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盛阳四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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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禁苑狩猎之后，希音跟另几家的年轻公子都熟悉了起来，便常常跟他们一起出去跑马或是行宴，不大爱着家。
到了二十九年春天，京中勋贵子弟三年一度补千牛备身，也就是选拔入左右千牛卫做天子扈从，是贵胄入仕最为体面尊贵的途径。
公仪家好歹有个康乐伯的爵位在，自然是有名额让希音去备选千牛卫的，另一边沈嘉树却是占了安阳侯府的名额，走沈奕的路子去参选的。因沈嘉月不打算习武，安阳侯府又没有别的男丁，如此安排倒也算是恰好。
如今的左右千牛卫由大将军云国公秦锋一人统领，云国公此人正是文安郡主夫君秦二郎君的生父，算起来跟公仪家也算有些关联，希音虽然年纪小了些，进了千牛卫以后日子过的倒也算轻松。
去年希音便同永安伯府叶家的叶淑德定了亲，因叶淑德年纪已然不小，今年春天二人便成了亲。舒朝惯例风俗，娶亲时叫门要作诗，请新娘子出门要作催妆诗，遇到拦路设幛车的要作诗，千辛万苦将新娘子请进家门，想要一窥芳容，还要作却扇诗。
希音对于作诗是一窍不通的，他平时来往的友人也多数从武，你要说叫他们抢亲，那估计是一抢一个准，可若要是叫他们作诗，可算是难死人了。
最后还是通过姜二郎君，请来了才名卓著的平国公世子姜玉阳作傧相，这才没落了面子，成功将新妇迎了回来。
叶淑德初嫁进来，处处都小心谨慎得很，伺候沈氏和希音那叫一个尽心尽力，连徽音这里都收到了不少这位新嫂嫂亲手做的荷包甚至里衣。
沈氏就不是个心灵手巧的人，自然也不怎么要求德音和徽音姐妹两个学着给家里男人做衣服做鞋，公仪家的这些东西惯常都是由专门针线房的下人来做。家里偶然多出来一个如此贤惠的，连公仪衡都有些不习惯，劝过两次，叶淑德面上喏喏应了，却不像是听进去了的样子，反倒是希音坦然的很，只说她爱做就随她去。
家中多了一口人的变化可不止这点。公仪一家人早习惯了一日三顿餐，晚膳时候凑在一起说说朝堂要事和各家八卦，叶淑德第一次参与进来的时候，听他们说起今日政事堂又签了哪些政令下去，立时便吓得脸色发白，自那以后便托词不习惯晚间用膳，再没有参与过。
这位新嫂嫂人是挺好的，又贤惠，又乖巧不惹事，就是这胆子……好像太小了些？徽音偶尔会想。
不过希音好像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平日里叶淑德做了些什么绣活儿他便用着，不爱来用晚膳便随她，自己院子的事情也全权交给了叶淑德带来的陪嫁画屏玉楼两个管着。他除了不常在家待，别的都很好说话，两人相处倒是还算融洽。
公仪家慢慢适应了新成员，另一边，从去年秋天大致定下封禅流程之后就清闲下来了的公仪衡，又再度忙碌起来，究其原因，自然是又到了一年一度科举的时节。
沈氏同徽音两个人在正院内屋说着闲话，不免也就提到了这一茬。
“……你瞧着，每每一到临近考试的时候，这些考生过往的诗赋文作就漫天飞，估计朝中文臣桌案上都摆了厚厚一沓。看过这些投来的案卷，这一届学子质量如何，大约录取哪些人，你阿耶心里也就有数了。”沈氏同徽音说着。
徽音有点不理解，眉头纠在一起，“不是……那要是这样，科考的意义又在哪儿啊？干脆看谁名气大就用谁就行了呗？”
沈氏忍不住笑了，“你当行科举是为了什么？”
徽音不明白的眨眨眼，迟疑道，“不是为了选拔人才？”
“……这样说倒也没错，”沈氏想了想，失笑，“这样说吧，前朝大梁以察举征辟求人才，那同如今的科举区别在哪儿？”
徽音仔细想了想，答道，“原先察举征辟之权在于郡县官员，如今科举之权在于礼部。”
“没错，”沈氏点了点头，“可科举学子来源有二，一是州县学馆出身，称生徒，二是经州县考试及第后送往尚书省，称乡贡。如此看来，如何能说科举之权在于礼部呢？”
徽音凝眉苦思良久，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摇头，“我不知道。”
沈氏也无意为难她，直接解释道，“这科举一制的妙处只在于四个字，投牒自进。”
投牒自进，徽音琢磨一会儿，慢慢想明白了，“也就是说，之前的察举征辟是由郡县长官全权决定向中央举荐的人选。而如今的科举，士人可自行举荐而参加考试，能否到中央来参加科举完全由考试结果决定，郡县便成了一个中转之地，选拔人才的权力便归于中央。”
沈氏笑着点点头，“科举以进士、明经二科为重，均考以时务策。考生未曾担任过官职，自然经验不足，在时务策论上，精通一道便数难得。若当年考题正好是考生所不擅长的，岂不错失人才？”
徽音“哦”了一声，表示理解，想了想，又问，“那若是考生请人代笔，又该如何？”
沈氏道，“一则，礼部试之后，若想任官还有吏部试要过，若没有真才实学，就算是进士及第，那也是做不了官的。二来，时人重名，若是被人发现文章诗赋请人捉刀，那便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事。这三来嘛，便是考验主考官眼力文才的时候了。”
徽音点点头，又目露同情，“那阿耶也真是不容易。”
沈氏忽而一笑，“说起来，你阿耶考科举的那一年，还有场传颂天下的佳话，你可知道？”
“什么佳话？”徽音提起了兴趣，追问。
“你阿耶年轻时候，京里有种‘盛阳四公子’的说法，你阿耶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其中名声最大的，则是叶府当年的大郎君叶成德。”沈氏说着，脸上微微泛起了笑影。
叶成德？哦，阿耶早年的挚友，叶盈冲已逝的父亲，徽音了解的点点头。
“那时候的叶成德名声大到什么地步呢？”沈氏露出了追忆的神色，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他年纪虽轻，家世也不显赫，说起他的名号来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偏远如岭南，亦传颂着他的诗作。”
“啊，”徽音想起了什么，猛地一击掌，惊喜道，“‘有心惊晓梦，无计啭春风’是不是？我也曾念过他的诗的！”
沈氏笑点点头，“正是的。”她略顿了顿，继续说道，“因他才名太盛，当年的主考官自愧不如，请示过圣人之后，便将那一年的试卷交由了叶成德来批阅。”
徽音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啊？让他自己批阅自己的卷子？”
“正是。”沈氏明显忍不住笑意，说道，“叶成德倒也不客气，将进士科的试卷看完，当即便给自己定了个头名状元。圣人也拿过那一年的试卷看了，亦认同将叶成德的那一份定为头名，这件事便这么定了。后来传扬出去，便成了一时之佳话。”
徽音听得一愣一愣，心绪纷乱了片刻，想说这不合规矩也不符常理，最终还是止不住心生向往。自古文无第一，一个年轻人自定为头名，不但无人质疑，反而被天下传颂，世人尽皆拜服，此人才华该是高出他人多少？
可惜了，这样一位惊才绝艳之人，竟英年早逝无缘得见，实在是令人忍不住扼腕。
这边徽音正叹息着，公仪衡难得早早回了家，进屋来脱了外面罩衫，坐到榻上歇了歇，问她们，“在说什么？”
沈氏笑道，“聊到了咱们年轻时候，你那一年的科举。”
听说在聊这个，公仪衡亦露出了笑容来，看了沈氏一眼，朝徽音道，“你阿娘可跟你说了，那时候的‘盛阳四公子’的事？”
徽音点点头，“说了叶家郎君和阿耶……倒是没提另两个人。”
公仪衡忍不住笑了，打趣一样瞥了沈氏一眼，“那是你阿娘心虚了，才不敢同你提另两个人的事。”
“另两个人是谁？”徽音好奇地问。
“一个嘛，叫微生垣，是大世家微生氏出身，如今在外地做官，”公仪衡又瞧了沈氏一眼，笑道，“另一个嘛，便是你阿娘了。”
“我阿娘？”徽音懵住了。
沈氏像是有些尴尬一般轻咳了咳，扭过脸去不说话。
“你阿娘年轻时候，可真是叫一个胆大包天，”公仪衡笑着说，“你舅舅身子不好不常出门，你阿娘仗着跟你舅舅长得像，便女扮男装冒用你舅舅的名字与盛阳京里的年轻人结交。那时候我们三个也是灯下黑，只觉得你阿娘才思敏捷又见识卓群，与她交好之后，还被京中人封了个‘盛阳四公子’的名头。”
说着，公仪衡拿起桌上的茶盏转了转，继续带着笑意回忆道，“到了那一年科举，我们四个本约好了一同参加进士科的考试。谁知道，那时候成德批阅了进士科所有试卷，却没见到她的，心下震惊可想而知。后来我们三个一起去逼问她，她这才说出实情，一时间可是把我们惊得够呛。”
沈氏像是忆起了年少时不堪往事一般，直捂着脸叹气，“可别提了……你们几个竟然那么久都没认出来我是个女人，我差点都要怀疑自己性别了。”
“那时候谁想得到，你竟这么胆大包天呢？”公仪衡也是一边笑一边叹息，“后来想想，我们几个也是太过武断了些，谁说有那般文采见识心胸的，便一定是个男人呢？”
徽音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问，“之后呢？”
“之后啊……”沈氏想了想，怅惘一样轻轻叹息，“我那时候也是太年轻气盛，做事欠考虑。自己名声是大了，可到底是顶着你舅舅的名号闯出来的，我本想着叫你舅舅顶下那些盛名就好了，却没想到你舅舅心气高，根本不愿意接受不属于他的虚名。”
“后来你舅舅闹了一场，把‘盛阳四公子’之一的沈羲和并非沈羲和本人，而是其双生胞姐沈望舒一事捅了出去，”公仪衡接过话茬说道，继而又笑了起来，笑容里却多了些怅惘的意味，“那时候可真是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平息下来。”
“是啊，可是折腾得不轻。”沈氏亦应和道，神色中亦是惘然。
徽音左看看，右看看，想了想，诚恳说道，“阿娘特别厉害，真的。”
公仪衡回过神来，忍不住笑着伸手捏了捏她脸蛋，语气笃定道，“当然，你阿娘是阿耶这辈子最钦佩的人，这件事，无关性别。”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盛阳四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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