春少艾羞于说，因缘际会命运弄人后不能说。
　　家中老仆康公病逝，叔公前来吊唁。他自外祖父拜官起就对这个哥哥妒忌不已，外祖父去后他本想卷走周家家财，幸好有康公相护，可事发时周家两姐弟年幼不知，此次他老泪纵横的来，说了一起子哭天喊地的鬼话，周家姐弟对他也就没了戒心。
　　叔公其人，人面兽心，卑鄙狡猾，他先是假借托孤之便，得了一应户籍名帖钱财，私下去国子监退了舅舅的束脩，以拓印的族谱作保证实他是周家长辈，将舅舅的户籍名帖投到了青州募兵处。再去牙行以同样的法子，交了娘亲的户籍名帖。
　　一番周转，得银五十两。
　　那个冬日发生太多事情了，舅舅远去青州，娘亲被卖到了姜府二房当侍妾，四叔自此一蹶不振。
　　沐屏在姜清挽面前缓缓坐下，伸手摸摸她的头顶。
　　她缓声说：“我去姜府是为看你过的如何，那日见你虽在一种闺秀中平平，但亦知你如舍歌，是韬光人前，智珠在握之人。留下长簪则是为试探，探你可是看到那封信，探你是否对旧事起疑。你起疑来了芙蓉苑，那我便直接了当告诉你，这些是旧事，但不是全貌。你是她的女儿，她不会希望你知道那些危险的秘辛，只愿你平安长大，言止于此，你还是姜府里无忧的闺阁娘子，可你若——”
　　她清瘦的身体陡然紧绷，声音也严厉起来：“你若要继续听下去，我也会如实相告。虽与舍歌意愿相悖，但你是她的女儿，就该像她一般刚强不折，你若听得后要继续探究下去，那我也必定会舍出全部助你。”
　　继续听下去——
　　这句话就如同深潭中突然出现的一条暗线，渐渐串起这个皇家御苑的经年往事。
　　“今日是我娘亲忌日，她已离去八年。”
　　姜清挽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是一派清明，“我想继续听下去，想知道那封信里隐去之事是什么？更想知道我娘亲因何而死？”
　　夜风灌入房中，灯光为之一晃。
　　元寿八年，沐屏攒够银钱欲远走北齐学艺。临行前一月，舍歌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赶来。
　　周家的小院里，那颗韶子树已亭亭如盖，遮天蔽日，此去经年，不知何日才见，二人相顾无言漠然枯坐。
　　后来舍歌先开口，说了件近事。
　　姜怀瑾升任户部尚书恰逢中秋佳节，官家令颁旨时送些宫廷御用的点心吃食，口谕是中宫身边的赞善办。
　　那个赞善盯着舍歌看了半晌，赞她风姿品貌。第二日赞善又来姜府，代中宫给姜府送来尚衣监制的冬鞋，燕国历来有官员升任送鞋履的惯例，官家此前也给几个大人家中赐了一批巴掌大小的宫鞋，取一个“步步高升”的好兆头。赞善道自己无事，在宜园一一分送，介绍冬鞋所用织造及用料，镶金嵌玉的各有其主，其余的制式相似赞善便不多做赘述分发下来。
　　“给舍歌的，是单只的云丝绣鞋，上边绣了两只红眼短尾的玉兔。”
　　沐屏的脸上浮起奇异的神色，眼里的萧瑟令人触之心痛，“当日我初闻这事便觉奇怪，宫中规矩森严，流程有序，怎会放了单只的绣鞋进去，且云丝是艺人专用，宫中喜好绫罗锦绣绢纱锦缎，尚衣监也不会主动制作。我以为是赞善认出舍歌是当年乐府之人，便叮嘱她谨慎对待莫要被姜家知道过往。”
　　沐屏这话说给舍歌，她浑不在意笑起来，说：“沐屏呀沐屏，你这个爱操心的性子还未改。这事儿有趣我才说予你玩闹的，赞善说是送混了，后来还专门送了赔礼来。侍妾的出身有什么打紧？况且我曾是伶人姜家难道就真的无人知晓吗？”
　　沐屏被她问的哑然。
　　是了，怎会无人知晓。
　　那位隐之公子知道，那位公子的生母更是心知肚明。
　　舍歌笑着笑着，泪落下来，她看着远处余晖说道：“我生在繁华的上京，一步未曾离开过，可常常觉得颠沛流离。我此生有许多憾事。父母我赐生身却无缘尽孝，此其一；教习倾囊相授我却绝仁弃艺，此其二；其三，最遗憾的事，不是那个懦弱的清之，而是未与你在乐舞一道精进修为。”
　　“沐屏，我羡慕你，从那天你从树上掉下就开始……你下月要去北齐，不知道那里的人说什么话，穿什么衣……”
　　忆起往事，沐屏叹息一声，“她说了许多，好像要把这么多年我与她没说的话补回一样。”
　　临走解开隔阂，沐屏心结全消，于是一门心思在北齐经营拜师一事。
　　“昭南书院山路崎岖，我爬上去后大病了一场，糊里糊涂的梦见淑妃产厄那一日，人人惊惶乱走，傍晚舍歌从街上回来，裙边粘着泥浆，左脚上只有丝履，我在梦里竟看清楚了，她的右脚上正是一只绣了玉兔的云丝绣鞋，那两只玉兔红眼短尾，和舍歌所描述分毫不差。那日她清晨入宫，淑妃下的口谕让她去取一些残卷送到鹤楼拓印，结果她傍晚才回。”
　　“我恍然大醒，想起她临别所说，细思恐极，赶紧去信一封详问。”
　　没有回信。
　　第二年夏，沐屏原本决意回燕国一趟探问，正好葆真游学来了昭南书院，就借口上京姜府的“清之”公子虽浪荡，但词曲写的极佳的由头去问，葆真健谈，说是清之已经去了西府弃笔不写，孟老夫人喜极，办了筵席送他，冲冲上元节的丧事。
　　“我问上元节为什么会有丧事，她说姜府二房的姨娘发急症没了，因为是在年节没的，小殓大殓后便直接报丧了。 ”沐屏微微颤抖，“我一生如浮萍漂泊无定，但自认不是水中浮萍，那曲《苍鹰》就如我之志。她亦与这世上的的多数女子不同，刚而不折。我一生最悔之事，就是误会舍歌。我先是误会她因打击丧志，误会她嫌弃我出身与我逐渐疏离，后又误会她贪图奢侈自甘做妾。”
　　言至尾声，姜清挽字字入耳。
　　前世三十载，今生又八载，她回忆起三公主的容貌，心中浮起一种可能：“中宫，右相之女，元寿一年封德妃。素闻二妃情同姐妹，淑妃去后，德妃大哀不已，茹素三年，将三公主抱养膝下。元寿二年，德妃诞下一子，官家下旨封后立太子。”
　　沐屏点点头：“确是如此。”
　　“在潜邸二妃同为侧妃，虽然右相高过太常寺寺卿许多，太子妃位却依然空悬。官家即位，本应该同时册后，官家却依旧让后位空悬，也就是说，他心中的皇后人选是淑妃，元寿一年，若淑妃诞下长子，后位唾手可得。可是——”姜清挽停顿一下，观察沐屏的神色，见她神色凝重，于是声音更低：“可是淑妃薨，诞下的是个公主，后位，就落在了德妃手中。”
　　姜清挽起身，脑海中的那条线穿起的疑窦逐渐清晰。
　　“我娘亲的旧物里的确有本残卷，看着并不方整，上边的文字不是如今的通用字，亦不是别国文字。外祖父出身寒门，断不会有这样稀奇的物件传家，或许就是淑妃那时让送去鹤楼的善本。”
　　沐屏回忆道：“她没送，那日直接归家，再未踏入芙蓉苑。”
　　“那淑妃的这个口谕就是别有玄机了，芙蓉苑到宫城坐撵车再转步行，不过三刻，何至于花费一整天的时间!”
　　姜清挽和沐屏对视，眼中一点惊异飞旋：“那一日，她定是接到了什么旨意，或是窥见什么事，与中宫相关，皇嗣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