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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学 王越则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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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王凝约定之后,王越果然足足一个月没踏出驸马府半步,然而他在府内到底有没有天天与公主在一起恩爱,旁人就无从得知了。
清婉公主回宫省亲时,则说了新婚丈夫很多好话,又央求母亲皇甫皇后,给自家官人升个官阶,这驸马都尉郎,听着都不霸气。皇后好言劝道,驸马初入都城,寸功未建,如何能升官呢?再怎么说,升官都是要有由头的,没来由的连升三级,岂不让人耻笑。清婉公主听罢默然。
公主芳龄十六,素常活泼,回宫时却显得没有往常那么多话,有时说一句停半句,若有所思。皇后看出端倪,趁机问她是否府中还有烦心事,公主微叹一声,青春少女终于忍不住吐露情愫。
驸马待我不可谓不好,只是每日当菩萨般供着,少有亲近。他生性豁达豪迈,见他与他人相处,风采令我心动。然而在我面前却谨言慎行,从无放纵。母后,我……
皇后听罢,微微皱眉,半晌才道,终是年纪太小了,与你一般仿佛的孩子,有点不懂事。
公主急忙摆手,不不不,母后切勿动怒。
傻孩子,皇后温言回道,母后哪有动怒,只是担心你呢。你这驸马啊,母后当初看他就是个玩心太重的孩子,奈何你父皇稀罕他,说是这般年貌相当,方配得上你,母后想着似乎也不错。如今看来,终究有点太粗野了,不懂得识情知趣。不过你也别急,有些男人就是这样,开窍开的晚,既然他如此尊重你,说明大事还不糊涂,其他事情,以后慢慢调教就是。至于升官之事,我看啊,还是走太学那一路,机会更大,你回去跟驸马商议一下,选个良辰吉日,到太学拜师吧。
是的母亲。清婉公主在宫中留宿几日后,回到驸马府,远远的就听见府中传出刀剑金鸣之声,诧异中回府询问,仆人们都道,驸马招了一波人马,正在后院演武呢。
晚间王越前来给公主请安,清婉公主遂道,驸马莫非酷爱演武?
我自小喜好。王越坐下,喝了口汤,打扰到公主了吗?
哦,没有。清婉公主清清喉咙,柔声道,驸马,母后跟我说,我们选个良辰吉日,送你到太学去拜师。
太学?王越愣了愣,我不是舞文弄墨之人啊,去那里做什么?
六族子弟,凡思进取者,莫不去太学拜师,这不是我朝通则吗?公主眨眼问道。
我朝通则?王越放下碗筷,脸色阴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驸马?公主见他不语,继续催促。
哦——我朝通则啊。王越打了个哈欠,句末语音绵长,听不出是喜是恶。那看来,我还真踏不进这通则的圈子。
公主听不出话外之音,一心想着让夫君飞黄腾达,又急切的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准备一通拜师礼即可,这拜师礼,驸马若不明白,我来出就是了。
王越面无表情,抱拳答道,公主好意心领了,王越虽然寒酸,太学的拜师礼还不至于要公主来大费周章,我嘱咐人去办就是。
公主语塞,二人面对面默默吃完饭菜,下人来收拾停当,铺就锦被华帐,二人同榻而眠,熄灯后公主微微侧头望向一边的夫君,只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竟已入睡。
从洞房之日起,直至今日,驸马均是如此上床就睡,别无举动,出嫁前公主从宫里的嬷嬷那儿学了不少已婚女子应该知晓的知识,知道夫妻同床必要被翻红浪,方是人伦。然而王越从不提这茬,自己一介尊荣的皇后之女,又该如何开口?
思及痛处,不由得默默流下眼泪,他是太小吗?可他与自己一般也是十六岁啊,为何就是不懂呢?
时隔几月,太学拜师拜过了,公主第二次获准回宫探望母后,实在忍不住便和盘托出,驸马不懂人伦,夜间只知死睡,为之奈何?
皇后惊诧之余,气极反笑,这孩子真是……真是……不成材啊!
过了几天,宫里忽然来了一队嬷嬷,入住驸马府,夜间亦不离开闺房,说是奉皇后之命,前来指点公主驸马。
王越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气得脸色铁青,又发作不得。在众嬷嬷的敦促之下,小夫妻总算圆了房。嬷嬷们离开后,公主却有很长时间没见到过王越,她心中惊疑不定,仆人们都说驸马云游去了,说是到三山五岳去给公主寻找宝物。听起来似乎像那么回事,然而公主一肚子苦水,倒也倒不出来,这驸马,圆了房,反而愈发疏远于她!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此等委屈,满怀心事无处倾吐,再去母后那儿唠叨,怕也是不能了。于是终日闷闷不乐,在府中闲过。
好在驸马云游了一段时间,总算回来了,见了公主,又道云游时久,觉得需思上进,因此要积极学习去了。然后终日又泡进了太学,有时甚至在学府中留宿,与公主三五天都见不到一面。
公主在那里形同活寡,王越在太学也并未真的埋头苦学什么,他最喜欢的还是呼朋唤友,一起谈天说地,坐而论道,或是聚众出游,游山玩水,或是拉出家里豢养的游侠们,一同习武练兵。由于恶名在外,太学的师傅们也懒得敦促他学业,只觉得这驸马与同为王氏兄弟的王凝比好学,比谦逊,都差了何止一截。如此狂放怪诞,也不知是怎么被圣上钦点选上驸马的。
老师觉得他孺子不可教,有些同窗却很喜欢与王越往来,大将军周岭之后,同样厌学不殆的周逸即为其中之一。某日王越于同窗中大放厥词,说这太学早不是学问之所,只是六族子弟升官进爵的台阶罢了,学亦可,不学亦可,每日来这里,端坐拜师,其余皆不问,就是好学生。
周逸闻言,抚掌大笑,说王兄此番言议,深得我心。我也不好这书卷之事,读着就头疼,可不得不来。说让我弟弟来吧,父亲大人不允。然而人各有志,逼至此间,也未见得能涨什么知识,充其量增广见闻罢了。
有见识!王越大悦,遂问对面何人,听说是大将军之后,王越就来劲了,拉着周逸问长问短,一会儿问他家兵书藏卷可多,能否借他一看,一会儿又问周逸是否习武,周逸说你看我这么个体格,不习武多浪费,只可惜学了点皮毛之后,族长便不允许他继续沉迷武学了,硬要他上私塾,升太学,简直是浪费光阴,而今,文无所成,武也无所就。
我也就肚量大这个优点了。说这话的时候,周逸憨憨的。你看,弟弟跟我打架,用火烛烫伤了我的额头,我当时那个疼啊,但我不还手,只说兄弟相残,火攻乃是下策啊,舍弟这才舍弃烛攻。后来连他也说我肚量大,不跟他计较。
王越忍笑板着脸,周兄不止肚量大,长的也是魁梧潇洒,一表人才,这两个优点加起来,就胜京中无数纨绔了,可见技不在多,而在于精。
周逸点头表示不能更同意。
过了会儿王凝从课舍中缓缓走出,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王越一个箭步拦住他,又招手叫周逸过来。
“喏,我堂弟,人送绰号小王裴。你见过我四叔没?长得像不像?”
王凝猛抬头,一眼瞥见一个十分高大的少年遮住了自己头顶的阳光,而王越与那人打趣,竟直呼四叔的名讳。
王凝恼了,“堂兄莫闹,四叔名讳岂能如此信口拈来,你再这样,小心族规伺候!”
“你这小娃每次都说族规伺候,也没见你伺候过我。”王越在新朋友面前表现的愈发蛮横,无理取闹的很。但他只要对着王凝,哪怕说狠话,也总是笑吟吟的。
周逸倒是认真,王越叫他分辨,他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扫视一遍,“尚书大人我有过几面之缘,像!的确像!”而后他就愣在当场。
王越拿胳膊肘撞他,“发什么呆?”
周逸半晌才叹了口气,“父亲和伯父都说,尚书大人玉树临风,姿容举世罕见,如完璧无暇一般。以往我只是远远见过,如今靠近看这位小兄弟,眉目如同画中之人,精致处怕是连画师都无法描摹,方知家中长辈说的是真的。淮南美人,天下闻名,天下闻名啊。”
按理说,他这么对着王凝直抒胸臆,场面必有些尴尬,可王凝又是何许人,素日里跟着王裴到处被奉承惯了,再肉麻的赞美都能笑纳,全不在乎周逸这几句不痛不痒的。他只惊讶问道,“阁下何人?也是太学生?怎么我从未见过?”
“哦,是啊,呃——我只是,不常来拜课,咳咳。”
王凝笑了,“阁下与越堂兄相谈甚欢,大概——不喜功课,”目光落到周逸腰间的佩剑上,“乃喜好习武之人。”
“差不多,”周逸握了握腰间的宝剑,“此乃先祖所传的紫阙宝剑,当年曾在阵前斩敌无数,至今仍然锋芒逼人。你要看看这宝贝吗?”
“正好让我也开开眼界。”王越对此兴奋异常。
周逸刷的一下拔出宝剑,他人高臂长,显得强壮有力,而宝剑本身寒光闪闪,配着他这人好不威武。
王氏兄弟齐赞道,“好剑!好气势!”
周逸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宝剑归鞘,便道,“以后你们来我家作客,我作东,大家一起畅快一番。”
“可我听说,周府由于前大将军的遗命,府邸上下均不准沾酒的啊。”王越问道。
“是啊,是不能在家里喝酒。当年先祖曾有一次因酒误事,后悔终生,此后便立了这家规,我喝酒也都是在外头。不过,你们来,有好茶相待。”
“茶有什么好喝的。”王越摇头,“我不去了。”
“你不去我去。”王凝有些得意的望着王越,“如此便可独享周府秘藏的景缭兵书残卷十二章,此世间独有,外面是找不到的。”
“不早说!”王越跳将起来,“那我必是要去的!”
“出尔反尔,非君子所为。”王凝摇头,“堂兄愈发无赖了。”
“堂弟只是书读多了,不懂变通而已。”
两兄弟在这里拌嘴拌的热火朝天,那边周逸憋红着一张脸,半晌吐出一句,“没说能借给你看啊——家父早把它藏起来了——”
二王语声戛然而止。
“不过,看你如此年轻,懂得可真多,连我家的藏书都知道,嘿嘿。”
“他是我们族里号称过目不忘的神童,”这话是对周逸说的,转身又对王凝道,“如何?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你就知道周家的藏书,却不知道概不外借?”
王凝愤愤然回瞪王越,此时刚入深秋,院中秋叶飘落,蝴蝶般轻盈的叶片撒落到王越鬓边,王凝踮起脚,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替王越拂去落叶。这动作他做起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王越也习以为常,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二人兄友弟恭,画面一片安宁和谐。
只是一旁看着的周逸,忽然心中一动,总觉得那亲情融融的画面中似乎隐藏着什么转瞬而逝的情愫,令他捉摸不透。片刻后释然了,想必是秋叶缤纷,少年成双,这王氏子弟均是俊美异常,使人移不开眼,因此特别能触动人心中柔软的一面。
王凝看起来稚气未脱,身量也小,但拂去秋叶时,居然隐隐还有点家长的风范。周逸单知道王凝是淮南嫡系的长房长孙,他所不知道的是,当年族中两兄弟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王越父亲的丧礼上。
由于老族长卧病在床,由王凝代行职责,七岁的王凝小小一个站在灵前,代表族长接受已故者两个儿子的答谢跪拜,当这两个孩子起身时,年幼的那个由于心情悲愤,多日未曾入睡,一时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那是王凝第一次替王越轻轻拂去发际的尘土,虽然非常吃力,他还是使出全部力气,想搀扶起王越,好在王越自己站起来了。几日未睡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十分可怖。
然后王凝看着这双可怕的眼睛,默默展开宗祠的卷文,用他清脆的童音一字一句的读出上面的内容,这篇悼文乏善可陈,无非就是山贼猖獗,屠戮乡里,王峤不幸遇难,族中深表哀恸之类的。
而后本不该王凝守灵,但他说自己并非作为族长代表,而是作为一个晚辈,要在这里守灵,当晚他守着守着,直接倚到王越肩头上睡着了。
清晨醒来,临走时,他又用他清亮的声音说了句,“节哀顺变,我父母在我四岁时就双双染病亡故了,我是独子,你好歹还有母亲和哥哥。”
王越则捏着拳头对他说,“放心,我会杀光那帮山贼,替父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