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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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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琅想起那车夫之前说的,先去找了典当行,将一只黄玉手镯当掉,换了不少银两才去找地方落脚。燕岭的驿馆果然不算贵,傅琅熬了两夜,又折腾了半天,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睛,倒头就睡。
她心里有事,即便是睡也睡得不安稳。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她在数钱。她从小就最爱钱财,父亲是商人,在街市上兜售小玩意,她坐在大车后头数父亲收来的钱。小本生意赚不了多少,都是铜板和碎银,她拿着半新的红绳,把那些浸着汗和新鲜气味的钱币串起来。一串两串,父亲笑着摸她的鼻子:“阿傅,等会去吃什么?”
她数得正高兴,头都不抬:“我没时间,我还要数钱呢!”
父亲道:“阿傅这么爱钱?”
她这才抬起头,看着父亲,奶声奶气:“阿傅有了钱,就可以带爹娘住大房子,自在!”
父亲笑着摇摇她的羊角辫,她继续吭哧吭哧地数。
数着数着,手里的铜板变成了碧玉珊瑚,黄金檀木。她抬头看看,父亲果然不在了。傅琅并不意外,低头继续翻检。这些东西她在安期楼过手无数,早已不当回事,数得仍然开心,鼻翼上都渗出一层细细的汗。阿钟笑着弹她额头:“阿傅,怎么这么爱钱?”
她挑出一支金簪,簪在阿钟头上:“阿钟,有了这个,等你离开安期楼,能过几年不错的日子呢。”
一旁的阿辛尖酸刻薄地笑了:“阿傅,你还在做这种梦啊?你们齐国人就这么蠢,不知道一入奴籍永无翻身日吗?”
她没有理会,继续数。
夏天到了,气候变得极为燠热,她额头上也滴下汗水。外面的花开了,火一样金黄灼热,甚至开出了灰烬的味道。她没见过这样的花,放下手里的玉带,起身推开窗,花火裹挟着火舌舔了她一头一脸,那烧灼真实得甚至有了哭喊尖叫的声音。
她回头一看,阿钟阿辛已成白骨,金银珠宝已成灰烬;她抬头远望,安期楼一片火海,绵延数里,黑烟遮蔽月色,整座城成了一片埋葬尖叫哭喊的火海。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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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琅后背都被冷汗浸透,明知是梦,仍然忍不住尖叫出声。有人抓着她的肩膀死命摇晃,她终于用力睁开眼睛。面前是店小二的面孔,满脸焦虑:“姑娘?姑娘!”
傅琅定了定神,越过小二的肩膀看到了窗外景象。
一片火海,照得整座城亮如白昼,与梦中别无二致。而这是燕岭,并不是陈国。
小二看她仍是愣呆呆的,又拍了拍她,顺带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姑娘,城里来了蛮人,点了把火,火势猛得很,一时半会扑不灭!蛮人还在城里抢劫钱财,劫掠妇人,还请姑娘快些逃命!我们驿馆的人都要走了,姑娘自己小心吧!”
那小二好心上来叫醒她,只是因为傅琅漂亮和善,又出手大方,给了不少钱。眼下大难临头,也做到仁至义尽了,当下也不再管她,一溜烟跑下楼跟店家走了。
傅琅在床上愣了半晌,披衣下地,从窗外看,这边情形还算安全,大概蛮人一时半会还没杀到。夜风裹挟着飞灰一吹,她也清醒了不少,穿上鞋子就下楼去。前门被烧得七七八八了,火星劈劈啪啪乱飞,她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往后门跑去。
后门开着条缝,她信手一推,却没推动。用力再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推倒了,木质大门豁然敞开,小路正中间竟然停着架驴车!
她心头一喜,心想还可以骑驴,跑得快些,于是抬腿迈出门去。脚底却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她低头一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地上躺着个人——或者也不能称作人,因为脖颈之上一个血窟窿,头颅不翼而飞。
傅琅强压住喉头里涌出来的不适,迈开一步绕开那人尸体,跑到那驴车跟前。驴仍带着辔头,连着车辕。她哪里会赶车,于是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找到绳结,用力去解。麻绳挽得死紧,她半晌没解开。前院的火很快烧到后院,她后背被热浪吹得滚烫。有喧哗的人声马蹄声从烟雾里冒出来,叽里咕噜说着傅琅听不懂的话,多半就是小二说的蛮人。
傅琅咬着牙根丢开绳结,索性坐上车辕,一抖缰绳。驴子向前蹿了几步,车架前倾,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到傅琅背后。傅琅正不耐烦,伸手一拨,顿时魂飞魄散——那东西触手仍是温热的,带着毛发。傅琅半个身子都僵了,对自己说不要回头!然而身体还是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回头看了一下。
傅琅耳朵听到自己的尖叫,眼睛看到自己甩开缰绳从车上跳下来,大脑却始终无法反应,直到自己在地上滚了几圈又爬起来,抬头看到前面数十匹蛮人高马的马蹄扬起尘土向自己席卷而来,当头的蛮人高高举起手中大刀,就要向她挥下。
傅琅认命地闭了闭眼睛,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真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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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间一紧,傅琅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凌空被拽起来,抛到什么东西上,大头朝下,肚子受力。腰腹被颠得生疼,她大着胆子睁开眼睛才知道,自己在马背上,并没有被杀——没有被杀,就是被掠,简直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傅琅在马背上挣了几下,骑马的人正奋力驱驰,抬手便是凌厉之极的几鞭甩下,马越发跑得快如闪电。傅琅鼻子里全是扬尘烟灰,脑子里又不停闪过刚才看到的人头,肚子被颠得七上八下,简直生不如死。她气性上来,挣扎着要坐起来,却挣不开,只好破口大骂:“王八蛋!要杀就杀,这样欺负人算什么本事!你是不是听不懂?听不懂我教你啊!王——八——蛋——!”
她在马背上气息不稳,骂人也骂得支离破碎,没有气势只有好笑。马上的人像是很无奈,誊出手来拍拍她后背:“别乱动。”
那人声线温凉,却不是蛮人,而是个女子。又有些熟悉——
傅琅脖子都要扭断了,费劲巴拉从马肚子上抬起头来,用一个如假包换的斜眼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那人仍穿着那副灰扑扑的甲冑,头上却没有束冠,像个小兵一样简单束着,显然是睡下了又起来的。脸庞被大火薰得出了些薄薄的汗,大概在马上颠簸得厉害,几缕碎发散落在脸庞上,被汗水沾湿,一缕一缕,也有几分凌乱。然而她神色镇定,倒并不狼狈。有人家的墙被火焰扑倒,金红火舌翻卷过来,映得她雪白脸孔染上红光,这么亮堂堂的,傅琅终于看清,这正是傍晚时救她的那个军装女子!
断墙挡在路中央,她毫无慌乱,向上一提缰绳,那马也机灵,前蹄抬起,轻轻巧巧越过断墙,闪电一样在大火中疾驰。傅琅被吓得叫都叫不出来了,手脚乱扑,那女子按住她的腰,缓声道:“别怕。”
傅琅被呛得咳咳两声,欲哭无泪:“不是我怕啊!再这么在火里燎一会,我眉毛头发都要没了!”
那人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怎么会。”
傅琅喘了口粗气,结结巴巴道:“怎么不会?你这……你这人,把我拉……拉上来也不说一声,吓得我……我还以为要被蛮人掠回去做……做小老婆了呢……!”
那人道:“蛮人不要小老婆,蛮人吃人肉喝人血,”她这么说着,右手马鞭却向外一挥,有人应声倒地,大概有蛮人被她一鞭甩下马去了,这才低头看了傅琅一眼:“姑娘,你倒不怕,还在那解绳子玩。”
傅琅被颠得一口气有一口气没有的,还要辩解:“我……我不会……赶车……后来……解不开绳子……我不是就上去赶车了嘛……哎……你能不能……让我坐起来……”
那人听她说话断断续续的,终于皱眉道:“你难受?那就坐起来。”说着伸手就要扶她。
傅琅求之不得,正要把手交给她,突然又把手抽了回去,道:“等一……”
那人关切道:“怎么了?”
傅琅的“等”字没出口,干呕了几下,然后伏在马上吐了个稀里哗啦,只觉得头昏脑胀,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那人顿了顿,不甚熟练地在她背上拍拍揉揉,道:“好点没有?”
她声线柔和,手上倒也不耽误正事,马鞭闪电般落下,又打落几个蛮人。最后见傅琅抖抖索索抓住了缰绳,索性不再扶着她,不知从哪里抽出把长刀来,在大队蛮人兵马中厮杀一阵,硬生生撕破包围圈,马蹄这才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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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琅吐完了,也没了说话的力气,伏在马背上由着颠了半晌,那人像是突然想起还有她这一号人似的:“要坐起来吗?”
傅琅没力气瞪她了,点点头,由着她把自己掀起来扶着,侧坐在马上。
那人看看她:“你脸色不好。”
傅琅心想,这个人有意思了。她这大半夜被蛮人追着砍、踩了死人身体、看了死人脑袋、又大头朝下颠了半夜,脸色要是还好,那早就该投军大杀四方去了,没准还能混个将军当当。
想是这么想,毕竟自己人在人家马上,也不得不低头。捡了一条跟人家没什么关系的说了:“刚才没说完。我不是赶车嘛,那个驴车上有个死人脑袋。我没见过,害怕来着。”
那人似乎面带同情,点点头:“哦,害怕来着。我明白了。”
傅琅看她表情,顿了顿:“其实你不明白吧?”
那人看看她,又移开目光,也是沉默了一下,才说道:“……确实是,不太明白。我是不怕死人的。”
傅琅抿嘴点点头:“哦,你不怕死人来着。我明白了。”
那人道:“你这意思是我错了。”
傅琅回身拱拱手:“不敢不敢,还要多谢您救命之恩。”
那人被她闹得笑了起来。她虽然肌肤有些苍白,但长眉之下眼睛极亮,又映着火光,倒多了些活气。笑得也不出声,也不露齿,只是唇角微微扬起。这样一副脸孔本来和这一身甲冑极不相称,但她神态落落,加之手持长剑,扎着个小兵一样的发髻,额上又有点细细的汗,既像男青年,又像女公子,竟然没有一丝不妥。
傅琅不知为什么看得脸一红,连忙扭回头去看着前面,觉出那人身上有股十分好闻的味道,像是佛手,又像是梅花,呼出的气轻轻吹拂在她耳后,有一丝丝的痒。她躲了一下,又怕尴尬,没话找话道:“现在要去哪里?”
那人沉吟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得赶去城南军营,已经走得很远了,没有办法送你回去。请姑娘跟我到军营,过几天等此间事情了了,一定把你送回来。”
她虽然话说得十分客气周全,但傅琅也隐隐约约猜到了她的身份。齐军中没有头衔却位高权重的“公子”,连姜宪都要给她磕头,又是个年轻女子——她的身份简直不能更好猜了,八成就是那传闻中代君王执政统军的齐国大公子裴瑟!傅琅心跳如擂鼓,只觉得喉咙口都发紧。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燕州那年轻男子要她找的人就在这里!
她定了定神,强自按捺,心思一转,想想眼下又是蛮人突袭燕岭,又是这场大火,想来军中城中都事务繁忙,大概裴瑟是没办法这时抽身的,那么自然也不大会送自己离开,如此一来,倒省了傅琅不少事。
但裴瑟不说自己身份,傅琅也不点破。她耸耸肩道:“那也没有办法啦,只能听你的了。”
裴瑟大概点了点头,因为傅琅感觉她的气息上下动了一动。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感觉如此敏锐,也许是刚刚在马上倒栽葱小半天,五感都通透起来。傅琅想笑,正想说“我又看不见,你点头做什么?”,又把话生生吞回肚子里,因为想起了傍晚在墙角时她的派头——伸出一只手是要手帕,扫一眼是在人群里画了个圈,一个“查”字就要姜宪汗如雨下——这位显然是个能少说一句话就绝不开口的主儿。
城中四处有流民逃散,流火四起,好在守城的将士反应还算迅速,突袭进城的蛮人已有大半被驱赶或斩于马下。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人家渐渐稀疏,荒阔野地上远远看见了大片军营篝火,隐隐有隆隆之声,雷声一般滚来撼动大地。傅琅极目远望,原来是骑兵铁蹄整军待发,青铜铠甲的冷光蘸着火光和月光洒满整片荒野,夜色沉沉,一眼之间竟看不清有多少人马。
傅琅喃喃道:“这得有多少人啊……”
背后的人沉吟道:“大约是四万。”
傅琅低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却没回答,一抖缰绳,两人骑着的马长嘶一声,撒蹄狂奔起来。北地的晚风涌上来,吹干了那层薄薄的汗,又丝丝缕缕扎进脖颈里面去,傅琅似乎能感应到身后那人的不悦似的,咬着牙默不作声。
这匹马极其高大健壮,跑得快如闪电风雷,几乎只用了片刻,就到了那数万将士骑兵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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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紧了紧缰绳,马放慢脚步,慢慢在骑兵排面前睃巡了半圈。她不说话,就没人敢出声,一时之间耳边只能听到马蹄擦在荒草上的声音,夹杂着北风呼啸,令人胸中顿生悲壮。傅琅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当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马继续走了几步,又被勒住,停在正中央。傅琅听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姜统领何在。”
她声音清朗,并不高声,却能传到阵中。过了片刻,姜宪从兵阵后面拨开人墙走了出来,在阵型中间跪倒:“属下参见大公子。”
她冷哼了一声,突然拨马向一旁营帐行去,马蹄不疾不徐,几步之间就把姜宪甩开。姜宪知道利害,不敢怠慢,也迈开步子追上去,总算在营帐前追上了那匹马。
裴瑟跳下马去,又伸出一只手给傅琅。傅琅虽然不大会骑马,但本来就是侧坐,下马倒不至于十分狼狈,就着她的手,身体一滑就轻轻落了地,这才发现裴瑟个头比她高出一两寸,于是微微仰着脸笑道:“多谢你。”
她点点头:“小事而已。”
傅琅见她刚才一身杀气,这时候却又和善起来,心想这人架子不小,翻脸倒是很快。
姜宪气喘吁吁跑过来,见她仍站在营帐外,也松了口气,行礼道:“属下救护来迟,请大公子降罪!”
姜宪知道这次大公子在燕岭受袭,孤身突破重围,从城北到了城南,想必波折不少,多半要动真气。他只是个小官,不过去年才被擢升到这个位子上,实在摸不准这一位的脾气。况且他自认守城严密,这次燕岭城一夜之间被烧的烧抢的抢,姜宪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当下他也只好把能调的兵都调来,顺便又送了人快马加鞭去沈城请林将军调兵来援救。
果然见她低头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一手把手中缰绳往一边木桩上一甩,缰绳牢牢套住,又打了个结,这才问道:“你做了什么?躲在骑兵阵营后面?金丞相点你守燕岭城,如今看来倒是要全燕岭的骑兵守着你?”
姜宪一愣,不知如何回答,毕竟他方才的确在阵营后,不曾做过冲锋陷阵的打算,也是自己考虑不周。
只听营帐里一阵人声,有人掀开帘子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也是一身铠甲,黑黑乱乱的胡子,见了他们只是一拱手:“大公子。”
后面跟着的却是个年轻姑娘,也是个子高挑,穿着甲冑,满脸焦急之色,从那男子身后绕过来,看见了大公子,几乎要哭出来:“公子!您没事?怎么过来的?这一路都是蛮人,还烧着大火,赤玉还以为……”
傅琅站在她身边,看她抬手拍了拍那赤玉的肩膀,一面向那黑胡子略微颔首道:“林将军,有劳你带兵过来了。”
那林将军一开口,倒是和赤玉一样的话:“公子怎么过来的?”
她指指一旁拴着的马:“抢了蛮人的马。”指指马背上,“抢了蛮人的刀。”
傅琅心里一跳。她住的那间驿馆在城中,原来她把自己捞上马背的时候已经是从城北一路向南砍杀了半座燕岭城。方才自己还在琢磨她哪来的长刀,结果她说是抢的……傅琅只知道裴瑟统军,身手想必不错。却不曾想过她真会冲锋陷阵,而且身手居然是十二分的不错。她打了个寒颤,幸亏在马上时没惹她。
林将军果然不甚惊奇,反倒看着那匹马啧啧称奇:“公子,蛮人的马真的是好!看这一身皮毛,看这腱子肉!”
赤玉对林将军爱马成痴见怪不怪,只打起帘子:“公子,进来说话吧。”眼睛扫了一圈,停在傅琅身上,“公子,这位是?”
她脚步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些什么似的,收回脚站定,回头扫视半圈,目光定在了傅琅身上。
傅琅脑袋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想法:她如果知道了自己是陈国的傅琅,那时会怎样。
营帐内灯火通明,一打开帘子,荒野上的风顿时灌进帐内,吹得灯火忽明忽暗。映在人脸上,显得裴瑟神色不定,眼里却映着猎猎的火苗和旗旛。词句搅合着风声灌进傅琅耳朵里:“在下裴瑟,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傅琅看着她工整的嘴唇一开一合,不知怎么的,竟然打了个磕巴,咳了一声才说道:“我,我叫卫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