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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抄家流放 ...


  •   封禅礼的时间定在了永徽二十九年的秋季,满打满算也就剩了一年多,自然是要尽早将流程定下为好。而亚献人选之事,更不可能迟迟不下决定。

      朝中再度动荡起来,公仪衡身为礼部尚书几乎处在了风口浪尖上,每日夹在宸君与赵相两派人马中间,只好咬死了请政事堂决议,过的苦不堪言。

      公仪衡已经几次在家里发着脾气说要辞官不干,第二日起来却还是老老实实继续上朝去继续扯皮,没想到第一个真正辞官不干的竟然是尚书左仆射陆清润。

      陆清润此人说起来比赵祺还年轻些,不过他十余年前在地方做官时,曾为了剿匪而一家老小二十余口尽皆被杀。自那以后陆清润虽是名声传遍天下,却也大病一场落下病根,身体时好时坏,如今辞官倒也让人说不出什么来。

      圣人几次挽留,又派了太医常驻陆府,见陆清润去意已决,最终还是放了人,只是还留着陆清润太子太傅的名头,让太子亲去侍疾,显然是希望他继续教导太子。

      太子前脚刚刚出面请求圣人释放赵祺,陆清润这一病一辞官,太子后脚便被圣人扔去了陆府,再也没机会跑出来进言。这事一出,就叫赵相一派的人心凉了半截。

      尚书省六部的最高长官左仆射辞官,六部事宜就被暂时转交给了右仆射赵和兼管。这位尚书省右仆射赵和同侍中赵祺虽是同姓,却并非武垣赵氏出身,性格同赵祺更是两个极端。若说赵祺像是又臭又硬死不悔改的石头,赵和则像是任人揉搓却依旧笑呵呵的面团子,遇见什么都是二一推作五,半点事也不肯沾手的。

      这么一个长官,自然是靠不住的,公仪衡的日子依旧过的艰难得很。

      就这么僵了些日子,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那便是时任门下侍郎的傅广洋。此人在侍中赵祺手下做事已经年逾五载,平日里常以赵祺学生自居,此时却站出来痛数赵祺十大罪名,言其犯下十恶之大不敬,罪无可赦,并声称“不除此人,则民怨难平,天下不安”。

      这竟是要釜底抽薪,直接致赵祺于死地了。

      此言一出,群臣皆惊,纷纷上疏为赵相求情,赵祺在狱中听闻消息,怒目大喝一声“竖子尔敢!”,随即吐血昏迷。

      事至如此,公仪衡亦随大流的上疏请求宽宥赵相之过,却在家叹息道,“赵相大势去矣。”

      原本只是暂时扣押赵祺,商讨亚献一事,如今争论的焦点却变成了赵相是否有罪,自然是大势已去,能留得命在便是不易。

      原本以为赵祺这一病倒是好事,圣人顺势罢官叫他回家,双方各自有了台阶下,即使不算是完满,好歹留得命在。

      却没想到赵祺求见圣人,当着起居舍人的面对圣人破口大骂,将宸君辱为“祸国之夏姬”“阉竖之辈”,将圣人比作“夏桀商纣”,洋洋洒洒做了一篇措辞辛辣而文采斐然的《阉人赋》,随即触柱自尽。

      圣人被他气的眼前发黑,虽将人救了下来没有真的丧命当场,却也当即下令除其官爵,夷其全族。

      次日,赵祺伤重不愈溘然长逝,百官上疏求情,圣人这才改判了赵祺一族抄家流放。

      这赵祺共有四子,孙辈嫡出九人,八男一女,大多为碌碌之辈,其中最为出色的反而是唯一的孙女赵静嘉。赵相早有退意,已将孙女许给王相王赫之独孙王鑫。自古有出嫁女不涉娘家罪过的规矩,若是王相拉上一把,好歹将赵静嘉保下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却没想到,赵相抄家流放旨意下来的当日,王家人便拿了文书上门退亲。这赵家娘子赵静嘉倒也是个有骨气的,堵在门口大骂王家上下,措词之辛辣刁钻颇有其祖风范,随后签字退婚,声称“宁做赵家鬼,不为王氏亲”,时人肃然起敬。

      门下侍郎傅广洋升任门下省侍中,加平章政事衔,尚书右仆射赵和加平章政事衔。新任宰相王赫、傅广洋、赵和三人在诏书上签了字,宸君为封禅亚献一事终于尘埃落定,朝野间只一片静默。

      半月之后就是赵家全族离京的日子,徽音跟公仪衡说想要去送一送,公仪衡眼神复杂的看了她半晌,叹着气摸了摸她的头顶,“叫你阿娘准备些得用的东西,到时候你送过去吧。”

      原本满心忐忑低着头的徽音稍稍抬起脸,看看他,眼睛里立时泛起了水雾,扑进了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公仪衡像是很疲惫一样,搂着她的背,手上顺着她发丝摸了摸,说话的时候带笑,听起来却像是在哭,“是不是……对阿耶失望了?”

      徽音使劲摇头,手上用力抱着他的腰,眼泪洇湿了一大片。

      “我身为礼部尚书,身涉事中,本应仗义执言,确实是不该一味推诿的……”公仪衡放轻了声音,手上轻轻抚着她的背,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对自己,也是失望的。”

      “不是,不是!”徽音打断他,用额头撞了撞他胸口,不疼,却叫人心里发闷,“不是的,阿耶是特别特别好的人!”

      公仪衡轻轻笑了,揉了揉她后脑勺,“在你看来,什么叫好人?”

      徽音想了想,却理不清思绪,只努力劝道,“阿耶,阿耶跟那些坏人是不一样的!阿耶是难过的……阿耶跟他们不一样的!”

      “我是难过的……”公仪衡慢慢重复一遍,随即轻轻笑了起来,推了推她肩膀,抬起她脸来瞧了瞧,又拿出手帕来给她擦眼泪,“别哭了,哭的脸都花了。”

      徽音抬脸看了看他,又抽抽搭搭的抹眼泪,问,“阿耶……我长大真的不能嫁给你吗?”

      公仪衡被她逗乐了,将手帕塞进她手心,一边笑一边叹气,“……又说傻话了。”

      “我当然知道不能嫁给阿耶了,可是……”徽音攥住手帕,低下脸去擦眼泪,心里却是又委屈,又隐约觉得绝望。

      可是,家以外的地方,实在是太可怕了。

      日子很快过去,到了赵家离京的那一天,徽音拿着沈氏给她准备的小包裹,上了马车一路向东出城往灞桥去了。

      灞桥位于盛阳城之东,但凡向东出入京城,必会经过灞桥驿站,送别也大多送到这里为止。赵家上下被流放到东南,是必定会到这里来的。

      周管家亲自跟车送了徽音过来,到了驿站,徽音悄悄掀开帘子,见驿站这里三三两两停了不少马车和牵马的行人,心里微微一定,放下帘子,却又无端有些难过。

      等了约有两刻钟,隐约的嘈杂声由远至近响起,随即在附近停驻下来。徽音又等了等,周管家便低声请她下车。

      带上椎帽,手里抓紧包裹,徽音下了车,一路低着头由周管家带着往前走。周管家向一个狱卒打扮的人递了银子,又低声说了几句话,那狱卒摆摆手,将银子推了回来,让开身子示意他们过去。

      周管家又谢了谢,领着徽音往前走。徽音看了一眼那狱卒,隔着眼前模糊的纱往前望,就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靠在柳树的阴凉下,立的并不端正,却别有一番自在风流。

      徽音心里突的一热,她咬了咬嘴唇,抬手将椎帽摘了下来。周管家似乎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沉默着引路,将人带到了,便退远了守着。

      赵静嘉扭头看见了她,眼见她慢慢走近,半晌之后勾起嘴角笑了笑,“来送我的?”

      她一身素简的布衣,头上一根银簪挽着,脸上脂粉未施,不复平素的精致华丽,此时笑吟吟斜倚着看她,却别有一份潇洒自若的气度,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磋磨掉她一身傲骨。

      徽音眼睛热了热,忙垂下眸,把手里包裹递给她,“南边湿气重,又热,这里头有我们从隆州带来的药粉,用药罐密封着,取一点出来放在香囊里随身带着,能好一点。”

      “还有民间驱蛇驱虫的方子,一些常用药,都各自分开包好了,照着上面写的用就行。”她又说。

      赵静嘉瞧了她半晌,伸手接过了包裹,忽而又是一笑,“我跟你满打满算也就说过两次话,最终唯一一个来送我的竟然是你。”

      徽音不知道回什么才好,扭头看了看那边停着的几辆马车,又转回头,想了想,低声道,“人们并不是想做什么都能做的。”

      “嗯……”赵静嘉仰头想了想,又低头朝她笑了笑,“你说的对,人生而在世,总是难以自由的。”

      自由?徽音眨了眨眼,心里微微一动。

      “对不住。”赵静嘉忽而道,身子微微立直,一时竟有种苍松般挺拔的气势。

      徽音并不确切明白她在为什么道歉,心里却有些隐约的直觉,她想了想,点点头笑了笑,“没关系。”

      赵静嘉看了她片刻,笑了起来,微微倾身捏捏她的脸,“公仪徽音,你真是个好姑娘。”

      徽音眨眨眼,也笑了起来,冲她端正倾了倾身,“愿你此去一路顺遂,往后苦尽甘来,平安喜乐。”

      赵静嘉定定看了她片刻,眼神有些复杂,之后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抱怨一般的叹息,“你别这么看我……”

      徽音有些不解,正想着要不要问,就听见了另一个冷冰冰的女声,“我似乎不应该来?”

      赵静嘉松开手,像是挺无所谓一般笑了笑,“来不来是你的事,应不应该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来的人是傅春溪。

      傅春溪是曾经的傅侍郎,如今的宰相傅侍中傅广洋家里的独女,以前总是安安静静跟在赵静嘉身边,柔弱而低调,同如今这个冷冰冰的声音全然不似一个人。

      徽音侧脸看了看,傅春溪同她对视了一瞬,却又很快漠然的移开视线看向赵静嘉。

      片刻之后,傅春溪忽而放低了声音道,“你……怨我吗?”

      赵静嘉仔细看了看她,笑了,“我为何要怨你?”

      傅春溪顿了顿,露出了阴沉的,近乎怨毒的眼神,“……王稚芙并没有来送你。”

      赵静嘉并没有急着回话,而是轻拨了拨徽音额上散碎的发,笑了笑,轻推了推她。徽音知道自己该走了,听话的转身往周管家那边去了。

      片刻之后,身后远远的响起赵静嘉平稳的,带着笑的声音,“她和你是不同的,傅春溪……”

      再次戴上椎帽,由周管家护着回了马车上,徽音回头看了看,只能模糊瞧见赵静嘉又靠回了树上,懒散又随性的同傅春溪不知说着什么。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了吧,徽音想着,叹口气,转回了视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抄家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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