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平地风波 ...
-
何天骄从宫里出来时已是午后，正是这秋日里最热的时段。即便临走前皇帝专门赐给她和刘毓一人一只冰袋，但回郡主府的一路上，她还是在马车里热得浑身是汗。
马车才在门口停下，便有家人上前禀报，“郡主，崇安侯来了。”
何天骄身形一顿，片刻，问：“来了多久了？”
家人道：“两个多时辰了，中午在府上用的午膳，此刻正在芙蓉榭内等候郡主。”
“知晓了。”何天骄颔首，随即下了马车，径自往门内走去。
由于何天骄怕热甚肖其母，故而当年皇帝敕建郡主府时专门强调了这点，是以整座郡主府以水为中心，山水萦绕，花木繁茂，夏季颇有避暑之效[1]。芙蓉榭位于府中东园，伫立水边，灵空架于水波之上，旁边又有梧桐遮荫，是夏季府中何天骄最爱之处。
而今虽至桂月，整体天气已然没了前月那般热得嚣张，可这午后时分却仍是日头火辣得丝毫不输盛夏，不过芙蓉榭内却依旧清凉宜人。声声蝉鸣中，榭外池中莲叶田田，荷风扑面。
何肇久等何天骄不止，便在榻上打起了盹。
何天骄换了身衣裳后，沿着朱色飞虹廊桥来到芙蓉榭中。当她抬步进门时，何肇正倚在榻上睡得香，他那肥硕的身躯则和着鼾声起起伏伏。
这一幕忽而令何天骄想起多年前在崇安侯府，何肇午睡时她调皮捣蛋地在他脸上涂鸦。然而一晃十余年过去，眼前男子当年那倜傥非常的英姿早已不再，而曾经添香并立、步月随影的父母也早已情意两绝。
人事全非啊……
她眸色微微一暗，轻咳了两声。
何肇闻声醒来，见是何天骄回来，便连忙直起身子，整了整衣冠，笑道：“天骄回来了啊。”
“嗯。”何天骄轻应一声，行了个礼，淡淡道，“不知父亲过府有何吩咐？”
何肇见她如此直接，便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陛下对此事如何看？”
何天骄道：“不过是个意外罢了。如今周济也找到了，正在太医署呢，月底大婚照旧。”
“找到了？”何肇一怔，忙问，“那白玉呢？”
何天骄道：“那是周济前些天碰巧在当铺里买的，具体来源不知——此事廷尉署会查，我等不必操心。”
话说到这份上，何肇便也不好再问下去了。他沉默片刻，又道：“凡事多思量一二，莫因一时冲动而成为旁人的笑柄。”
“笑柄？”何天骄忽一挑眉，“父亲是看重这脸面呢，还是真心为女儿着想？”
何肇脸色一沉，“这般年纪了，怎么说话还同个无知稚子一般口无遮拦！”
何天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顺手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呷了一口后缓缓道：“正如父亲所言，我都这般年纪了，故而我的事情自己做主，谁也左右不了！”
由于皇帝传旨宗□□，周济入太医署、永昌郡主大婚照旧，是以众人虽颇感讶异，却是碍于大婚在即，也只得压下心头疑惑，起早贪黑地忙碌起来。
当年，因刘毓与何肇一夕反目，何天骄为免夹在父母中间两边为难，便向皇帝请旨独居。其后七年，除却年节及何肇生辰，何天骄鲜少再回崇安侯府。然婚嫁乃人生大事，且时人重礼，故而婚礼前日，何肇便遣府上执事来接何天骄回崇安侯府。却不想，自那天与何肇不欢而散后，何天骄便搬去了长公主府，令上门的执事扑了个空。何肇无奈，只得亲自上长公主府接人，结果吃了刘毓一顿冷嘲热讽。
次日庚寅，五行和谐，乃今岁下半年的第一个黄道吉日，永昌郡主大婚。
皇帝罢朝会，御赐珍宝无数为何天骄送嫁。随后，长公主府和崇安侯府的嫁妆也先后送抵郡主府。
天之骄女，十里红妆。这般排场不禁令全城百姓差点瞪脱了眼珠子——虽知永昌郡主宠冠天下，却不想，竟是宠到了这个程度。想当年，皇帝还是太子时，其大婚的盛况也远不及今日郡主出嫁之万一。
由于刘毓强势，故而何天骄并未循礼从崇安侯府出嫁。及至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便有新郎坐着御赐车驾前往长公主府迎亲。
一路上，金吾卫开道，锣鼓声喧天。如此排场，直教一路围观百姓热议不已。
正当队伍在一个路口拐弯时，前方忽而迎上来一队人马，当先一人高声道：“大燕六王子携礼恭贺永昌郡主大婚！”
话音一落，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燕人世居北地，因党派之争分为东西两支。东支燕人统幽都之北，尊慕容氏为主；而西支燕人则占有羌地，尊拓跋氏为主。虽各自为政，但东西两支为争正统之名却是屡有冲突，只不过因实力相当双方保持分庭抗礼之势近百年。然而，随着拓跋氏新主拓跋云川践位，拓跋一族声势日涨，大有东灭慕容氏一统北地之势。
然拓跋先主膝下单薄，只有一子，而慕容氏却子孙遍地开花，是以这所谓“大燕六王子”自然便是慕容氏无疑了。且观眼下的北地形势，慕容氏此举的目的便显而易见了，更何况，天下又有谁不知朝廷与拓跋氏的旧怨？
二十二年前，尚事前朝司马氏的高祖皇帝刘晟领平北将军、兖州刺史、都督江南二十州，率三十万大军北伐，收复洛阳、长安两都，正欲挥师西出陈仓时，却闻皇帝司马文昭突然驾崩。为防朝廷生乱，刘晟统军南归，令十五岁的独子，也就是当今皇帝刘祯，留守长安。时拓跋云川得知此事，派军南断青泥，东扼潼关，率大军进攻长安。不想此时留守长安的文武将官发生内乱，刘祯被扣，命悬一线。刘毓闻知此事，挺着近六个月的大肚子从洛阳赶赴长安驰援，从乱军中救下刘祯，并以强势手腕平定长安内乱。由于马上颠簸，且在阵前受了伤，刘毓差点一尸两命。经全力救治，虽保住了腹中胎儿，却仍因重伤兼难产而母女俱危。幸而一切有惊无险，刘毓母女均转危为安，然刘毓却也因此终身难再生育。至此，刘氏与拓跋氏遂成仇雠。
三年后，刘晟接受司马氏禅让登基为帝，曾一度派兵北击羌地为女报仇，奈何拓跋云川狡兔三窟，王师无功而返。当时朝局初定，在刘毓和朝臣的劝诫下，刘晟遂罢对燕用兵之举。可如今慕容氏悄然至金陵，并以贺喜之名与朝廷亲近，这便使得天下局势微妙起来了……
然而，坐在车里的何天骄却未及想到这些，因骑虎难下而带来的慌乱令她顿时浑身冷汗。
原本，这是为了掩饰尴尬而刻意安排的一出戏，只消新人进了郡主府，金吾卫便将以捉拿逆犯之名拿下“周济”，并以萧晔白玉为由彻查当年萧氏旧案。同时，皇帝将对外宣称，永昌郡主为协助朝廷捉拿萧氏逆犯余党，不惜以身涉险，更以大婚为由作牺牲，其忠勇可嘉，当受重赏。可谁曾想，这半路突然冒出燕人竟将一切计划生生搅乱。
天杀的慕容燕氏！何天骄狠狠地往车壁上一砸。
然随着手上传来的一记震麻感触，车外突然响起一个轰天震地的爆炸声，紧接着，马儿受惊长嘶，猛然一个直立后撒开四蹄奔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平地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