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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迷雾丛林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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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亘在大陆东南部环形山脉之间的迷雾丛林绵延千里,阻绝南北交通,从幽兰南下的官道也不得不折向西面远远绕开,到了与羽族相邻的边界一带才调头直往西南而去。这里终年霾雾缠绕,任凭外界几多春雨夏阳或是秋霜冬雪,它永远一成不变地沉默在飘渺的面纱之后,与世隔绝。相传曾有人在丛林中发现规模宏大的远古遗迹,其间精妙的雕饰风格和繁杂怪异的符文都与世上已知的人文历史格格不入,一些学者猜测,那或许是异界流落在此的文明,但早已于漫漫时光中默默湮灭。
随着一代又一代来来往往的探秘者聚集流散,丛林边缘地带一角逐渐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在行者欢快的歌咏与缱绻的咏叹中,人们无限怅惘地将之命名为迷失,许是迷失了归路,又许是迷失了前程。
我站在村口简陋的驿站旁,望着零零散散的行人埋首匆匆而过,不知其中谁是为了考证遗迹流连在此,谁又是为了未决的悬赏铤而走险。远处丛林的迷雾似乎正氲氤地弥漫过来,气流包裹着我干涩的双眼和冰冷的躯干,浸润推揉,提醒着我曾来过,与那么多情同手足的伙伴——那些无畏的年轻人,我们一同来过。
“走呀哥们儿!赶紧把这身湿衣服脱了,泡个热乎乎的痛快澡!”毛绒绒的大胳膊冷不丁从旁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往一间汤屋里带,胳膊的主人一边还继续用吊儿郎当的语调抱怨,“你说这邪性的地方,明明还隔着那么老远呢,一路不见风不见雨地走过来,空气全都跟过了水一样,衣服愣是从里到外湿了吧唧的,冰冰冷透心凉呀!还好大爷我火力壮我跟你说……”
……每次我不经意独自怔忡,总会被这人形熊脸的壮汉猛然打断思路,再联想到这活宝一路走来都是这副不在状态的脱线样,我越来越后悔同意跟他搭伴了……
一番推搡后,我硬被囫囵塞进热气腾腾的大水池里,从里到外烫了个通透。滚热的水刺激得皮肤有些微痛,而心里的寒意似乎也被水温慢慢逼了出来。听着对面传来不在调上的粗豪歌声,我竟然觉得内心难得平静下来,仿佛一块大石消失,再想到故地重游,也没那么压抑了。
思绪胡乱飘到此处,却猛然心里咯噔一下——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总是这样心绪不宁,动辄触景伤情,变得这样忽起忽落摇摆不定,被异常的情绪左右?是在疾风得到师父消息的时候?在祖龙将军府看到七杀碑的时候?或是拿到“岳王”的时候?……
我本以为踏出疾风草原时,自己已决然重拾起了身为武者的意志,但是我的心,为何总会在旅途中突然迷失不知方向?太多的情绪竟会悄然间占据一切的意识,甚至直接干扰到我的判断与决定?一念及此,一股隐隐的不安又不可抑制地升腾起,盘绕心头。我赶忙深吸口气握紧双手,闭上眼,逼迫自己不要再追忆,不要再沉缅过去,不要再回首往昔……
这天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梦中混沌的黑暗无边无际,我独自站在茫茫荒野不知去路。天际不时有垂死的星辰滑向深渊,古老的咒文在大地连天的衰草下隐隐现现。遥远的彼方有人在婉转哀歌,随风飘来的曲调里像糅杂了无数缠绵的丝线,我的心像被那丝线层层缠绕不得挣脱,只能随着歌声沉沦起落,哀恸到全身战栗不止。
清晨睁开双眼,只觉得似乎已经历过无尽漫长的时光,不甘、伤痛和悲哀都已被时光冲刷得淡漠了,心境竟然无比空明平静。
我有些愣住,伸手轻轻按住心口,后背的某处伤痕似有难以觉察的微微热度,疼痛和感叹却已远去,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推开门走出房间,清朗的天光破开雾色刺进双眼,今天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正如法师诗诗所说,我们赶得巧,接下来几日就是一年中阳光最烈最足的时候,连丛林迷雾都在骄阳下有所收敛,能在这样的天气进密林搜索,实在是方便不少。
客栈前门庭冷落,只有西柏正在检查干粮行李,诗诗倚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我赶忙过去想帮把手,西柏却毫不领情地把我一撩:“上马!出发!”
这厮发起床气吧,我对诗诗耸耸肩,上马跟在两人身后驰向密林深处。一路雾色从淡薄逐渐转为浓郁,周围葱葱的绿意都不经意间被灰白色掩盖殆尽,但因为有着艳阳加持,这天下闻名的迷雾总算还没有浓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我甚至还能看清两个马身前法师紫色袍子上暗金的花纹。
在两三个时辰马程的小路尽头,有一块突兀的残碑,碑上刻的内容和所立年代早已不可考证,只被人们约定俗成地当做迷雾丛林核心范围和外缘地带的分界点,也是即将深入险境的提示。再往里走便没有任何道路,无法再用坐骑代步,人和动物也很容易失去方向感,即使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也很可能被困死在其中。
我们解下马匹上的行囊,让它们自行返回驿站。残碑后头,今日难得的艳阳似乎也没有显示出特别的威势,更加稠密的浓雾令外界的白雾相比之下显得淡薄,两者之间仿佛在此处划下了明显的界限。明知平常的迷雾其实远比此时眼前所见的更加凶猛,但在目力所及都是一片雾霭的情况下,仍叫人难免心有戚戚。
残碑那头的迷雾几乎阻绝了光线,视野范围内愈发浓厚的灰白色沉重得快要塌下来。石碑后忽然有一缕流泻的银光闪了闪,正是妖精艾菲带着长蛮为避人耳目,提前绕行等在了此处。
长蛮银色的皮毛竟在淡薄的光线里泛起一团晕色,妖精纤巧的身形也被晕染的朦朦胧胧。她惊喜地笑着接过西柏忙不迭送上的“晨间小点心”,招呼我和一脸麻木的诗诗一起吃。瞅着西柏满脸不甘心的表情,我突然觉得,又一次拥有同伴的感觉也并不是那么糟糕。
路程早已被规划成了好几段,夜间一律安营扎寨,以确保队伍能够得到充分的休息,白天各自根据分工轮流带探路、警戒、打扫痕迹、做出标记或是矫正方向。在混沌迷蒙中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
我须去的是丛林遗迹的核心地带,说起来像是个人尽皆知的地标,但其实无数年来,除了醉心历史遗存以此为毕生理想的学究,少有普通的普通人愿意接近那里。毕竟丛林的雾气实在太大了,还会诡异得蒙蔽人的所有知觉感触,就算噬人花植和凶猛的异兽恰恰伏在你的脚边,也只会令人浑浑噩噩无感无觉。这里又少有什么价值千金的天材地宝,包括遗迹中也由数代的探宝人和学者们断断续续地传出了不少消息,除了几乎湮灭殆尽的废墟,只剩重重古老机关以及以此地为巢穴的凶兽,再没有什么对世俗人有价值诱惑的东西。就连“丛林之眼”也不例外。
早先人们认为“丛林之眼”是密林中一个蕴含着时空乱流的节点,即是迷雾的“眼睛”,暴露在此搅乱了这一代的元素生息循环,导致雾霭种种诡异之处。而我们当年寻到此处带走归属此地的那颗明月珠时,却发现它才是引导迷雾和元素流转不息的终点,而非时空乱流。一旦它离开了栖息之处,雾霭就从流淌的浓汤变为了沉重的败絮,一行人发现了“丛林之眼”真实面目,却舍不得将对传奇的探索半途而废,终归暗自许诺不久的将来一定物归原处,怀着忐忑的心情一无所知地迈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白云苍狗,世事变幻,明月珠们早就自行回归了来处,而许下承诺的年轻人却消逝在命运的尽头,再也没能回来。
这一天,是由长蛮行进在队伍的最前方,它以小山一样庞大沉重的身躯为我们开辟出一条粗浅的临时道路。一路走来,丛林的迷雾虽然不能完全阻隔这种特殊灵兽溶于骨血的强悍方向感知能力,但潮湿阴冷环境下的疾行却也对包括它在内的每个人的身体造成了沉重的负担。妖精艾菲虽仍被它固执地托在背上,但随着它越来越多地停下喘息,已昭示出这头巨兽的力不从心。
望着这已经黏稠得近乎液态般裹在我们身上的迷雾,听着近在咫尺却不见人影的同伴们艰难的喘息,我不经朦胧地回想起,曾有一支华光璀璨的烈焰之矢,携汹汹之势雷霆万钧地破开这恼人的迷障,为我辟出一条直指敌巢的线路。
近日难得的晴好天气终归对密林的中心区域影响不大,只不过目力所及看到的是一片灰蒙之色,总是要好过恶劣天气时的阴森黑沉。
众人的衣衫都早已无数次被雾气和汗水浸透,每个人身上都像是结了一层冰冷的硬壳。法师的精神力已经无力负担在这种环境下吟唱火球术,大家的体力这段时日都被严重消耗,却又无法得到彻底的修整,整支小队的情况比我预想的好不了几分。虽然路上小心翼翼险之又险地避过了各种危机,但如果今后再遇上什么突发状况,能拼尽全力应战的仅有我和西柏,然而不容乐观的是,真正未知的危险还隐藏在遗迹之中。
我已有些后悔当日的退让,几人皆因我而至此,接下来再任由他们不顾安危尾随我深入遗迹,绝非我的良心能够承受。
“各位,到此为止吧,”我停下来,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又被浓雾黏住了,声音粗哑含混。尽力平复了一下气息,我认真地看着陆续靠过来的模糊影子,继续对他们说道,“我们已经很接近遗迹了。多亏大家,这一路走来万分顺畅,节省了太多时间体力,远远超出预计。
“但是,此后的危机就再难预料了,以诸位目前的状态,再陪我一同前行实是不智之举,”我不去理会法师突然伸出来抓住我胳膊的手,依然盯着他们模糊的身影说,“相信我,等进到了遗迹里,我们几个人聚在一起更容易引来凶兽,但要是分队或是分散行动各自寻找,看起来像是完成任务的机会更大了,但其实在这种环境下只会顾此失彼,再汇合就更难了。不如我自己进去,好歹也是第二次来了,目标小也不容易被发现。你们就近驻扎,倘若真在里面遇到点什么,我逃出来时也好有个策应。”
法师拧着我胳膊的手松了又紧,很不甘愿,但是显然,这密林的浓雾对她的克制作用相当明显。此前我仅是以为她五行法术兼修,但却没注意到她对水系和木系术法的掌控明显偏弱,在这层层丛林迷雾中甚至还会被整体压制。面前的三人中,一人毒伤未退,一人被环境压制了大半能力,只有留下他们我才能放心。好在几人都是心思通透之辈,无须多劝,便也点头应下了。
妖精随即召唤出一红一绿两只色彩鲜艳的蛊蝶,将红色的放在我的肩头,说是只要她的能力不被封禁,两只蛊蝶的小小头颅便会永远朝着彼此的方向,待我归来,只要徇着蝶首朝向会合便可。我等着众人摸摸索索地选好一片小小的营地,法师施下一个防御法阵,妖精再吟唱起荆棘术将几人形迹气息隐藏在其中,才放心地掉头向遗迹方向走去。
因一路上我们几乎是笔直地扑往丛林遗迹中心地带,现在我只要保证自己不要左右偏离原本的离路线太过,不消太久便能进入遗迹区域。
一个人走的时候脚程就变得更慢了,我索性唤出断云刀横在身前,用些许气劲将刀身激出一点微不可见的震颤,再凝神感受雾中是否有反射回来的波动扰乱刀身先前的节奏,以避开那个方向继续行走。再往前走了近四个时辰,脚下感觉到的枯枝腐叶似有减少,遍布苔藓的散碎石块越来越密集,我一面小心地提步落脚,避免踢到碎石发出太大的响动,一面仔细回想着遗迹机关的分布规律。
所幸那些古老的机关本就是为了护卫一些特定的建筑而设立,并非密不透风。渊锦阁密室残卷中对这类地带的标注特别详细,只要我能分清自己所处的位置,绕开它们也不是难事。密卷中所没有记载过的是那些在后日漫长的时光中将这片焦土划为巢穴的凶兽,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吸引了它们在此盘踞。
我留出三分的精力注意周围是否有凶兽的气味或动静,但由于浓雾的作用,嗅觉视觉听觉都不怎么灵光,总像是整个人被包上了阴冷湿厚的棉絮,迟钝沉重,也就不大去在意了。其余的精力全都放在仔细辨别乱石的分布,石块的大小形状和其模糊的纹路上,互相佐证之下逐步得出自己所处地点的大概信息。我将所经之路的特征与前次来时得到的印象,和记忆中的图形不断地对比印证,一点点靠近遗迹的核心地带。越往深处,残存的遗迹不再只有小小的乱石堆,偶尔还能遇上一些大型的遗址,就算隔着厚厚的雾色也能看出那巨大阴沉的轮廓,不难想象在其当年鼎盛之时,这个巨型的城邦是多么雄伟辉煌。
我感受着怀中包裹在明月珠周围缓缓流动的温暖能量,期待它们与丛林之眼的呼应能为我指明最后的方向。走了许久,一直注意保持着与身姿模糊的大型黑影的安全距离,甚至发现了几处已经损坏的机关陷阱,但明月珠周身的能量一直和缓平静,并没有被什么东西吸引影响的样子。要是这里存在着它们的同类,在人为精神力刻意的感知和引导下,明月珠的能量不该如此无动于衷。难道当年明珠四散之时,丛林之眼并没有回到本源?或者是还有其他像诗诗那样的人早我一步将其得了去?
我心头的不安终于随着毫无结果的探查一点点扩大开来,连腕甲内岳王长枪的蜂鸣都险些没注意到!
一直沉寂的岳王忽然焦躁不安地在枪匣内震颤,使得我心中警铃大作!纵使我并非它真正的主人,不能与之魂灵相通,但在荒无人烟的丛林深处,竟有东西能激得七贤神器自身做出如此反应,不论是什么,都不会是小麻烦!
心念一动,断云脱手而出,刀光如水迅如灵蛇,划出一条凛冽的直线直没雾中,瞬息过后,“叮”的一声兵器交击的脆响才远远传来,对方居然只在在数百步之外。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那个方向随后并没有什么异动传来,反而是在与我更近距离的几个方向,随着刚才那一击,突然分别冲出数股诡异的气息,毫不顾忌掩饰地直接逐渐向我逼近,已分明形成合围之势!
在这号称东陆绝境、人烟灭绝的迷雾丛林遗迹深处,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伏了十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