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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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迁云山，更深露重，微寒。
宋涵慢条斯理地系好裤腰带，理了理头发，整理好衣角，才推门出去。他挺胸收腹，长舒一口气，又提起半口气，嘴角就自然地翘起了赏心悦目的弧度。
他脸上挂着文质彬彬的淡笑，瘦削的手指敲了敲隔壁茅厕的门：“李兄，你还没好么？”
门板“砰”地一声打开，李大壮一边掖裤子一边抬头露出一口白牙，嗓子里面飞出一声豪爽粗粝的叫喊：“二狗子，你怎么也起夜了？”
茅厕里冲出来的气味并不令人愉悦，宋涵往后退了两步，仍旧得体地笑了笑：“李兄，我这乳名不入耳，哪能在门派里面儿说呢？”
李大壮和宋涵是一个村子的同乡，江湖上的祸事多，两天前一场飞来横祸，整个村子就剩了他们两个。两人逃难的路上，被千踪殿下山游历的弟子捡到，带回了山上。那弟子只不过是遵循师训顺手行个善事，过了就忘了，自然不会真正关心他们两个。不过好在，总算有了容身之处，在这险象丛生的江湖里，不至于轻易丢了小命。
李大壮当个杂役，在后厨做些杂事，宋涵是马夫，成天拌料喂马。
喂马是个好差事，宋涵成天喂那么多马，一不小心就能碰见一两匹金贵的马，千踪殿稍微排得上号的人骑过的马，在宋涵眼里都是“金贵”，碰上这种，就得更加仔细地一遍遍刷。
早上宋涵牵着一匹病马去看医，正好碰见殿主一人一马，从后山门回来。还没等宋涵眨眨眼睛，宋涵怀里就多了一柄银镶玉的马缰绳，殿主他老人家早就飞身下马，只剩下了一个仙气飘飘的背影。
千踪殿殿主顾时轩是个再年轻俊美不过的美男子，为人死板严肃，不苟言笑，再加上他身居高位，德高望重，像宋涵这种级别的小人物，别说没见过本尊，就是江湖传言，也很少传到他耳朵里。
所以当宋涵牵着那匹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金贵”的马回到杂役房的时候，立马就被其余十一个杂工围了个团团转，一举从杂役房最没出息的“小十二”晋升为仕途坦荡的“老大哥”。
宋涵苦笑，他连个背影都没看全，仕途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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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李大壮带着一身臭气扑到宋涵身上，憨态十足地挤眉弄眼：“哎哎，你真的见到了殿主的马？跟我说说，长什么样？是不是——”
突然，李大壮的笑容凝固了，声音戛然而止。他嗓子里像卡了鸡毛一样，发出短促的呛咳声，液体飞溅的声音从他口鼻中喷出来，一支利剑从他的喉咙穿过，银亮的剑尖上沾着血，直戳到宋涵的眼前。
“嘭”的一声，院门被人踹飞，十几个身着红衣面覆红纱的人持剑冲进来。
宋涵感觉到李大壮粗糙的手掌从自己肩上滑落。寒刃的银光在宋涵脸上闪了一下，他什么也来不及想，转身就跑。
宋涵的世界静了一下，然后猛地乱了起来。四周有尖叫声，有兵器撞击的声音，有整齐的脚步声。有温热的血溅过来，眼角有火光在蔓延，可是宋涵只管跑，目标是马厩。
宋涵最熟悉的地方是马厩，千踪殿除了这里，再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再说，这都杀上门了，别的地方难道就比马厩安全？那安全的地方是他能去的么？
千踪殿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正道门派，江湖人向往的第一剑宗。不过门派和人一样，只要扬了名，朋友和敌人都多。千踪殿一般没人敢惹，可是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千踪殿是正道大派，穿的鞋太讲究。
宋涵奇迹般地躲过了几剑，终于得偿所愿地钻到了马群里面儿。
宋涵看着外面的刀光剑影。四散奔逃的人影乱成一团，李大壮的尸体，瞧不见了。
宋涵和李大壮认识没几天，交情不怎么深刻。但是死亡却拉进了他们的距离，把这个名字烙在了他心上。宋涵的眼泪落下来，好像他们生前是什么至交好友似的。
马儿一阵嘶鸣，逃命的人们冲进来，牵了马就跑，那些红衣人的剑光也蔓延到了这边。宋涵后悔了，他开始担心等一会儿马惊了，自己会不会被乱蹄踩死。
宋涵双手合十，对着他平日里精心伺候的马祖宗们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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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厩中又传来一阵骚动，宋涵面前的马甩甩尾巴，刨刨后蹄，腥臭的混着草屑的泥土飞到了他脸上。宋涵被马蹄子吓出了一身冷汗，终于壮起胆子扒在马身上，吃力地去爬那马背。
有人往这边走了过来，离宋涵很近的地方传来刀剑相交的声音，不过一两招的时间，就传来一声尸体砸地的闷响。
宋涵哆哆嗦嗦地往马上爬，可是他刚够到一只马镫子，突然有人牵了牵那匹马，马屁股往前挪了挪，宋涵一个嘴啃泥，趴在了烂草堆里。
宋涵愤怒的叫声被泥堵住了，变成了一声呜咽。他抬起头，看见马屁股后面歪出一张脸来，是张年轻俊俏的扑克脸，没有表情，脸皮就跟安上去的似的。
那声音很是不屑：“哟，你没事吧。”
转眼间，那人翻身上马，居高临下，脑袋偏了一小点儿，眼角的余光扫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宋涵。
宋涵个子矮，整张脸被褐色的泥糊了个严实，在阴影中看不清楚，唯有泛着水光的一双眼睛扑闪着。看见宋涵这幅模样，那人脑袋又多转过来一点儿，脸上有了一点儿表情：“你，你哭什么？”
宋涵本来止住哭了，但是被他这么一说，却又开始想哭了。他这么想着，一行泪水流下来，在他的泥脸上画出一道弯弯扭扭的白印子。
骑在马上的男人终于舍得把脑袋偏过来半拉，他无奈地闭了闭眼，哄孩子似的：“别怕了啊，没什么大事儿，要不你跟着我，我带你逃出去？”
这男人穿着一身红衣，一定和外面那些大开杀戒的人是一伙儿的。
宋涵站着不动，用嫉恶如仇的眼神瞪着他，可是他却不知，在那人眼里，他这副样子显得更加可怜兮兮了。
马上的红衣男人叹一口气，伸出一只手，宋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捞起来，搁在了马背上。
“你干什么！”
宋涵的挣扎根本没有用，那人一边熟练地驾着马，一边用上臂死死箍住他的身体。感觉到瘦胳膊瘦腿儿的反抗，他漫不经心地低头瞥了宋涵一眼。
“嗯？”
很有磁性的声音，低懒平静。旁边都是嘶声拼杀的人们，可是他却像是正在骑着马兜风似的，只时不时抬起手腕砍上一两剑，有他的剑开路，马就只管跑，都不用绕弯儿。
宋涵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喉咙喊：“放开我！”
那男人似乎思考了一瞬，回头看看，然后听话地松开了环着宋涵身子的手。
“呐，咱们这还没出山门，停下马估计就得打上好一会儿，我不拦你，你自己下去吧。”
宋涵不会骑马，所以扶着他的胳膊刚一撤走，他就身子一歪，差点儿从马上栽下去。马儿飞奔的速度丝毫未减，一声惊叫没压住，宋涵下意识转身抱住了那男人的腰。
那男人没说什么，一声玩味的轻笑后，他吹了一下口哨，抬手刺死了一名红衣杀手。
宋涵的半个身子挂在他腰上，眼睛盯着他腰间的剑鞘，眉间露出喜色：“你不是他们的同伙？是千踪殿的师兄么？”
“不是。”
好像专门为了证明这句话，他又一剑削去了一名千踪殿弟子的手臂。
马踏着尸体跑过去，宋涵脸上溅了一股腥热粘稠的血，他哆嗦着问：“你……你到底是好人坏人？”
“我？我为什么告诉你？”
宋涵不说话了，他知道这江湖险恶，不是一句好坏能够说的清楚的。马踏着一路的杀戮和鲜血跑出了山门，他抱着那男人不敢松手，血从他脸上流到嘴里，他腾不出手去擦。
那男人随手把宋涵歪到一边儿的身子扶正，重新把他环到自己臂弯里。又跑了一会儿，哒哒的马蹄声规律地慢下来，两人停在了路边。
红衣男人的剑“蹭”一下入了鞘，他拍拍手，长舒一口气：“呼，终于逃出来了。”
宋涵对他如释重负的语气持十分怀疑的态度，他刚才的逃命，完全没有一点儿紧张感好吧？
那男人扬起修长的脖子，九十度仰望天空，嘴唇微张，目光微凝，非常陶醉的样子。宋涵也跟着他抬头望着蓝紫的夜幕，可是天上连星子都没有，漫天是均匀的阴郁，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俩人一起仰望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的星空，宋涵开口道：“这位——这位壮士……”
那男人猛地低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好像是十分嫌弃这个称呼，又好像是十分不满宋涵的存在。他纳闷地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不走？跟着我做什么？小孩子不想回家了？”
宋涵倒是不想长时间坐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可是他个子又矮，不会骑术，不知道怎么从马上下来。他轻咳一下，屁股尴尬地挪了挪。
那男人好像看出了宋涵的窘迫，他不耐烦地翻身下马，轻轻松松把宋涵拎了下来。
他敷衍地拍拍宋涵的头：“乖，回家找你娘去啊。”
他们现在在半山腰的山石路上，可就算下了迁云山，还要再走几十里路，才能到达最近的城镇。骑马的男人连他家在哪儿都没问，显然是一点儿都不在意他这个小孩儿的后路是什么。
宋涵环顾了周围光秃秃的岩石，抬头看了已经重新骑上马的男人一眼，抬手覆住了眼睛。他拿袖子用力擦着脸上的泥土和鲜血。
宋涵声音小，一字字说的却很清楚：“没娘了，也没家了。”
空气中似乎有了片刻的寂静。
马蹄踏了两下又停下了，男人在宋涵身边勒住缰绳，停顿了好一会儿，温声道：“你哭什么？没家没娘，还活不了了？”
宋涵其实没哭，他拿开袖子，血污下面露出一张白皙的书卷气的脸。这副面容还是个十六七岁孩子的模样，圆脸圆下巴，脸型不精致线条不深刻轮廓也不鲜明，但是五官搭配得很让人舒心。圆眼睛里总是蓄些晶晶亮的水光，眉头间三分英气七分俊秀，看着惹人怜爱。
宋涵此时正拿他那水汪汪惹人怜爱的大眼睛盯着红衣的男子，不管他是什么人，总之是根救命的稻草。
他搬出自以为最能惹人同情的语气，半掐着嗓子细声细语地说：“这位壮士，你介不介意——”
“介意。”
宋涵心里哀凉：“我没家没业，没爹没娘，没入山门没拜师父，是真的无处容身了！”
那男人冷笑一声：“我也没爹没娘，没门没派，我不照样——”
宋涵咬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师父！”
男人勒着马往后退了两步，嘴角抽了抽，散漫的目光从他脑袋顶上移开：“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