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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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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陈国乱糟糟的一年,大街小巷流传着无数王家秘辛和怪奇夜谭,然而说到刚到北地的春天,十个忙碌的陈国人里会有八个停下脚来,带着点神秘的微笑告诉你,陈国最好的春天在安期楼。
惊蛰一过,茂盛烦嚣的花树仿佛在一夕之间把安期楼墙前屋后围得水泄不通,扶桑、凌霄、三角梅,还有疏疏落落的杏花拥满天空。城里的王侯公子倚在窗边任凭年轻美丽的姑娘陪伴,有时候会说一句:“花真香啊。”有些轻佻的姑娘会顺着话头接一句:“您还不知道,我才香呢。”
隔天天一亮,姑娘推开窗子,被橙红白紫的花树和璞玉浑金的阳光晃了眼,如坠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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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琅十五岁那天像往常一样推开窗子闻闻杏花香,正值春日,城内公子王孙在城中冶游宴乐,逛到了安期楼后一片水泽边,水泽碧蓝,荇草青青,最是春好处。
有胆大的小公子抬眼在楼下遥遥看了楼上的人一眼,按一按胸中的春.色和得色:“若得此佳人,必自把臂入林。”
他是陈侯嫡孙,后来的陈侯,从来在一群人中最受追捧。这一句被他说得轻佻又庄重,少年们一边赞美,一边“轰”地笑起来,“此佳人”名声传了出去,没过几日就有人编了冶艳情史。那故事里傅琅是绝世艳姝,与王孙吟游四方。伶人与贵族的故事令人心驰神往,傅琅的名字在九州男人女人的口舌中扬名。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傅琅时常听人讲起自己的故事,听出一脸呆相,被教习催了半晌,清清嗓子开始日复一日的练习。乱世之下人命如水中聚散浮萍,无事可以预料。她小时候没想到自己会入了奴籍,更没想到能成唱歌的伶人,虽然莫名其妙背了个不大好听的名声,还被那小公子的夫人恨得牙痒,但不管怎样总比去山间走索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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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陈国的春天,有两件事情被爱嚼政事舌头的书生公子嚼得发腻,两件都是关于新即位的陈侯。
第一件事是这样的:陈侯做公子时的随臣贺吴,因为辅佐陈侯有功,新近被提拔到相国位子上。贺吴手下的史文书向贺吴告假,称母亲病危。
虽然史文书向来是贺吴手下得力助手,告假本来是件小事,贺吴最近春风得意,心情正好,大手一挥准了史文书的假。
不料次日贺吴约人在酒馆喝酒,向窗外遥遥看去,正看到史文书从对面的安期楼走出来,花红柳绿,前呼后拥。
贺吴大怒,当日回府,就削了史文书三个月的俸禄。事情传到陈侯耳朵里,性质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陈侯在朝堂上问:“哪个是史文书?”
站在最后的史文书抖抖索索出列:“是小臣。”
陈侯“啪”一声把手里的奏折合起来,伸出食指揉揉太阳穴:“拖出去斩首。”
史文书只愣了片刻,立刻跪下求饶,朝堂一片骚动,陈侯展开奏折悠然道:“对主公称母病告假,实际却跑到女闾歌楼去,你母亲怎么想?”
史文书一愣,陈侯展开细长的眉,慢慢说下去:“愚主不义,病母不孝,欺君不忠,是为不义不孝不忠,史文书自己觉得该怎么定罪?”
史文书被斩首,管教不善的重臣贺吴被削了五万兵权,充入禁军。
这之后再没有人敢小觑这位年轻冷酷的帝王。
第二件事则引得陈国的酒馆茶摊没了安生日子。齐国军队十年前惨败在陈国战车下,国计艰难,齐国国君跑到朝歌去请天子调停,天子里里外外调了数月,最终的结果是齐国割让一城,同时齐国三公子长豫要在陈国为质子十年。掐指算算,又是一冬将尽,一个月后正是十年期满的日子。
公子长豫在陈国名为质子,实为陈侯少年时的伴读,两人自小亲密,另外扶持陈侯顺利登上大典有功,陈侯早就赐以田宅美人。这次长豫要随使臣回国,陈侯照样大手笔开出一串礼单,随行使臣人人有份,金银珠宝,歌女伶人都在其中。
这件事除了给茶楼儒生添了谈资之外,其他人似乎不甚关心。傅琅真正被改变砸到头上是数日之后了。
那天傅琅正懒洋洋靠在窗边吃蜜饯茶点,春娘气贯长虹昂首挺胸走进来,后面跟着阿钟和一群看热闹的,满屋子环佩叮当,红粉扑面。
春娘走到门口,停脚站定:“阿傅,你今明两日打点行装,即日启程去齐国。”
傅琅听到这两句,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一时没控制住,牙齿一开一合,狠狠咬在舌头上,眼泪先于痛觉落地。
安期楼是歌伶会集之所,什么时候都是年轻女子多,其中好事者大有人在,一时间满屋子的小姑娘有低声发笑的,有祝贺的,有不舍的,但更多的是看笑话的。
阿辛就冷哼一声:“嗬,不还要把臂入林么,怎么这就折了?”
阿辛一向和傅琅不大对付,但傅琅轻易不接她话茬,如此一向还算安生。
傅琅大着舌头擦擦眼泪,挤出个笑眯眯的样子:“春娘,我没听懂。”
阿钟从人群中冒出来,给傅琅递了杯茶,又拉拉她的袖子。
阿辛笑道:“傅姑娘是没听懂什么?没听懂上头把你当随礼送人,还是没听懂要把你打发回齐国去了?”
春娘一皱眉头,威严顿生:“阿辛。”
阿辛最近发奋图强,一把好嗓子唱歌唱得日渐风流婉转,最得公子们青眼,最是得意,却是看傅琅越来越不顺眼,当下并不畏惧:“春娘是多虑了,有什么好打点的啊。宫里来人把她带走,那边什么没有?自己上点心才是真的,别到了人家府上还惦记着攀公子王侯的高枝儿。”
傅琅连眼睛都没抬,还是大着舌头慢悠悠道:“我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怎么这么操心。别是有谁惦记着我忘了惦记你吧?”
她的眼睛嘴巴一样毒,阿辛仿佛被戳了脊梁骨一样几乎跳起来,张口要骂,春娘沉声道:“出去!这里有你什么事?”
阿辛一愣,顿时意识到自己还是一开口就被傅琅算计了一把。春娘在安期楼一向令行禁止,高声喧哗仪态不雅者严罚,她刚刚是差点犯了忌讳。阿辛只愣了一个瞬间,就匆匆行个礼退了出去。她一走,其他人哪里敢留,一时间人都走得干干净净,只剩阿钟和春娘两个人还在屋里。
傅琅只觉得舌头还是又痛又麻,连带着脑子里也乱成一锅粥。
阿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拉拉她的胳膊:“你别坐在那儿了,天黑起风了。”
傅琅由着阿钟把自己拉到桌边,心里大致也拼凑出了头绪,看看春娘神情,试探道:“我?陛下把我送人了?”
春娘又气又笑,翻了她一眼才说:“你糊涂了?陛下知道你是哪个?要给齐国使臣送礼,上面的人随手指个名字罢了。其实要我说,这样也好,你本来就是齐国人,”傅琅一向避讳这个话题,所以春娘还小心翼翼的,看她没什么表情,才说下去:“你本来就是齐国人,这十年来在陈国,你虽然不说,我却是看得出你不乐意的。回了齐国,跟了高官贵人,不必再在这样的地方讨生活,也是你的福气。往后不必再在这里磨折——”
阿钟小声插嘴道:“高官贵人也分人的呀,春娘。”
春娘叹口气,提起裙子坐下来:“说得也是。阿傅,春娘知道你从前也不是奴籍,受了十年前那场仗的罪罢了。你打小被送到安期楼,吃苦没少吃,可也没白吃。难得在你聪明,懂得审时度势。来日见了将来的主人,心里也留个思量。”
傅琅看着春娘的手。她年纪不轻,可是保养得宜,肌肤仍旧平滑白皙,说到底是因为以色事人,吃这口饭的不得不如此。傅琅本来很少想以后的事情,一向破罐破摔,得过且过,不像春娘或小钟,一进一退都想得明明白白。安期楼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属这两个人最会算计——春娘是安期楼歌伎头子,自然是个人精;小钟则是从小一路看着没心眼的人吃亏,自己一路警醒,顺便唠叨得傅琅也五感通透。
傅琅从十五岁后就顶着个祸水的头衔,无数人茶余饭后会念叨她几句,到安期楼来的客人没有不好奇的,有钱有势的多半要掏空腰包花光人情请她出来唱一曲,日子也不算好过。春娘说是严厉,到底娇惯她,日子长了,性子越发乖张,容貌也打眼,春娘早就念叨着要给她谋个差事打发了,省得天天给安期楼惹事。眼下傅琅真要跟人走了,春娘反而担心起来,只觉得往日提点不够,恨不得一夜之间把自己满脑袋的人情世故教给她。
春娘伸出一根纤细白嫩的手指戳了戳傅琅脑门:“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傅琅突然“噗”地笑出声:“每天说要把我打发出去,真要出去了,春娘还不是舍不得?”
阿钟笑道:“你怎么这么讨厌,春娘愁得都要生皱纹了,你还拿她开心!”
春娘虽然知道小钟是玩笑,还是担心得坐不住,起身拿过铜镜,仔细端详:“哪有皱纹,不可能。”
傅琅和阿钟挤过来,傅琅伸手指指镜子里春娘的眼角:“你别老对人笑了,人家说笑得越多,这里越要生皱纹。”
阿钟点点镜中的傅琅:“那你怎么办?岂不是不到十八就要生眼纹了?”
傅琅道:“你还说我呢,像你这样整天忧心忡忡的,老得最快了。”
阿钟笑得推了她一把,她索性就倚在春娘肩上,三个人头靠在一起,三张脸刚刚好映在铜镜里。
铜镜光滑如静止的水面,其上金银交错,鹿角昂扬,神鸟展开双翅似要飞翔,双翅环抱中是模模糊糊的人的面孔。春娘的红唇艳色夺人,眉眼之间却带沧桑,到底少年不复。阿钟脸型与傅琅相仿,却清秀文气,有一双极黑极亮、小动物一样的眼眸,年方十七,正是豆蔻年华。中间的傅琅眉眼弯弯,笑得见眉不见眼,照常在眉间点了一粒朱砂,面容在铜镜中被蒙上一层月光,不是人间颜色。
春娘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手指摸了摸冰凉铜镜里傅琅的脸颊。
她说:“阿傅,我们这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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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天后,到陈国迎接公子长豫归国的使臣车马队伍停在齐国边关重镇燕州。车马困顿,被点出来送给齐国的歌伶舞女们熄灭灯烛,简单安置睡下。
傅琅睁着眼睛窝在边上,手心还有点温度,搓热了捂在两个跪得僵痛的膝盖上。她膝盖疼,头脑却很清醒,反复想着方才那男子一双长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一把好听的声音。他说:“傅姑娘,既然你喜欢钱财,我又除此之外别无长物,不如帮我个忙吧。”
她不知道那是谁,只是猜想一定是高官公子。膝盖跪的地板大概是很厚的石头,冷硬似冰,直到现在那股寒气还在骨头里蹿。
她等到万籁俱寂,月上中天,蹑手蹑脚下地,从行李中抽出一套几天前跟贩夫走卒用几个铜板换的旧布衣,抖开披上;头发束起,再把攒了几年的一布包金银珠宝塞到衣服里,检查一番,万事俱备。利利落落爬上矮桌,开窗跳出去,料峭春寒,经冬雪未消,她冷得一哆嗦,却还记得把窗户从外面关上。
傅琅摸黑一路小跑,忍不住在心里称赞自己计划周密心地善良。怀里小小的珠宝包裹沉甸甸的,她摸了摸,又硬又凉的金属触感。鼻尖的空气里有一点点梅花香气,有一点熟悉,像小时候冬天和父亲在边地的夜里围在篝火边烤火,新鲜又快活。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回来了,有生之年,没想到还能回来!
使臣队伍住的是某家官邸,一向秩序谨严。她走到侧门后停脚,探头看了看动静。这晚果然没有卫兵巡逻,门外的大街漆黑静谧,青石地洁净整齐,是有点熟悉的齐国景象。傅琅一刻都不耽搁,哧溜窜了出去。她这些天在车马颠簸中想事情想得头发都掉了几根——作为国礼的歌伶本来就会被随意赏赐给臣子,若她运气好,也不过是再过十几年像在安期楼时的日子,歌喉宛转,以色事人,等到年老,就去做粗活;若遇人不淑,就更难想象。
齐国虽然战后交困,但这些年国内政通人和。她在安期楼时就听说,平阳城内拿本金来做生意的流民可得到抚恤,运气好的甚至能脱了奴籍重做良民。春娘说的“留个思量”就是这个意思,她思量许久,最后还是决定拿好钱财跑路去平阳。
故国留给傅琅的记忆不多,她父亲是个小商人,她跟着父母走南跑北,竟没有在某地长留过。夜晚的燕州仍然有七八分冬日景象,街边残雪未化,张口仍有呵气。虽然寒冷,却让傅琅一颗心觉得格外妥帖,再也没有闷在安期楼日复一日大梦之感。
傅琅这些天呕心沥血地听墙角,大致知道燕州紧邻沈城,在齐国边关,向东走是沈城,向西走虽然仍是边地小城,却是国都平阳方向。她既然要去平阳,沿街向西走了半晌,只觉得手脚头脸都要冻僵,只见天边夜色渐渐退去,长夜渐蓝,天就要亮了。
走着走着,鱼肚白渐渐泛过燕州街市的屋檐,东面的天空一片暖白。暖白里泛出微光,像傅琅通宵不曾入睡的脑子里一样,一片茫然。
街边有早起的女子打着呵欠推开窗,看看天光,招呼屋里的丈夫道:“快起吧!再不走,别人又要赶上你的车了!”
傅琅突然意识到些什么,一拍自己的头:自己千谋百虑,却忘了自己要向西去平阳,使臣车马却也是向西去平阳。车马速度有快有慢,她和那大队车马难免碰上;况且歌伶队伍里丢了个人,自然会有人多留意,如此一来自己搞不好还要被抓回去!
傅琅转头就往回跑,越跑越心慌,一颗心都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天将大亮,两列卫兵缓缓推开城门,门里等着出城的百姓拢着袖子,赶车的汉子坐在车辕上打了个盹,傅琅一抬腿就爬上马车,拍拍那汉子的肩膀:“带我出城,快些!”
那汉子迷迷瞪瞪回头看了一眼,傅琅一身布衣遮不住明珠美玉一样的脸孔,他只觉得眼前一亮,原来是傅琅手里拿着块镶金的玉玦向他晃了晃:“去……往北面走,我给你这个!”
他登时打起精神来赔了个笑:“姑娘里面坐,外面风大别冻着了!”他一甩手里鞭子,拉车的驴子也从困意里惊醒,奔走几步就出了燕州城门,四蹄踏出漫天黄土犹带雪泥,一路向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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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州北面即是燕岭。燕岭地处齐国极北,一道高山,将北边的蛮人和南边的齐人分成两个世界。燕岭关内常年冷清,多半因为蛮人不时南下抢掠,百姓不堪其扰,陆陆续续举家迁走。近年来大公子裴瑟把持朝政,一面在燕岭添了驻军,一面鼓励南北商人收购蛮人所产的骏马毛皮。如此恩威并施,燕岭也算重新热闹了起来。
傅琅到燕岭时已是傍晚,她在车里坐了一天,颠得浑身上下骨头都要散架。一看已经进了城,索性和车夫一起坐在车辕上,天边一轮巨大的落日映得她整个人都染上橙红,车夫看了看她:“姑娘到燕岭做什么?”
傅琅道:“探亲。”
车夫笑道:“姑娘有亲戚在燕岭?看姑娘手笔,必定非富即贵。”
傅琅知道雇辆车用一块玉玦是太多了,何况在偏远边地,奈何她身上实在没有零碎钱币,也只是笑笑:“你拉车不容易,大冷天的。”
车夫道:“姑娘好心肠,只是到了燕岭,东西都不贵,可别再这样大手大脚了。”
傅琅奇道:“燕岭极北苦寒之地,又是边塞,物价会不贵?”
车夫道:“这些年大公子打理朝政,边地百姓得利,燕岭就是其中最得好处的地方之一呢。”
傅琅顿了顿,问道:“大公子?”
车夫这才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孤陋寡闻,看了她一眼,耐心道:“姑娘不是齐人吧?齐国大公子说是公子,其实是公主呢。十年前三公子被送到陈国做质子,陛下又久病,朝内全凭大公主操持。公主主持军务政务,和男子无异,是以我们齐人都叫她一声大公子。”
傅琅勉强笑道:“我自小随父亲四处经商,的确没有听过,想必是极厉害的人物。”
车夫正要调侃她,只听前面街市一片哄乱,定睛一看,原来一群守城兵士正在盘查过往路人。其中几个兵士拉着个妇人,那妇人似在挣扎,却有兵士道:“燕岭城内人人都要有朱印的居留符,就你没有!没有居留符,谁敢说你不是蛮人探子?还不快跟我们走?”
那女子似有怨愤,挣扎几下,为首的一个士兵骂了句粗话,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娘的,大冷天给爷们找这个晦气!”
傅琅看得皱眉,又问道:“居留符?”
车夫附耳道:“居留符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燕岭通商,早就不用这什么符了。”
傅琅道:“那他们这岂不是在故意欺负这姑娘吗!”
她声音清朗,不必高声,自有一种嘹亮。一时间引得不少人都往她这里看,那边几个兵士闻声也朝她走过来。
车夫暗道不好,傅琅也知道自己惹了事,然而她多年在安期楼,不但不曾在街市上与人争论,更没见过如此阵仗。她当下也有些慌神,但更多的还是不忿。他们这边马车停在官道上,已经惹得不少人围观,后面也有一架马车停下来,倒并不催促。
车夫急道:“我们快走吧……”却见她人影一晃,已经跳下车辕,指着那几个兵士:“现在燕岭哪还要居留符?你们不过欺负她不敢与你们争论——”
那几个兵士一贯是专门拿“居留符”这个噱头哄骗新来燕岭的外乡人,以此牟利的。他们做多了这样的事,也有了经验,一看傅琅身着布衣,即知是个好惹的,互相对视一眼,就打算把傅琅一并骗了。
车夫急道:“姑娘,快上车,你碰不过他们!”
傅琅不耐烦道:“不会少了你的!”从袖中掏出先前那块玉玦抛给他,向他使了个眼色:“我也到燕岭了,你走吧!”
车夫不明就里,但玉玦已经到手,前面又有惹不起的士兵,当下思量一个来回,一咬牙,也不管傅琅是什么意思,一抽鞭子,车轮辘辘转动,驴蹄子倒得飞快,转眼没了影子。
那玉玦虽然只是一闪,可几个兵士里也有识货的,一眼看出成色上佳。一时之间几个人重新打量傅琅,见她声势夺人,容貌又好,出手便是一块玉玦,竟然是块如假包换的大肥肉。为首的一个上来就搡了傅琅一把,大声喝道:“我们军官执法,要你教么?!你有居留符么?搜身!”
傅琅被推得一踉跄,差点摔倒,另外几个也一哄而上,傅琅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推搡到墙角去,口中还在骂:“居留符个屁!多少年不用这玩意了,还用这个骗钱害人!”
围观路人指指点点,有个小兵回头抽刀:“谁在官道聚集挡路?可还要爷们教训?”
围观的人多半是城中百姓商户,闻言纷纷散开,那小兵得意了半晌,把刀归了鞘才走。
后面那辆马车却没走,车帘掀开,有人躬身从里面出来,落地的一双马靴,却是连鞋底都干干净净。
这边傅琅被一群士兵逼到墙角逼仄处,也有些害怕,下意识捂住胸前——那里藏着她全副身家。士兵们看她样子,也并不着急,笑嘻嘻道:“老大,我来搜吧!”
为首的哂道:“什么好事都轮到你?起开,我来搜!”说着一双手就粘上傅琅胳膊,虽然隔着粗布衣裳,仍是触手软腻,他忍不住捏一捏,眉开眼笑道:“姑娘,你是哪家的姑娘?我好叫人去提亲啊!”
傅琅心头火起,一脚就踹了上去,正中要害,那人被踹得“嗷”一声,捂着肚子退后几步,目露凶光,咬牙切齿:“给我抓起来!”
傅琅扭头就要跑,却被无数双手抓着不得动弹,不由自主躲避着蹲在了地上。她头发也被抓乱了,木簪掉在地上。有一双手却绕到她的胸前,她恶心得就要尖叫,却听近处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放开她。”
那人声线清冷,并不高声,却有十万分的威严。抓着傅琅的士兵们虽然不知道那是谁,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齐刷刷朝那人看过去。
那人穿着军中士兵甲冑,一眼之下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身形虽然高挑,但骨骼毕竟纤细,肌肤极白,竟是女子。
抓着傅琅的人呸了一声:“随便是个军爷就能管得了我们么?真当自己是——”
他突然住了嘴,因为那人身后站着个黝黑皮肤的男子,身着城卫甲冑,身形高大,此时闪身出来,鹰隼一样的眼光像一串钉子一样甩过来,又转头面对那穿甲冑的女子抱拳跪下:“属下御下不力,请公子责罚!”
那人正是城卫统领姜宪。这群人做城卫数年,都没见过几次姜宪,统领在他们眼中已是极其尊贵之人。而姜宪此时跪地而呼公子——齐国门阀世家不旺,人在军中的公子没几位,这又是个女子……他们不敢再想,纷纷跪倒求饶:“小的再不敢了!”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发抖。
那女子却绕过姜宪,径直走到墙角,伸出一只手:“姑娘,起来。”
傅琅抬起头。她头发都散了,披覆在面庞两侧,脸色惨白,这么一看倒像个女鬼。那人看到她的脸,像是愣了愣,终究没有收回手去,仍道:“起来。”
这时正是日落时分,城中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不少人收了工,正在街上走动,见这里有热闹可看,纷纷围过来看。那女子微微一皱眉,扫了一眼人群,并不说话,却有随从会意,一队士兵上前去隔开百姓。那些人见了这阵仗,也知道不可违逆,纷纷散开了,顿时大街上又是秩序井然,仿佛这里并没什么稀奇事发生。
傅琅慢慢舒展开紧绷的身体,把一只仍在不由自主发抖的右手交到她掌心里去。
她手掌温凉,虽然并不暖,却有一种奇异的妥帖。傅琅的手甫一触碰到她的皮肤,就神奇地停下了细微的颤抖。
傅琅慢慢站起来,半个身体离开了墙角的阴影,日落的红霞照得苍白的皮肤也有了些血色,鲜明润泽得不可思议。
那军装女子顿了一顿,收回手来,又蹲下去从地上捡起那支木簪。木簪在泥地里被踩了几脚,沾了不少泥土。傅琅正要开口,却只见她皱一皱眉,向一旁的空气伸出一只手去,傅琅不知道她要干嘛,正疑惑间,她的随从中有人上前递上手帕。
傅琅在心里长长地“喔”了一声:原来这是要手帕的意思。
那女子捏着手帕把木簪一点点擦干净,泥土沾在簇新的手帕上,分外显眼。她的手倒不像安期楼那些姑娘们拨琴弦的手那样纤细,但是手指又直又长,皮肤极薄似的,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蓝色的血管。
她擦完了,拿着木簪的手手心向下,向前一伸。傅琅突然之间变得十二分的机灵,迅速伸手接过来。毕竟好奇,还是偷偷抬眼看了那女子一眼。她像是连句话都懒得说,见傅琅接过了木簪,又是把手向旁边一伸,随从拿回手帕,道:“公子,请。”
她低头看了眼跪了一地的兵士,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回身走回马车。
她步伐不算快,但是身高腿长,走路像一阵风。只在经过姜宪时冷声丢了一句:“查。”
姜宪仍是跪着,抱拳道:“属下遵命!”
绵延万里的燕岭吞没了最后一抹日落的霞光,天彻底黑下来了。傅琅仍站在那里,这才觉得起风了,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