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有子无年 ...
-
东霖,源帝十三年,时天下四分。南离据南,东霖沿海,西望凭山,寄北临沙,东南富庶,西北艰贫。四国之外,尚有零星小国及外族蛮夷与四国摩擦不断。东霖国东南沿海,西接西望,南北分别与南离寄北接壤,疆域广阔,唯西望可匹之。东霖境内且有四大镇国将军戍边卫疆。故东霖虽四面受敌,仍国泰民安。
李氏四大镇国将军乃同胞兄弟姊妹,手握东霖半数兵马,自开国皇帝至今以来,代代相传,为帝镇守边疆。镇西将军李无清,李家长兄,自父亲战死东疆以后,接任家主,守西境,枪法武功,冠绝东霖;镇北将军李无净,李家二子,兵法策略,当世无出其右者;镇南将军李无依,李家女郎,巾帼当不让须眉,紧守南离之边;镇东将军李无年,年最少,抗东海岛国数有功。
海州匀城,李府,玉心居。
“孩儿见过母亲。”李夫人靠将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一个童子。那幼童向李夫人抱拳请安,小小的人儿还不及她坐着的高度,一袭玄色长袍,青丝只如瀑披散于肩,未梳总角。皮肤白净如瓷,口若涂脂,瞳似曜石深邃无暇,稚嫩可爱。可惜右眼一窝猩红,令人生怖,万般容姿,皆毁于此。少年明明幼稚却故作老成,神情动作,举手投足,老气横秋却又可爱得令人发笑,正是东海李府大公子,李弋。
李夫人眉目生姿,巧笑嫣然,年近廿五,容颜不见衰老,为人和善,海州匀城无人不知这位李府当家主母的亲和。看着眼前的孩子,李夫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才好。她上前抱起李弋,亲昵地刮着他的鼻子,并不在意李弋面上的猩红胎记,斥道:“便是说过多少遍你也是记不住的,总是母亲长,母亲短,跟你那操心的爹倒是一个德性,倒显得生分了。弄不好的,却以为娘儿俩有什么矛盾似的。”
抱着李弋坐下,李夫人口中仍是喋喋不休:“也不知是谁教你的,学得这一副老气横秋的样,没个孩子的机灵劲儿,”又抚着李忆的长发,偷瞟过他眼窝的腥红胎记,摩挲着他的青缎长袍,眼中划过心疼之色,叹道:“真便是造了孽了,好好的女孩儿家竟是扮成这副男儿样。你那造孽的爹定是犯了什么魔,非得把我的好弋儿弄成这样,我可怜的弋儿哟!”
李夫人过去总是不懂李老爷那番弋儿需担起这将军府,便要扮成男儿的说辞。两口子现在都还年轻,再过两三年未必生不出男丁。再者说,要弋儿担起这将军府又为何一定要扮成男子,她那大姑子李无依也照样以女子身份在战场厮杀,手握兵权;说到底,还是弋儿脸上这猩红胎记造的孽。现在想想,李弋生成这副人鬼皆惧的模样,如何还能嫁得出去,家中现又没有儿子来接替丈夫,让李弋扮成男儿许是最好的选择。
李夫人叹了口气,拿出随身带的木梳为李弋打理起头发。
“母亲,今日可是父亲归府?”李弋神色平静。
李夫人不知从哪扯来两根丝带,小心翼翼地将李弋的头发绑成总角辫子,口中答道:“申时便至,你爹爹此去军中离开了半年有余,虽说东海乱了些,这次也去得太久,弋儿可是想爹爹了?”
李弋应了声是,伸出小手想要扯掉头上的发带,被李夫人一巴掌打掉小手,她也不再较劲这总角辫了。无奈的叹了口气,便任由李夫人抱着。儿童嗜睡,不一会儿竟是睡着了。
听到怀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和微微的鼾声,李夫人不由笑了笑,将李弋抱入内室,为她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怜爱地打量着李弋,伸手轻抚她脸上的猩红,满是心疼。自五年前,她生下这个孩子,这窝猩红便成了一家人挥之不去的痛。匀城百姓皆传无年将军世子李弋谦和有礼,不似寻常儿童般憨废嬉闹,真真是与无年将军一个德行,可惜天残地缺,生了一副鬼神都怕的容貌。
想到这儿,李夫人不禁愤愤,我的弋儿当是最棒的,那些个瞎了眼的,只知看那酒肉皮囊,又怎会知道弋儿的好?撇去这腥红胎记不谈,弋儿像极了昱之,哪有什么人鬼都怕的容貌?当娘的总是疼孩子的。
无声的叹了口气,李夫人唤来丫鬟伴着李弋,自己到玉心居苑中坐着,刚刚夏至,早晨在这苑中晒晒太阳吹吹夏风,是李夫人的习惯。命人取来了针线,李夫人便开始为李弋纳鞋底,缝衣衫。不过几日李弋就要去西洲学武,这便是为那时准备的。
李弋一觉醒来已是午时三刻,那陪侍的丫鬟为她整理了衣衫,便领着他出到外厅。桌上放着精致的饭菜,不多,尚有余温。李弋知李夫人已午睡去了,便将头上发带扯下,自嘲地一笑。
吃了两碗精致可口的饭菜,李弋满足地靠在椅子上休憩。
“棋澜姐姐,”李弋唤住正在收拾碗筷的侍女:“你可知如今是什么时节?”方才她看见院中杨柳依依,颇为雅致,便想起来问问。
棋澜将碗筷拾掇好交给其他婢女,向李弋福了福身,恭敬地道:“回少爷,三月迎春,现今刚过了四月小满,桃花虽不如三月可人,倒也开得绚丽。”说话间,她低着眉顺着眼,却又忍不住偷瞄一眼李弋,那猩红的胎记,甚至那周围有些皱缩的肉,不管她看了多少遍,还是觉得狰狞可怖,可每次又忍不住想要再打量几分。许是人的猎奇心理作祟罢。
李弋一听便来了兴趣,从椅子上跳下来,眸子里放着光。少年心性促使着她想去看那绚丽的桃花,想离开这枯燥无趣的将军府。可她突然想到禁足令……也便只有垂丧懊恼的份了。
本来以他少爷的身份,自是不必像闺阁小姐一样终日待在这将军府中的。可惜……
李弋难过的笑笑,抚上自己的右眼。那猩红的胎记还不足她五岁的巴掌大,确是填满了整个眼窝,黑曜石般的瞳仿佛都沾染上了些血腥红色,本是一副白玉般的童子相貌,却被这胎记弄得令人发怵,鬼神莫近。
不禁想起年前一次出游,李弋顶着这副容貌,竟是吓得路旁两小儿哭爹喊娘,连发了三天三夜的的高烧,李无年费了些力气才将这事摆平。又是生气又是难过,李无年便给李弋下了禁足令。
闭上眼睛定定神,再睁开,李弋眼中已敛去了少年贪玩之色,说道:“忽的想起我那院中还有功课尚未做完,现下不做,等父亲回来怕是又要挨板子。烦得棋澜姐姐给母亲通报一声,弋儿便不打扰母亲午休,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带棋澜有何回应,独自一人便向自己的院落回去了,身旁也没有仆役小厮伴着回去。
棋澜也不追出去,只在门口目送李弋离开,一袭玄色长袍,乌发如墨,四月的暖风扬起他的发,李弋的背影有些倔强。明明还是个五岁的幼童,那背影看上去好像经过人间沧桑。这作孽的相貌,许是为他带来了不少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