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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三十三章(二) ...

  •   裴瑟淡淡的,“太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倒是你,太傅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多少?”

      长豫摇头,“太傅说过的,你没听过罢了。”

      裴瑟一直耐着性子,耐不住他旁顾左右而言他,皱起眉来敲了敲桌子,“你要我归政,就直接跟我说,怎么能用这样的法子?齐国百年钟鸣鼎食,万民供奉,才有了你这个世子,才有你这样的天之骄子,人中龙凤,才有你这个王位。你的一举一动都该是万民典范,怎么能这样任性,涂炭百姓,横生事端?况且你怎么能带着禁军出了平阳,平阳无人镇守,是要出事的——”

      长豫又摇头,他像是忘了自己已经是君王,也忘记了自称“孤”,仿佛这鸣台上是童年时午后被蝉鸣围绕的书房,自己还能攀在长姐身上玩闹,“平阳没事。王姐,这些道理太老了,我懂,可是不能认。我想的,你也不懂。十年太久了。”

      裴瑟道:“那你就说来听听,别怕我不懂。”

      长豫有些茫然似的,“我说过啊,姐姐。朝歌式微,天下要乱了,像你那样仁守,他日便是为人刀俎鱼肉,莫说太平,就连王室都不能存续。越国来救书的时候,我去找你落印,那时我就说过,先行报施、救患,再谋取威、定霸。”

      裴瑟不是不知道朝歌式微,也不是不知道局势渐乱,不是没想过带着齐国逐鹿天下,却跟着他喃喃了两句,“取威?定霸?”

      她像是不知道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反反复复想了几遍,才重新抬起头来,“长豫,朝歌再弱,局势再乱,齐国人终究是你的国人。是你的国人,便当以诚相待,是谁教得你拿外人的刀枪打自己人?再进一步,就要养虎为患,引得陈国插手齐国政事,到时候你当如何自处?齐国这么大,到时候你要怎么一寸寸收回掌中?”

      长豫轻声道:“姐姐,齐国不小,可我要的不只是这个。不能怪我对你动手,你真的是个麻烦。你这样心软,可手里的权柄这样重,真是麻烦……太傅说你是未来宗室所倚,我现在连太傅都瞧不起了。”

      他几句话之间三番五次提到太傅对她的称赞,她虽然没有听过这些,但是也没有傻到以为长豫当真不在乎。她顿了一会,声音重新柔了下来,“长豫,你拿我做靶子,这倒不论。只是外头的事情还没做一件,家里先搞得一盘散沙,天下又如何取得?我今日才明白,你的心结在太傅这里。你在意这个,那我去封地,固守一方疆土,此生不踏入国都,反正父王的谕旨也是这样说。日后你要做什么,取威也好,定霸也好,我不会再插手,只有一样,你要善待子民,不能再像今天这样……”

      长豫本来情绪有些低落,可居然听她的话听得笑了起来,笑得抬手揉了揉额头,“王姐,不是我说,你和父王简直一样蠢,不怪我瞧不起太傅,他真是瞎了眼,碰上你们两个假仁假义的。什么善待子民也就罢了,去封地?事到如今,王姐还想去封地?那谕旨里封了哪块地方给你,说来听听?”

      谕旨?

      那谕旨的确古怪,她那时只当是齐王病发紧急没来得及重修几遍,现在想来,那一天到处都透着古怪。

      齐王薨逝,她住的沧浪台离王宫最近,接信便出发,却是最后一个到的,满朝文武都在,显然已经等了半宿,凌老太太在人群中给她递了几个眼神,显然十分不满她的迟到;

      按礼按制,她该先见齐王遗体,可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朝上逼着她当场交出金印与兵符,像是怕晚一刻她就会变卦;

      还有一件,戴望从头时没有出现,只在末尾时示意她离开——她还以为只是逼宫,没想到是宫变。

      齐王死得古怪,谕旨写得古怪,满朝文武一半明白一半糊涂都古怪,戴望那时帮了自己,现在在这里一言不发最是古怪。

      裴瑟藏在手中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不能再掩饰便时用手撑着地站起身来,拨开侍卫两步走到了戴望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嘶声道:“你说话!”

      戴望垂目看着她被惊惧困惑扭曲得变形的脸孔,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

      他一向玩笑世间,从来不让自己的眼中流出任何与悲伤有关的情绪,此时也是一样可以轻易躲避。但更多事情,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齐国随着朝歌的刑制,酷刑便有黥、劓、斩趾、断舌、枭首这几项,宫中能用的酷刑,却只有断舌这一项。

      裴瑟胸中慢慢升腾起怒火和惊痛,烧得头脑中一片空白,抓着戴望的襟口,回身面对着长豫,便是劈头盖脸的质问:“你做了什么?长豫,他是你的哥哥,这值不值得?”

      平阳的父王死得不明不白,已经长眠,再也无法追究;身后的戴望昔日被人取笑说像戴胜,因为话比鸟还多,而今再也不能言语;身前的城郭冒着滚滚的黑烟,黑烟之下是一座昔日重城,而今变成了一座废墟,再向西去,沈丘危在旦夕。她指着长豫,手仍在发抖,“等到你羽翼丰满,自然会归政于你,你急什么?你要立威,有一万种方法!——你是怎么想的,选了最笨的一种?”

      长豫脸色一变,裴瑟却越说越激动,连月压抑的情绪在连日巨变之下迸发出来,“你哥哥是王室次子,领禁卫统领职,护着你多少次?你父王撑了十年,就为了等你回来!你罔顾人伦,我教不了你。可沈城是东北境门户,你把沈城拱手,日后怎么应对陈国虎狼之心?城中百姓命途如何,你替他们担着吗?你要做君王,你要立威,你要万民俯首,要重兵拱卫,这些事情缺一不可,可是没有沈城,失了民心,你要怎么办?”

      裴瑟身后的残兵早就被她的话里那些猜测吓得噤若寒蝉,副将见长豫竟然从桌案上抓起一把精铜剑来,顿时惊得跪了下去。

      长豫陡然站起身来,高声道:“民心?民心算是个什么东西?贱民命如蝼蚁,聚集成群便丧失意志,自然本能地服从一个具备力量与意志的更高的人,众生芸芸,都抵不过一个领袖,那么众生和蝼蚁有什么区别?你口口声声说对万民以诚相待,殊不知他们要的只是做一世蝼蚁,做一世奴隶,不管主人是谁,只要有一个臣服的方向。我驱驰人心,你驱驰这一万散兵游勇,你我有什么区别?放眼天下,六合之内,从最高贵如你我,到最低贱如阶下那些人,其中有多少人堪当领袖?我生来如此,为何要担忧民心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去做个领路人,不唯我独尊?王姐,你装什么傻?万民的愚蠢,你可比我见得多了吧?”

      裴瑟恍若未闻,仍未数落完,继续高声道:“我怎么看你?这天下怎么看你?你要这社稷怎么办?归政?我还敢归政于你吗,君上?你扪心自问,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万里河山!”

      长豫向前迈了一步,侍卫几步抢过来,把裴瑟的手从戴望襟口扒了下来,按着她的肩膀要她跪下去,她挣了一下,随即膝弯被狠狠踹了一脚,人被强行按着跪在了地上。副将身后的那些残兵回过神来,也呼啦啦跪了满地,副将口中呼道:“君上,大公子是一片忠心,请君上看在公子守了两日沈城的份上……我等必将全力勤王,定无二心——”其余的兵士也反应过来长豫动了杀心,军中不懂君王座前的仪礼规矩,一时间求情声此起彼伏。

      那少年君王身姿瘦削修长,眯着眼看了阶下乱糟糟跪着的一地残兵,突然提起手中的精铜剑,剑尖精准无比,却只是轻轻挑过了裴瑟身上连接甲胄的丝线。

      那些侍卫力气奇大,兼之裴瑟熬了两天,又跟人厮打几场,本来已经余力不多,只能被按得动弹不得,眼看着身上的甲胄一片片落在石阶上,露出了里面的深衣,疲惫至极似的合上了双眼。

      长豫把剑向后一抛,被戴望伸手接住,戴望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剑柄重新站直了。长豫站在阶前扫视了一圈阶下无声长跪的残兵,竟然轻笑了一声。那淡红嘴唇并不薄凉,而是有一点丰盈,给他平添了三分少年气,轻轻一动,吐出话来:“这就是你们拱卫的大公子么?”

      那深衣层层叠叠,原本雪□□致,此时硬挺衣料却几乎被冷汗浸透,上面洇着新新旧旧不少血迹,不可谓是不狼狈。她这两天镇定从容,军中都以为这显贵主帅毫发无损,却不知道甲胄之下是如此景象,惊讶之下,断断续续的求情消弭于无声。

      裴瑟被按在地上,突然想起了什么。湿得半透的衣衫被冬风一吹,冷得刺骨,可是她连额角都渗出了冷汗,慢慢睁开眼来,轻声道:“是计。”

      长豫问道:“什么是计?”

      裴瑟的脸逆着正午阳光,嘶哑的声音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潮湿阴暗,却是缓缓摇了摇头,“不会的……”

      那时她避走陈国之前和齐将军说好,趁金申带兵远走燕岭,将城中她的亲信放出来。如今看来,长豫把她的每一步都算得一清二楚,甚至燕岭和南境的两地都是掐着点出事的,燕岭一乱,金申便带兵离开平阳,留着齐将军把亲信放出,如此一来,平阳城中便只剩与她无关的人,长豫今后行事便再无可以顾忌;南境一乱,林将军便带兵离开沈城,留下守军中出了细作的沈城;林将军走了五六天,陈军便来攻城,像是算好了她能守住几天,正好让林将军回救不及。

      这样的心思,这样的心机,出自一国之君,出自年未弱冠的少年,谁会信,谁能信。

      长豫压下腰来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张与自己肖似的女子面孔,十分耐心,“姐姐不信?”

      不知是冻的还是如何,裴瑟的声音越来越哑,再次轻轻摇头,“我不敢信……”那脸上终于现出一点年幼时他熟悉的战栗苒弱的女儿情态来,长豫不知怎的,顿生怜悯,伸手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盒子来,一边道:“王姐这嗓子是怎么了?听说是落下了病根?”

      他打开了盒盖,自己并没往里看,而是一松手任由那木盒摔落在地,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一直停在了裴瑟面前。那曾是与她一起南下平乱的齐国老将,昔日叱咤风云,如今只剩一颗头颅,灰白头发,双眼兀自怒瞪,连日在路上耽搁,皮肉已经有腐烂迹象,散发出难言的腥臭。

      她满心想着长豫年少不懂事,想着主少国疑,想着他的不易,还想佐政几年扶持他做个贤明的君王,还想着长豫无论如何不会动杀心,还想着以后和傅琅天地自在。十年没见的弟弟聪慧更胜往日,手段更胜往日,肃清异己犹如拍瓜斩泥,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一线余地的打算,她的确是蠢。

      长豫像是嫌那木盒不干净,接过手帕擦了擦手,笑道:“小时候见王姐爱干净,我也跟着爱干净,现在都成了毛病。”他把手帕递回给宫人,自己拂袖直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的长姐。

      廊下北风贴着墙壁穿过,他身姿高挑,如此迎风而立,最是意气风发,“王姐说我妄顾人伦,我却要请教。其一,王兄是次子不错,可却是庶出,怎可与你我煌煌贵胄相提并论?其二,王姐挂心苍生,全因太傅当年教诲,一口一个太傅,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傅才是你父亲!这些话说出去,别人不知道要怎么看我们齐国宗室?王姐敬仰太傅,可太傅在合川宫前自刎时可给王姐留后路了没有?王姐,都说你聪慧,一定不会不明白,你终究是女人,女人干政本就是泼天恶名,何况如你这般手长到了如此地步?太傅是真的聪明,他要的就是这一天,要的就是我这样。”

      裴瑟选择在那个瞬间闭上眼睛,逃开了新君戏谑的眼光,没能逃开心底清清楚楚漫上来的声音,是像在胸膛里珍藏了一生的什么东西碎裂成齑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三十三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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