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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八章 ...

  •   傅琅在睡梦中挣扎许久,只觉得有一双手在自己脊背上反复抚摩,一口气终于顺了过来,她猛地睁开眼睛,却像梦魇还没散去似的,心跳咚咚,大大地喘了几口气。

      身后那人惊喜道:“姑娘终于醒了!”那人声音甜美陌生,傅琅顿了顿才回头,见果然是陌生面孔。她又合眼片刻,终于开口道:“你是谁。”

      那小姑娘圆圆脸孔犹带四五分稚气,见她问话便笑起来,“我是乌兰,我们公子吩咐我照料傅姑娘。”又听傅琅声音嘶哑,担忧道:“姑娘想用点什么?有热茶也有汤粥……”她琢磨着病人能吃的东西,绞尽脑汁把府里有的东西报菜名似的说了一通,傅琅渐渐回过神来,猛然倾身一把抓住乌兰:“你们公子?”

      乌兰道:“我们公子?”

      傅琅攥紧乌兰手臂:“你们大公子?她怎么样?”

      乌兰一头雾水,只觉得这位傅姑娘十分不好伺候,委屈道:“我们公子好好的啊。”

      傅琅听了这一句,慢慢放开她,靠回床上,抬起双手来慢慢捂住了脸孔,控制不住手指微微颤抖。半晌拿开,看乌兰仍是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乌兰,对不住。”

      乌兰道:“没什么……姑娘刚醒过来,还是先休息一会。”

      傅琅道:“她在哪?”

      乌兰猜着她该是在问大公子,便道:“公子刚刚回京,诸事繁忙,听闻今天又进宫去了。”

      傅琅又问:“我在哪?”

      乌兰正要回答,只听门外一声嬉笑,有人凑了进来,人还没到内室,声音先到了:“傅琅,你病傻了吧,你还能在哪啊?沧浪台呗。”笑话说完,丁觉才慢吞吞进来,拉过椅子往床边一坐,探身仔细端详半天,“傅琅,你这次还真是挺吓人的,都破相了。”

      傅琅道:“沧浪台?”丁觉看她一脸茫然,随口说道:“你不会真不知道吧?”见傅琅又要变脸,连忙道:“那我就告诉你呗!公子这些年都没住在宫中,沧浪台是先王后府邸,公子就住在这儿。”

      傅琅松了口气,又问:“她没事吗?”

      丁觉奇道:“是我们遇刺,又不是公子,你担心什么?公子没事,就是忙得很。”

      傅琅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丁觉只当她大病未愈,也不再逗她,见乌兰站在一边,也指指她:“乌兰,傅姑娘傻了,你也傻了?”

      乌兰茫然道:“啊?我怎么了?”

      丁觉道:“你头上那都是什么啊,俩丸子?怎么跟送菜王叔家的傻孙女似的。”

      乌兰嗫喏道:“没有啊,今天姐姐给我编的……”回念一想,确实送菜王叔家傻孙女也是这样扎头发,顿时红了脸。

      丁觉笑嘻嘻道:“回头王叔再来,你就去跟他认个亲,这么一看还挺像的。”

      乌兰脸憋得通红,奈何一向嘴笨,一跺脚就出去找厨房弄吃的给傅琅了。

      傅琅这才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丁觉伸了个懒腰:“能有什么情况。想必公子的车顶一向有些玄机,那群人是盯着公子的车顶下手,放完箭就撤了。说起来倒是蹊跷,那段城墙虽然少人,但总也是有人把守的,我上去看,弓箭掉了一地,却没有人。你被我们扛回来,公子一见你满脸血,还认真动了气,该罚的人罚了一串,可不也没查出什么。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又是说大公子多疑,又是说三公子一回国就有人盯着她肃清异己。你倒好,大头朝下一栽,撒手不管了。”

      傅琅一边心事重重,一边这才觉得头顶一丝丝的疼,伸手去摸,一边问道:“是这里吗?”

      丁觉满不在乎:“没事,其实就是蹭破了皮,血流得多,看着吓人罢了,大概要留个小疤。哎,我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你自己抠头皮玩吧!”说着就起身蹿了出去。傅琅心里有事,也懒得跟他闹。喝了乌兰端来的药,重新窝回被子里想着到底是什么人能跑到城墙上对裴瑟动手,又想那些人这次一击不中,下次肯定还会行刺。她心事重重,药力一起,又昏沉起来,心思转了几转,终于认命地转不动了,沉沉睡了过去。

      梦中有根手指轻轻抚在她额头伤口上,那手指肚在伤口上来回几圈,像是涂了什么东西,凉丝丝的,甚是舒服。舒服过后,又有些痒,她嘤咛一声,伸手捉住了那手指,顺着握住了那只手。那人的手温凉柔软,执剑多年的手心有一点薄薄的茧,被她握住,又握了回来。她皱了皱眉,又舒心起来,这只手她可太熟悉了,禁不住抬了抬嘴角。那人见她动了,却低声向旁边道:“还是出去吧,要把她吵醒了。”有人答应了一声,脚步渐远,她也说着就抽身要走。

      傅琅才知道不是梦,心中一急,猛然挣醒了,伸手就抓住那人一片袖角。

      只听那人在她耳边无奈道:“傅姑娘,你得放开我,手上沾着药膏,可不好洗。”

      傅琅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人。原来已经天黑了,烛光晕黄,但室内陈设多得是亮闪闪的金银物件,闪闪烁烁,十分亮堂,在她头发上、耳廓上、肩膀上都留出一道暖融融的亮光。她穿了深衣,领口整整齐齐重重叠叠,看得出服制讲究,手指上戴着一只青玉戒指,威严顿生,不像这一路坐在身旁的人,倒像个君王。

      其实裴瑟虽然生得苒弱,但本来就是通身遮都遮不住的气派,又是领军掌政的王长女。就算在军中万物简陋,出入也是前后拥趸无数。傅琅早就知道她派头大,全靠想象她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就已经觉得金碧辉煌高不可攀。此时她就穿着这么件衣服,随随便便往这屋子里一站,已经陡然生出陌生感来。傅琅心里别扭,手一松把她丢开,一面忍不住瘪嘴:“放开就放开。”

      裴瑟没提防她一醒来就闹脾气,也是一愣:“傅姑娘,怎么不高兴了?”

      傅琅心烦意乱,随便找了个由头:“一会傅姑娘,一会傅琅,那我叫你什么?公主殿下?”

      裴瑟支着沾着药膏的手,闻言一愣,只当那晚她听见自己大着胆子说的话了,又觉得看情形不像,细想一下,她应该并没有听见。这才定了定神,重新坐下,看傅琅挣出了一头汗,另一只手便拿了手帕替她擦擦:“你就叫我裴瑟。这样很好。”

      傅琅被她一碰就老实了,安安稳稳躺进被子里,拉拉她的袖子:“裴瑟,你刚刚在干什么啊?凉丝丝的,好舒服。”

      裴瑟把一边的小盒子拿给她看,里面是深绿的药膏:“我进宫看我父王,顺便跟医官要了药膏。我小时候磕碰着了,就用这个,好得快些,”她看了看傅琅头上一片又是破皮又是淤青,接着道:“医官来看过你了,你好好养着,就不会留疤痕。”说着就放下盒子,又沾了一点,往傅琅额头上轻轻地涂。

      她的手指肚软软的暖暖的,缓缓滑动,药膏有股青草香味,混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傅琅舒服得直眯眼,一面听她提起齐王,问道:“你父王,怎么样?”

      裴瑟笑了笑:“那天晚上吓着你了吧?我父王一向身体不好,病了这些年,今年开春就有些凶险,所以我那时才吓了一跳。好在现在没事了。”

      傅琅听她这么说,也不再问,手里还抓着她的袖子,这时细看,连袖口也是重重叠叠一层一层的,不由得拿在手上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到底有几层啊?早晨起床穿衣服,穿完天都要黑了。”

      裴瑟哭笑不得:“在京中就得这样。不过你说得对,这深衣确实麻烦。”最后一句她是压低声音说的,似乎是怕别人听到。

      裴瑟微微侧脸,露出了鼻梁边那粒小痣,傅琅眼睛闪了闪,突然抬起脖子凑了上来。两人气息相引,裴瑟不由得要躲,却听傅琅也压低了声音,绵软的声气拂在耳边:“麻烦有麻烦的好。裴瑟,你穿这个真好看,像神仙。”

      .

      自从到了平阳,傅琅还没出过裴瑟府邸,已经有众多事情是意料之外,其中一件就是这沧浪台。裴瑟其人,衣食住行虽然在王室礼规之下都极尽复杂,但目下无尘似的;住的沧浪台反倒极尽精细繁华,正是初春天气,杏花海棠扶桑哗啦啦一夜之间开放,映着日光和各处宝石陈设,花木几近灼目,白日里只觉得金光熠熠,天黑后再看,也是暗夜流光。从大门到后门,一路看过,草木枯山之后是潺潺溪流,溪流之上是青砖绵延,绵延之外是高挑廊檐,廊檐之角一路灯火相送,直送到粉白花海深处。裴瑟的书房大而空阔,临水而建,廊下阑干在书房门前停脚,疏疏朗朗露出一片湖面,取景刁钻,十分宽广,青玉璧似的。

      傅琅晃晃悠悠转了一大圈,总算是累了,一伸腿坐在廊下。那廊檐上挂着薄而细长的风铃,随着夜风缓缓流过,便叮咚作响,仿佛水滴相撞。脚下那一方不大不小的水面倒静得出奇,映着月色星光,景致是好得出奇。傅琅又坐了一会,听到有人声。她也不起身,过了半晌,才听人声渐近:“……是,明天不进宫了,就在府里。……不,还不一定,叫他们各自做事,不必来禀报。巡防营?巡防营接下来几天都叫……”声音转过转角,陡然停了下来,傅琅转头一看:“你回来了!”

      裴瑟见她双手撑在地上,两条腿悬在廊下晃晃荡荡,不由得微微笑起来:“你坐在那干什么,快起来,小心一会掉进湖里去。”

      傅琅道:“你可说对了,我正想呢,你再不回来我就跳湖。”

      裴瑟又吩咐了几句,便让身后一群人都散了,走到跟前来把她拉起来:“要跳湖就好好跳湖,别坐地上,多凉。”

      傅琅道:“你都不问我为什么跳湖?好绝望啊,我现在就跳!”说着真的作势要跳,裴瑟连忙拉住了,含笑道:“那你为什么要跳湖?”

      傅琅老实道:“我好闷,我好无聊,我好没事做。”

      裴瑟道:“不是有丁觉陪你玩吗?”

      傅琅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就跳脚:“你给我选的那个,那个谁,乌兰!丁觉这小子十成十是看上乌兰了,一天八百次地往我那里去欺负乌兰。他也太烦人了吧?明天你不是不进宫吗,你就在我房间门口数数,你别不信,真有八百次!”

      裴瑟奇道:“他什么时候喜欢乌兰了?他才多大?怎么这么快就情窦初开了?”

      傅琅道:“我也觉得啊!他才多大?我不管,我不跟他玩了,你让我出去玩。”

      两个人这么边走边说,已经走到了书房。傅琅熟门熟路地往桌前一张新加的椅子上一坐,裴瑟也在对面坐好,又摊开了一堆书,闻言道:“出去?不行。”

      傅琅一听“不行”顿时炸了毛似的,弹了起来:“我这么大个人,你说不行就不行?我什么时候归你管了!我要出去玩,你别让他们拦着我了!”

      裴瑟坐得稳如泰山:“不行。”

      傅琅道:“什么不行啊?为什么啊?我要出去啊!”

      裴瑟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两天外面乱。你忘了前几天,你还在城门口遇刺了。头上一个大口子,这么快就忘了?”

      傅琅一听她提起那件事情,便住了嘴。她这些天翻来覆去,想要对裴瑟说“我就是细作”,却张不了口。但毕竟怕那群人再次行刺裴瑟,便想自己出去一趟,沧浪台把守严密,但外面一定有人时时注意自己的行踪,到时多半会再冒出个人来跟自己联络,她就可以借机打探清楚是谁指使,这样裴瑟才可高枕无忧,她到时候才好吐露真相。她这么打定主意,又硬着头皮磨裴瑟:“有什么乱的嘛,再乱又不会冲着我来,谁知道我是谁啊?丁觉都告诉我了,那天那群人不过是冲着你的马车……可是为什么啊?你的马车有什么特别吗?我看着很普通啊。”

      裴瑟摇摇头:“马车很普通,是我马车的车顶比较特别。”

      傅琅好奇道:“怎么说?”

      裴瑟道:“是我小时候体弱多灾厄,司天监说朱厌可解。可朱厌毕竟是凶兽,传说中会带来兵祸的。”

      傅琅顺着话说下去:“所以就画在车顶这样不显眼的地方?你多大了,还信这个?”

      裴瑟垂头,复又拿起笔,看着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本来不用了,后来赐给我的东西都是这样。”

      傅琅道:“那想必是知道的人不多,要查不是很容易吗?”

      裴瑟道:“知道的人本该是不多的,不过这些宫闱秘闻,民间最感兴趣,偶而传出去了也未可知。”她揉了揉眉心,看着像是很累的样子。

      傅琅默了一会,旧事重提:“不管怎么说,我在你这里呆着也是无聊,不如出去逛一逛。”

      裴瑟放下笔,叹了口气,正色道:“傅琅,上次你说得不错,我身边有细作。那是小贼,我自然不会有事。可这偌大齐国,若出国贼,可怎么办?”

      傅琅道:“国贼?”

      裴瑟道:“我上次去燕岭,除了身边亲信与朝中重臣,并没有人知道。可有人屡次刺杀,说明这消息并不安全。甚至,刺客还上了平阳城城墙。事关重大,确实不得不查。我之所以不让你出去,还是因为我之前提过的,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做个幌子。”

      她神色凝重,傅琅也听进去了,一时之间书房里静了下来。门外微风吹过,烛火一跳,廊檐下风铃跳动,又响起好听的水落之声。裴瑟继续说道:“当然,此事风险不小,难有万全策。如果你觉得这样过于轻率,我不会强求……”

      “裴瑟。”傅琅打断道,“裴瑟,你可记得雪宗城?”

      雪宗城是这个昔日意气风发的王国的痛脚,哪怕在沧浪台,也没有多少人愿意提起。裴瑟怔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傅琅接着说道:“我小时候,就住在平阳城边上,我父亲是商贾,卖什么东西,我记不清了,总之不是吃的,就是什么小物件,在齐国各处来去。有次他带我去雪宗城卖货,还没卖几天,陈国军队就打来了。后来……后来你该知道了,雪宗城被围,然后被割给陈国,我……”

      前尘往事扑面冲来,满鼻子血腥气和剑光血影又漫上心头。裴瑟当时不过九岁,在父亲的书房中听人奏报雪宗城被围的惨状,无法想象傅琅如何在那个地方待了数月,突然出声打断她:“别说了。”

      她声音有些抖,傅琅没理会她,继续说下去。昔日种种,在当时是剥皮见骨,流血漂橹,隔着十个年头重新提起,仍然是敲骨之痛。“我被收入陈国奴籍,过了两年,被人选中,成了唱歌的伶人,到了安期楼。又过了八年,我被塞进了回齐国的使臣队伍。回齐国是好事,可终究是奴籍。然后我逃了。我逃,是为了回来啊。”

      傅琅笑了笑,凑近裴瑟跟前,直到能听到她起伏的呼吸,才又说:“裴瑟,裴瑟,我说了这么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瑟仍然没有回应,却慢慢抬起头来。

      傅琅盯着那双眼睛:“我是说,我愿意。你不强求,我也愿意。我愿意帮你,做尽所愿之事,把前路踏平,大公子。”

      傅琅觉得裴瑟身躯像是震了一震,突然抽身站了回去,勉强笑道:“其实想跟你行礼的,齐国的大礼是什么样的啊?我不会。”又指着裴瑟,“你可别感动啊,我骗你的事情多了,可还有的是你不知道的呢。”

      她没有办法继续直视裴瑟,抬脚就出了书房,一路走得飞快,不过片刻就到了自己的卧房门口,她一把把门推开,面朝下直直扑在床上。眼圈渐渐热了起来,脑海中是裴瑟的眼睛,洁净温纯如同一只鹿,该在寒林云端,该在高高庙堂,却因为她的话,有了惊痛,有了悔惜。就在月余之前,也是这双眼睛,冷冰冰地低头看着墙角的她,眼睛的主人冷冰冰地伸出一只手来,手心却是热的。而她从一开始就在骗裴瑟,为钱财为身份,一点蝇头小利,就引得她对这样一个人做这样腌臜的事情,险些让她送了命。她可以回头,但永远也不会干净了。

      傅琅抓着被面,越抓越紧,终于有温热的水泽濡湿被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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