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山》乌苏娜

2、第2节 安

　　安和曾经从报纸上见过空中花园的照片。阿福尔说，它的全称是巴比伦空中花园。是世界八大奇迹之一。传说是在公元前6世纪由巴比伦王国的尼布甲尼撒二世在巴比伦城为其患思乡病的王妃安美依迪丝修建的，现已不存。后来是萨达姆复健的。
　　“前30世纪的古巴比伦的首都在伊拉克的巴格达。”阿福尔用两手比划着空中花园的构造，“安和，它的构造非常巧妙。使用的是立体造园手法。花园建在高高的平台上，假山用石柱和石板一层层向上砌，直达云霄。唔，那里还有灌溉系统，奴隶们推动连系着齿轮的把手，种植不计其数的花草。非常壮观。”
　　“那是童话中只有的场景吗？爸爸。”安和听得两眼发光，恨不得现在就去巴格达。
　　“是的，它的确像童话里的建筑。甚至比它们更美丽。单是巴格达就很漂亮，因为它是伊拉克的首都，地处中部。”提到巴格达，阿福尔神色里充满向往。那是大城市，倘若向企业肯推销他的羊奶，他一定会赚上几座房子的钱。
　　“可是爸爸，这里也是北部。”
　　“我的意思是，空中花园在巴格达的北部。知道吗？”阿福尔把一杯羊奶推到安和面前，“我们一定要去参观，因为它的外墙还有枣拉公园。我和你，还有你妈妈，要在那里拍一张全家福，然后把它挂在家里的客厅。”
　　那是某个停电的晚上，一家三口的影子被烛光拉到墙上。很小的时候，邻居阿姨告诉安和，玩影子的小孩会被恶魔吃掉，因为影子本身是恶魔派来的监视者，不准许人类对它们如此戏弄。但后来阿福尔纠正这个问题，他说影子是人类的第二伴侣，也是复制品。“你的影子会跟你做相同的动作，不管是恶事还是善事…它都会模仿，因为它是你的镜子。但是，它没有灵魂，没有意识，不会反省。不会像它的主人思考“是什么原因导致我现在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出现在那里？或者，是什么原因导致我成为现在的我，而不是成为以前我所希望的那个我？”就像我们想要去空中花园一样，影子可不会自己去。”
　　“爸爸，我听不明白。”
　　丽娜见阿福尔的解释有些支支吾吾，不禁笑道：“连他自己都说糊涂了。孩他爸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哲学，别人未必懂你的。”
　　“丽娜，我的意思是人的思考不能和影子一样没有五官。它必须像空中花园一样棱角分明。”
　　三个人的影子逐渐被黯淡的烛光消耗殆尽，安和的双眼愈发朦胧，发涩的眼球上好似贴了一层双面胶，然后做了个梦中梦，将它们牢固在一起，里外都不真实。
　　但她的确做了一场真实的梦，一场阿福尔曾经和他诉说空中花园和影子的梦。她开始醒来，发现自己依旧在牢房里。周遭关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他们被关的时间比她还长久，牢房里到处是他们的粪便。是的，粪便。它们不仅心安理得地降落在地上，除了散发臭味外，它们还可以被当做上好的肥料。
　　棕色的破布裙已经充沛污垢，头巾也被熏染得散发臭味。安和和其他□□女性一样，将身体从头包到尾，只漏出两只眼睛。她拥有和阿福尔一样棕色的瞳孔，同色的及腰卷发是遗传丽娜的。只有性格和他们大不相同：内向的、沉默的。这是最大的困扰，但值得庆幸的是，她愿意和父母说话。
　　她开始想念父母，想念每天晚上热腾腾的羊奶，想念简陋的泥屋和那个陶瓷肖像…她想念一切。内心深处的无助使她放声大哭。这是她头一次失控，却不是最彻底的。因为在几年之后，她会为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而哭得更彻底。
　　阿福尔被枪决那天，是那位缺了门牙的老人陪他走的黄泉路。
　　行刑前，军方给了他们十五分钟的道别。
　　阿福尔将母女楼在怀里，力度重得好似生怕她们会变成空气。她们的哭声响彻整个裁决场。阿福尔得知她们将被逐出伊拉克，但几十年的信任使他从未担心她们以后的生活，因为库尔德女性可以享受工作的机会，它的制度没有□□来得严酷。
　　“我把更好的生活放在第一位，还有安和的教育。但是，我真后悔。因为我没有发现以前的生活就很美好…你知道的，人总是不安于现状。”阿福尔第一次流泪，浸湿了他的胡子。
　　丽娜抽泣得坑不出声，她崩溃了，棕色的卷发一夜成白。她看见阿福尔蹲下身和安和说话，魁梧的身躯替她裆下炙热的阳光。
　　“安和，请你记住，父亲永远爱你。”他的双手抵着她瘦小的肩膀；“民主党和爱国联盟是好人。但是，今后你和妈妈不准加入他们。”
　　安和点头，双眼里的茫然证明她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事。看着几欲离开的阿福尔，她问，“爸爸，你要去哪？”
　　“去一趟长途旅行。”
　　“多久呢？您会回来吗？”
　　阿福尔没有做出回答，而是认真她们说，“我只要求你们一件事。”
　　丽娜停下哭声，望着他。
　　“忘了我。”
　　哭声在下一秒持续，他们再次拥抱，在众目睽睽下亲吻。丽娜在阿福尔耳边低语：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成为你的妻子。
　　他否认了她的幸运，倘若他们没有成为夫妻，或许她的人生会少了很多泪水和悲哀。
　　他即将失去宝贵的生命，失去深爱她们的资格。他感受到裁决场刮起一阵风，当士兵将他带走时，他多希望这是一场梦，多希望下次的离别能带着欢声笑语，像以前那样，母女俩笑着送别他进城销售羊奶。
　　刽子手的第一枪给了缺门牙的老人。当阿福尔走进裁决场中心，当群众的起哄噶然而止，他突然仰头高叫，“民主党万岁！爱国联盟万岁！真主至大！它会让萨达姆受到火狱惩罚，他的罪恶不会停止、他今天屠杀库尔德民族，明天就会对付什叶派□□！”
　　当枪声响起，不仅惊起林中群鸟，还引来众人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