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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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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觉在傅琅面前等得茶都凉了,傅琅还在出神。他没了耐心,敲敲桌子:“傅琅,愿赌服输,你答应我的事情还不快点?你行不行啊?”
傅琅终于回神,茫然地看了他半晌,突然伸手抓住他手腕:“丁觉,还有几天到平阳啊?”
丁觉不明就里:“坐马车的话,满打满算一天半吧,撑死了两天。怎么了?”
傅琅咬着指甲,心中焦躁,索性起身走了几圈,又绕到后院去了。丁觉气得不轻,大叫几声:“傅琅!”傅琅充耳不闻,蹲在裴瑟的马车前研究了一会,觉得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花纹和寻常的马车不大一样。不知道那些人用什么手段,只盯着这架马车就能顺利行刺吗?她禁不住埋怨自己,这么一路都没弄明白那群人是什么身份。
怎么才能让裴瑟不和马车同行啊?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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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玉傍晚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见一群人死气沉沉的,便招呼着厨房弄了一大桌子菜。其实裴瑟只要不在京中,都是惯常和他们一起用饭的,虽然她自小食不言寝不语,在军中也是一丝不苟,架不住这一路傅琅丁觉两个人叽叽咕咕讲笑话,也时不时插一两句嘴,因此最近饭桌上都格外热闹。
所以赤玉格外用心地张罗了半天,没想到傅琅今天不对劲,一个劲闷头扒饭。丁觉在一旁给她使眼色,赤玉都看出来了,唯独傅琅跟没看见似的。赤玉只当两个小孩又拌嘴了,并不十分在意,看裴瑟吃得十分认真,欣慰道:“公子吃得顺口?要是顿顿都像这样,伤早就好了,身体都能强健许多。”
没想到裴瑟又吃了几口才听到她说话似的,茫茫然抬头,半晌才“嗯”了一声。
赤玉心想这一桌子菜真是白费心了,没一个人领情,顿时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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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瑟晚上照样在桌前批折子,只是批得格外慢,半天才看完一小摞。赤玉忍不住询问:“公子今天怎么了?”
裴瑟疑惑地抬头,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你今天查到什么没有?”
赤玉道:“没有。可就是什么都没查到才奇怪。本来东汝城是王后封地,若王后起了杀心,也必定不会在东汝动手。”
裴瑟抿起嘴唇:“在这节骨眼上,王后杀我做什么。前两年没动手,现在才来,岂不是闲得慌。”
赤玉脱口道:“这也不然。前两年公子替三公子守这江山,虽不是万事顺利,却也小有成效,这些年朝野之中都认公子的名,各地也都和稳,眼下王后怕公子不肯放权,也是有的。”
裴瑟便不再接话,赤玉知道她还是忌讳这话题,也不多说什么。又听裴瑟道:“赤玉,这两天也歇得够了,去知会一下傅姑娘和丁觉,明日一早照常上路,叫傅姑娘早些休息。”
傅琅送走赤玉,在榻边坐了半晌,终于一咬牙,悄悄推开门,要到后院去。没成想刚一转弯,冷不防便撞上一个人,那人“哎”了一声,便关切道:“没碰着吧?”
傅琅抬头一看,正是裴瑟。烛火跃动里她眉目温和,长睫毛投下的阴影像两只小小的手抚在脸颊上,鲜明得令她避开目光。傅琅低低“嗯”了一声,就抽身要走,裴瑟却一松手拉住她:“傅姑娘。”
傅琅道:“公子有事?”
裴瑟顿了顿:“白天的事,对不住。傅姑娘是好意,我不该……不该把你关出去。”
傅琅笑了笑,抽出手来:“没事,公子快休息吧。”
她没管裴瑟怎么反应,抬脚就走,一路走到后院,夜晚冷风一吹,吹得眼眶酸涩,一丝丝情绪冲上鼻腔,不是不后悔。她为了自己的命卖了裴瑟一路,现在要把裴瑟的命都搭进去了。这样好的一个人,这样仁厚的一个人。
傅琅在水井边站了一会,终于伸出手去打了桶水上来。她多年没干过这样的粗活,学着店里伙计的样子拉着绳子把水桶提上来,提了半桶也洒了半桶,用尽力气,胳膊发着抖把水桶举过头,然后兜头浇下。
井水冰凉刺骨,初春天气乍暖还寒,夜风则比冬季的不差分毫,刻薄地迎面吹来,把一身湿透的衣衫吹得紧紧贴在身躯上。傅琅咬着牙根还是抑制不住剧烈的颤抖,手伸出去,却是又打了半桶水,再浇到自己身上。这次连骨头缝都疼了起来,傅琅忍不住蹲下身去抱住膝盖,渗进肌理的寒冷丝毫不减,牙齿终于开始打颤,格格的声音透进耳朵里,竟然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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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另一边,裴瑟也还没睡,仍端端正正坐在桌前。赤玉道:“公子,怎么,不打算歇息了么?”
裴瑟道:“反正明日也是在马车上晃荡着打瞌睡,不如现在紧着看完这些。”到底疲累,说着就伸手揉了揉眉心。
赤玉想说这些东西也没有那么急,又知道裴瑟一向勤谨,于是也不多说什么,加了盏灯来放在案头,听裴瑟说道:“倒是你,一路奔波,明日还要辛苦。这里用不着你,快去睡吧。”
赤玉打趣道:“要不要找傅姑娘来,看着公子别睡着了?”
裴瑟摇头笑笑:“我什么时候看得睡着过,那天不过是……”
楼梯上传来急乱脚步声,她突然住了口。赤玉也觉出不对劲,一拉开门便有送信兵刹不住脚似的,几乎冲到赤玉身上。
赤玉皱眉:“这么晚了,是京中来信?”
裴瑟见那送信兵面色惶急,气喘吁吁,于是放下手中笔搁在一边:“慢慢说,怎么了?”
那送信兵吭哧吭哧喘了几口气,终于道:“大公子,陛下……陛下……”
不等他说完,裴瑟已经猛然站了起来,把手中书册一丢,口中问道:“陛下的病有变?”一边一招手,赤玉递上大氅,她抖开披在肩头:“传令下去,各自打点,一刻后出发回京!”
赤玉低声劝了句:“公子。”
裴瑟这才意识到自己连声音都在发抖,把手按在桌上勉强定了定,嘴上说道:“我知道了。”脚下犹豫了一下,却往傅琅房中走去。傅琅房中仍亮着灯,大概是还没睡。但裴瑟转念一想,她有时马虎,也许忘记熄灯就睡了,所以在门上轻轻敲了敲,并没有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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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琅人中被按得剧痛,人是疼醒的,还没睁眼就骂:“大半夜的做什么——”
只听一屋子松气的声音,她只觉得眼皮极重,用力睁开眼,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你醒了。”
她点了点头,其实只是听到那个声音就已经想哭,哼哼唧唧道:“你吵醒我睡觉了。”
裴瑟叹息道:“你发烧了。”
傅琅视线渐渐清晰,看清裴瑟披着大氅,身后一屋子人全是整装待发的样子。她眨了眨眼睛:“你要去哪里?”
裴瑟伸手到她腋下,要把她扶起来:“傅姑娘,我父王病了,我们得赶回去。你能起来吗?起来跟我去坐马车,很快就到平阳了。”
傅琅推开她,嘟嘟囔囔:“你走吧。我发烧了。”
裴瑟无奈道:“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撂在这。傅琅,起来好不好?很快就到了,宫里有很好的医官,你不会有事的。”
傅琅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叫得这样亲近,是不是第一次?她只觉得头痛欲裂,都不用演,就有两行泪滑过脸颊,高温之下,连热泪都冷,听到自己嘶声低喊:“你好自私啊!我都发烧了,你自己走不行吗?我想睡觉。”
她实在胡搅蛮缠,这一屋子除了士兵就是武将,一群人顿生不满,都劝起裴瑟来:“公子,我们先走吧,事情紧急,耽误不得!”裴瑟的手顿了顿,终于还是抽了回去,在空中虚虚一按,那群人都闭了嘴。
裴瑟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傅姑娘,我必须得走了。我把赤玉和丁觉留在这里,你需要什么,就跟他们说。等你好一点,来平阳找我,嗯?”
傅琅把头闷在被子里,悄悄擦擦眼泪:“我还要马车。”
裴瑟把她从被子里翻出来,按着好好躺下:“好,还有马车。”
傅琅点点头,小声小气的:“嗯,你走吧。”
裴瑟治军多年,从来性情果决,得了这句话,起身一抖大氅面向众人,下令道:“牵马,开拔。”一群人呼啦啦顿时散了大半,她走了两步,又绕了回来,停在傅琅床边。
傅琅已经合上了眼睛,她烧得迷迷糊糊,满脸泛着病态的潮红,头发粘在脸上,神情不甚清醒,脸颊上还挂着半道没擦干净的泪痕。裴瑟抿起唇来,替她把那半道泪痕慢慢擦掉。
她倾身下去,和傅琅的脸庞面对面,认真看了几眼,伸手理了理她有些乱的鬓发。终于把嘴唇凑到傅琅耳边,轻轻开口道:“傅琅,你好好的,快点来平阳找我,知不知道?我……我有话要跟你说。你知不知道?”
裴瑟觉得傅琅像是点了点头,又像是没有。她翻身上马,大氅边缘在猎猎夜风中翻卷,她却仰起脸来,看了看驿馆的窗口。一灯如豆,在泠洌夜色中格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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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琅喝了药,闷头就睡,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身边没人,她爬起来穿好衣服,去找赤玉和丁觉。
丁觉照样在后院练剑,看她下来了,很高兴:“傅琅?你好了?”
她翻了个白眼:“我发烧哎,发烧听说过吗?哪有那么快,你是不是傻。”
赤玉在房中整理裴瑟留下的那一堆书章,装了密密实实的两大箱,见傅琅推门进来,也很高兴:“傅姑娘,你好了?”
傅琅没好气指指自己惨白的脸:“你觉得这就是好了吗?你就是这样伺候你家公子的吗?你家公子太好养活了是不是?”
赤玉笑了一声,问道:“傅姑娘想什么时候回平阳?”
傅琅指指赤玉:“我要是说过两天,你是不是想打死我?”
赤玉不好意思道:“陛下身体一向不好,公子紧张,我的确也紧张。”
傅琅摊手:“所以嘛,我起来了,我们走吧。”
赤玉如蒙大赦,感恩戴德一通之后就去套车装行李书箧。等到收拾好马车了,傅琅却道:“我不想坐马车。这里去平阳很远吗?”
赤玉奇道:“是不远,骑马赶路大半天就到了。傅姑娘怎么不坐马车了?这一路不都是坐马车吗?”
傅琅道:“晃得晕,骑马舒服点。”她看看赤玉:“你那么着急,其实很高兴我骑马吧?”
赤玉虽然高兴,却也觉得不妥:“说是这么说……可是傅姑娘你到底病着呢。”
傅琅道:“得了,不用客气了,累了我就坐马车,先骑马赶一会吧。”
两匹马拉着那装着一堆书的马车跑得飞快,傅琅虽然并不十分善于骑马,但心里有事,手上便毫无顾忌,马鞭甩得飞快,一行人赶路竟算得上风驰电掣。丁觉喊了几声累,见没人理他,也就闭了嘴。日头烤得炙热,傅琅却只觉得冷,就像昨夜的井水没有干掉,仍在一丝一丝往骨头缝里钻。金乌西沉,天边渐渐染上血红颜色,赤玉松口叫了声:“到平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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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琅随着她目光极目远望,只见随着马蹄轨迹在血红地平线上绵延向前,视野内渐渐涌现出一条黑压压的城墙,鹰翼般张开,万里横牙矗立着遮住远方大地。璀璨落霞与铜墙铁壁相撞,仿佛海水吞噬黑风,云缠风束之间喷洒崩腾的艳丽色彩被压进豪阔沉默的土石山川,只剩点滴苍茫缀在城墙边缘,描出一道金边。景物不尽,马蹄下官道却渐渐变宽,直直延伸到洞开城门之下。傅琅懵懵然抬头,只见远处城门上两个字沉甸甸的几乎要砸在人脸上:平阳。
傅琅只觉得胸口钝痛,心跳一阵一阵冲破血管要跳出胸口。她回头看了看,赤玉在她身旁,丁觉却不远不近就在马车前面,低低喊了一声:“丁觉!”
丁觉听她声音都变了调,心下奇怪,一催□□马,几步就赶了上来。近看才发觉傅琅脸色极差,眼底一片血红,脱口道:“傅琅,别吓我,你怎么了?”傅琅却没理会他,手中马鞭一挥,马发足狂奔,把赤玉和丁觉二人甩出一截。身后两人不明就里,对视一眼,连忙追了上去,赤玉喊道:“傅——”
话音未落,赤玉耳边响起一声箭矢破空的锐响,紧接着又是一声。赤玉心头一泠,下意识随着那声音来处看去,只见紫红天幕之下,密匝匝的箭雨从城墙上飞扑下来。赤玉轻叱道:“进门洞!”丁觉闻言急催马前行,却见本已快进门洞的傅琅恍若未闻,突然勒住马缰,远远回首向后看去。
赤玉下意识地随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仍在城外的两匹拉着马车的马身中数箭,引蹄长嘶,密密麻麻的箭矢射入马车,把那厚重车壁穿成一个筛子。马车渐渐停下来不再动,那箭雨倏然停下,扎在窗口的箭矢被阻了去路,箭尾犹在晃动。赤玉气息一窒,从腰间摘下令牌抛给丁觉:“上城墙!”
丁觉接过那令牌,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天边最后一抹嫣红也被漆黑暮色吞没,赤玉盯着那空空无人的马车,不禁咬紧了牙齿,直到身下战马陡然嘶叫一声,方才回过神来,回头去找傅琅:“傅姑娘?”
门洞下一片漆黑,赤玉看不清傅琅的脸,走到近前,才看到傅琅从那马车上收回目光,像是咧嘴笑了一笑,身子不可抑制地一晃,像是连抓住马缰的力气都没有了似的,从马背上倏然滑下,摔在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