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零落雨霏霏》钟晚晴

1、第 1 章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那年的杏花微雨，到底是迷了谁的眼？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叶轻。花色正红，柳色愈青，春光淡远间，已是暮春将至。
　　亭台楼阁宫宇间，处处繁花似锦，春光无限。宫娥侍从，或游玩踏青，或嬉戏打闹，自成一派祥和热闹之景。在这片喧嚣皇宫中，却有一处宫阙略显冷清，格格不入。
　　——那里便是薛贵妃所居的凤仪宫。
　　凤仪宫隐在一片海棠花影间，宫门禁闭，门前冷清一片，只有零星的花瓣随风而落，洒满石阶。
　　相较于门前的冷落萧条，整个凤仪宫内倒是一派祥和安宁之景。
　　清若领着几名侍女穿过长廊，缓步走向药圃。在临近药圃门前时，她侧头示意跟随的侍女们在此等候，便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虽说是药圃，里面却是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又恰值春光正盛，百花齐放，倒真有一种乱花渐欲迷人眼之感。清若忍不住勾唇笑了笑，暗想这世上怕只有她家娘娘会如此热衷于搜集各种药草花木，却又花药不分地胡乱混种在一起。旁人只道大琌的薛贵妃瑀国长公主性喜花草，却不知其实她连花草都识不了几种。
　　清若往园子里走了几步，远远地就看见一袭淡蓝宫装的女子在花草间若影若现。她趋步向前，在几步开外躬身行礼，恭敬唤道:“娘娘。”
　　那宫装女子眉目如画，气质高雅，神色间却是淡然一片。她正不紧不慢地给一株兰草浇水，闻言竟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专注地慢条斯理地侍弄花草。一举一动间，都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典雅。
　　待她打理完花草，这才优雅地缓步走向花圃中唯一的石桌，桌上置一红泥小火炉，炉上茶水正沸，咕噜咕噜泛着白烟。清若忙唤侍女捧来温水，伺候她净了手。
　　她在桌前坐下后，斟了杯茶捧在手里，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清若，何事？“
　　“娘娘。今儿早朝傅尚书一派上书请皇上立后，却不是举荐萱妃，竟是奏请立娘娘您为后。“清若一边替她捶背揉肩，一边低声将打探来的消息说与她听，”说娘娘身为贵妃，居后妃之首，又是一国公主，背后依仗的是一个国家，身份尊贵至极，加之德行兼备，理应册为皇后！”
　　“倒是夏相和户部侍郎尹哲尹大人一致反对，说萱妃娘娘是侍候皇上最久的嫔妃，温婉贤淑，兰心蕙质，又出身于名门望族傅家，也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两方一时争执不休，皇上当场就撩了折子。”
　　“哦？“宫装女子抿了口茶，抬眉，难得有些兴味地开口，”皇上怎么说“
　　清若又替她倒了杯茶，答道：“皇上只说了句‘立后乃朕之家事，与众卿何干。’就拂袖而去了。”
　　宫装女子把玩着手中茶杯，脸上的神色始终淡淡的，她微微笑道：本宫都被禁足两月有余了，这些人也不让人安生几日。本宫上元节时才因在御前失仪而被禁足三月，还德行兼备哼~“
　　“清若，你且取了凤印去含凉阁，就说本宫近来身子不适，需要安心静养，实在不宜打理后宫诸事，请皇上收回凤印，择贤者居之。“
　　“娘娘？”清若不解。
　　“明知皇上自登基便昭告天下此生绝不轻易立后，傅尚书这般，不过是想为他女儿多争取些权益罢了。那本宫就遂他意又何妨”
　　白烟袅袅间，她浅浅地笑，神色淡雅而悠然。
　　“是。”

　　灵犀宫。含凉阁。
　　室内熏着淡香，清心馥雅。
　　左相居于下首，正恭敬而谦逊地同上座之人说着话。突然，一人莽莽撞撞地闯了进来，也不顾忌是帝王寝居，嘴里嚷嚷着：“裴子吟，你出来。“
　　那人毫无顾忌地往里冲，门口的侍从宫女竟也无人敢拦。他怒气冲冲地上前拉扯住裴子吟的衣领，口气不善地责问：“姓裴的，你今日为何在朝堂之上阻止立贵妃为后？贵妃难道不配为后么？”
　　“我这么做不过是在帮贵妃娘娘罢了。”裴子吟微一抬眉，不紧不慢地开口。
　　闻言，那人的剑眉更是皱紧了，张口骂道：“狗屁”
　　“放肆！”上座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清俊中透着丝丝慵懒，”景渊，越发没有规矩了。裴相岂是你能随意呵斥谩骂的，还不放手！”
　　景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是不敢违背琌曦帝的命令撤了手。他偷眼打量琌曦帝的脸色，有些后怕地讷讷地垂首而立。自小他就最怕这位九表哥，稍不顺他意，便会被收拾地很惨。他刚才那般放肆无礼的模样，怕是不会好过----
　　哪知琌曦帝只瞟了他一眼，便吩咐道：“你先退下吧，朕同裴相还有些事要说。”
　　“可是”景渊还想开口，却在琌曦帝犀利的目光下欲言又止，只好愤愤离去。
　　待他走远，琌曦帝才淡淡开口：“他平日里散漫随性，但一遇到贵妃的事，就莽莽撞撞的。”
　　裴子吟但笑不语，眼角余光里瞥见靖远侯景渊离去的身影，莫名地有些悲凉而颓废。
　　靖远候昔年于苍梧回音谷偶遇瑀国长公主，对其一见倾心，连自小订下的婚事也不顾，一味地苦苦追求，却求而不得；适逢琌瑀边境动乱，瑀国长公主亲致求和书，琌曦帝看后，竟以一纸求亲书复，欲纳瑀国长公主为贵妃，结两国之好。时瑀国长公主为母守孝三年期满，为平战乱，遂允之。
　　一夕之间，靖远侯珍爱的女子却成了自己的表嫂。哪怕时至今日，他也无法释怀。
　　居于龙案后的琌曦帝俊美的容貌隐在暗影里，看不真切；就如同他这个人本身一样，怕是这世间也无人能懂。
　　换了几盏茶后，有女官来禀，说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求见。
　　琌曦帝俊眉一挑，薄唇微启：“宣。”
　　清若捧着凤印进来，恭恭谨谨地问了安。她一边传达着自家主子的话，一边抬眼偷瞄琌曦帝的脸色。虽看不清楚，却明显感觉到琌曦帝本就冰冷的眼里此刻似乎浸满了冰渣子，嘴角冷笑的幅度都放大了不少。见此，她忍不住地颤栗哆嗦着。
　　“哼”琌曦帝冷笑一声，他示意御前女侍将凤印呈上来，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又随手丢回盒中，“既然贵妃身子不适，朕也不能强人所难，你回去嘱咐贵妃多加休息，后宫琐事就暂且放一放吧。”
　　“沉香。你将凤印送去萱若宫，请萱妃暂理后宫诸事。”他又对侍候一侧的女官吩咐道。
　　沉香颔首，领命而去。清若也跪安退了出去。
　　“薛慕鸢”琌曦帝勾唇冷冷地笑，嘴里玩味地吐出一个名字。他慵懒地倚着龙椅，隐在阴影里，眼里的神色说不出的诡谲而妖异。
　　裴子吟默然不语，只在心里为那位薛贵妃感到悲哀。招惹谁算计谁不好，算计这位不好惹的主。但凡招惹过琌曦帝的女子，大抵都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他生性淡漠，不屑世俗情爱，从未真心待过任何一个女子，也从未认真看待过任何一段感情。该利用的便毫无顾忌地利用，该舍弃的便毫不留恋地舍弃，方为帝王之道。
　　裴子吟自含凉阁出来，穿过回廊，在一株海棠花下遇到了清若。
　　清若见他走来，远远地就朝他盈盈行礼：“清若谢过裴相大人。”
　　裴子吟不动声色地笑道：“姑娘这是何意？”
　　“清若谢大人今日早朝时为我家娘娘解围。若不是大人举荐萱妃娘娘，让傅氏有所顾忌，怕是我家娘娘又得落个与朝臣勾结的罪名。”
　　清若一直微低着头说话，一朵粉红的海棠花飘洒而落，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头上。裴子吟的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的头上，微怔了怔，随即便有些慌乱的转过了眼，看向盛开的海棠。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我这么做并非为了贵妃娘娘，不过是为皇上，为大琌罢了。”
　　清若笑了笑，又朝他感激地一礼，便施施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