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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次对话 穿着旧得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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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旧得发黄的鞋子,周祥东一个人走在放学后的林荫路上。夏日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对于周祥东来说,回家是一种折磨。帕金森震颤和重症肌肉萎缩让这个家本该成为顶梁柱的男人——周铁军倒下了,他瘫在床上,瘦弱不堪,每晚只能呻吟着靠妻子王君霞才能翻身。周祥东恨着他的父亲,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原谅一个出了轨的男人,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在得知父亲生了重病之后还愿意照料他,靠着低保和拉电动三轮养活这个孱弱的男人。当然,也养活着他。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周祥东推开大门,一闪身走进了黑黢黢的院子。书包还背在背上,周祥东就直接进到厨房,拉着灯,打开蒸锅盖子,放进下午从学校食堂买的三个冷馒头,盖盖开火。这一系列动作周祥东闭着眼睛都可以做完,拉着灯不过是告诉那个瘫子他回来了。
周祥东走到西屋放下书包,取出地理课本,看了十五分钟就听见母亲电动三轮发出的声音了。这种声音是断断续续的,扭着右边手把,电路一接通,车就随着声音往前走;甫一放开,声音瞬间消失,车只能由着惯性推着向前,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周祥东觉得自己的家就像一个破旧的电动三轮,吭哧吭哧地走,没有方向。
“东子!妈回来了。”王君霞先进东屋看了看周铁军,察觉与平日无异后才走进西屋,摸摸儿子的头说:“妈去炒菜。”
周祥东回:“嗯。”
……
只有到了晚上,周祥东躺在床上,才会觉得这个家正常了一些,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也没能把他从睡梦中叫醒,他终于沉沉睡去了。梦中的施洋压在他身上不住地喘息,他别过头去却看见了胡鹏飞指着他在狂笑。瞬间周祥东就醒了过来,只有枕边闹钟的秒针在嘀嗒响着。周祥东鬓边的汗流了下来,洇湿了单薄的枕巾……
第二天的早读,周祥东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困倦,开始时还能靠手臂支撑起脑袋,越到后来头越低下去,最后竟趴在桌上睡着了。指节击打书桌的砰砰声惊醒了他,神出鬼没的班主任蔡老师让他拿着书去教室最后站着念。周祥东瞬间脸就红了,低下头立起身来走向教室最后。等他站定才发现坐在最后一排的施洋刚好就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周祥东拿起书,翻过一页就抬头看一看,而后马上收回视线到课本上,然而课本的书页好像幻灯片的背景,上面印的全是施洋挺立的鼻子和形状好看的嘴唇。
周祥东暗恋着施洋。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场暗恋究竟开始于什么时候,只是依稀记得去年的某天,当出早操的人群拥挤在楼道里时,周祥东看见了个子高高的他正和同学眉飞色舞地聊着天儿,他生动的表情和流畅的面部线条吸引着自己的视线,当然,也吸引着许多女生的视线。不然,周祥东怎么会从身后女生的窃窃私语中听见那个人的名字呢?
周祥东怀疑自己是个变态,他翻遍了生物书中有关性的一切,除了得出是激素影响了自己的生理活动的结论外,并没有其他收获。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知道早操哨响12秒之后起身走到三楼楼梯处刚好可以看见施洋的背影,虽然隔着几个人,但可以随着人潮一起向操场走去。五天里只有周一不能在楼道里看见他,因为他是升旗手,需要提前在操场准备。周祥东喜欢看施洋把红旗抛起来的一刻,瞬间展开的一片红色就像他的心一样鼓胀起来,随着猎猎的风砰砰地跳。
高二开学分班,坐在陌生教室里的周祥东在看到施洋的一瞬间几乎要窒息,确定他不是来看原班同学之后,心里竟洋溢着一种欢喜,紧紧握着的拳头里面潮乎乎的。
周祥东收回思绪,默默祈祷刚刚拿着书向后走的时候,施洋没有看见自己涨红的脸……
早读还有五分钟结束的时候,蔡老师踱到周祥东边上,只是说了句:“回座位吧,好好准备月考。”对这个家庭情况很糟糕但是学习认真的孩子,她真的很欣赏,希望用自己的严格要求帮助他顺利走过人生的这一段旅程。
“嗯,谢谢老师。”周祥东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
“原来咱们班第一名也会打瞌睡啊!”施洋同桌马晓军不无嘲讽地说。
“第一名那是俩月前的事情了吧,洋子这次肯定能超过他,对吧?”胡鹏飞回过头朝着施洋眨眼。
“一次月考而已,干嘛这么当真。”施洋一贯看不起只会死读书的呆子。
“……”胡鹏飞和马晓军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说话。
晚饭时间的广播放的是CAGNET的Close to You,舒缓的音乐似乎和校园里的场景不太协调,学生乌压压地冲进食堂抢占有利地形,毕竟好吃的菜去晚了就没了。
“我饿了,咱们去食堂吃饭吧!”胡鹏飞招呼施洋。
“他才不用去食堂吃饭呢,抽屉里都是女生送的各种零食,唉,长得帅连饭卡都不用刷,真好!”马晓军又开始酸了。
“走走走,别理他。”施洋拉着胡鹏飞下楼。
到了食堂,果不其然已经排起了长龙。
“这个点儿估计鱼香肉丝都没了。”施洋叹道。
“哪有鱼香肉丝,分明是炒胡萝卜丝儿!”胡鹏飞接道。
“噗哈哈!”施洋笑道,“我一会儿跟打饭大妈说要炒胡萝卜丝儿……”转头的瞬间看见了周祥东提着一兜子鼓鼓的东西正要出食堂。
胡鹏飞顺着周祥东的视线看过去,“哦,书呆子买馒头来了。”
“为什么不在食堂吃完再回去?而且买这么多吃得了吗?”施洋不解。
“不知道,”胡鹏飞转过头,“听我妈说他好像每次都把馒头带回家。”
“倒真有点古怪。”施洋说。
“管他呢!”胡鹏飞换了话题,“这次月考完咱们就该放‘十一’假了,你打算怎么过呀?”
“在家练这个,”施洋摆出弹吉他的样子,“或者我们出去打球,都好。”
“都高二了,你老妈还让你练琴啊?”胡鹏飞说。
“不让啊,她巴不得我像书呆子一样整天看教材呢!”施洋无奈。
“还好你成绩不错,不然你老妈得把你的琴烧了,焚琴煮鹤!”胡鹏飞打趣道。
“到你打饭了,就数你贫!”施洋推他往前走。
施洋初三的暑假第一次接触到吉他,那是他叔叔送给他的生日礼物。08年在这个小镇里,吉他就算一个稀罕物了,连培训班都只有两家。施洋央求他妈妈为他报了一个离家不远的班儿,每天背着吉他跟老师学习。随着手指上茧子越来越厚,施洋弹得也越来越好。现在已经可以扫出低难度的歌曲了,比如许巍的《执着》,但是像张学友《她来听我的演唱会》这类需要弹拨较多的歌曲就有点力不从心了。施洋知道能自由自在练琴的时间不多了。他没有许巍的才华和勇气。
九月底,空气的热度依然没有散去,文理分班之后的第一次月考终于来了。考场座位的排序是按照高一期末考试成绩全校大排名来的,周祥东坐在施洋前面,低着头等待监考老师发卷子,他穿着学校统一发的夏季校服,浅蓝色的领子上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施洋看着周祥东脊梁骨隐隐突出的后背,想起了那一兜馒头。
“给你。”周祥东把卷子传给施洋。
“谢谢。”周祥东接过卷子,抽了最上面的一张后向后传去。
“这是我们的之间的第二次对话。”周祥东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周祥东几乎没有瘸腿的课,连文科生普遍害怕的数学和地理也总能拿到不错的成绩。但是施洋的地理却是他的软肋,每次拿到文综卷子总是最后再做地理题,这次月考也不例外。也许是下午的天气太热,施洋有点慌神,题目中的地方时总是算错,越是算错越想重新算,到最后算不出来一怒之下把演算纸攥成了一团。周祥东听见了后面的动静,想起平时地理小测以及老师叫起他回答问题的样子,也就大概猜到了一些。考试结束,周祥东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走出了教室,施洋懒散地坐在座位上想着他老妈会如何借着这次考砸的事儿逼他放弃练琴。
坐在后面的胡鹏飞看着他呆愣的样子不禁调侃起来:“这是失恋了啊。”
“恋屁,都赖你个大傻,跟我说啥书呆的事儿,害得我考试时候老想着他那兜馒头!”施洋啐他。
“……”胡鹏飞呆呆地看着门口站着的周祥东。
施洋好像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门口,只见周祥东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慢慢走进来,弯下腰把抽屉里落下的水杯拿出来,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了教室门口。
“我操!”施洋一边骂着一边追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