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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七话|情动祸起,浊墨无痕滚白璧(上) 是的,他一 ...

  •   终南有溪,水澈沙冷,溪水石潭,静影沉璧;又有古木参天,林涛阵阵,风起如笛,不绝于耳。因着人烟罕至,常有浣熊朱鹮过境,一派悠游自得的景象。两年前却突然迁来一对师徒,结庐上游,偶见炊烟袅袅,点缀黄昏斜阳。
      那自然是从古墓中脱出的欧阳克和杨过。
      杨过如今再也不能被称作小杨过了,十八岁的少年长身玉立,一对剑眉直飞鬓角。他星眸深邃,似有一分蛮夷血统——尤其像那位曾被称作“小王爷”的俊朗贵胄,而不是他温婉淡雅的生身母亲。欧阳克恍然见之时常百感交集,比起杨康——
      欧阳克更希望杨过像穆念慈。
      ……哪怕她曾为虎作伥,生生把他推进地狱。
      有时候又想,也好,好过三分眷恋依然活在你眼前。
      他身前摊了几张纸笺,狼毫染墨在上面一笔一划勾勒对九阴真经下半本的拆解。自从两年前少年在墓中得见九阴真经,就缠着师父要学。欧阳克自己不愿修习,就每日午后解经,他解了部分就知道那时郭靖给他的九阴真经是胡编乱造的假货,于是厌恶更生不愿触及;而少年就在林中练习前面的部分。杨过天资聪颖,在师父指引下也能练得像模像样。可惜墓中九阴真经不是全部,是王重阳挑拣了克制素心剑法的部分刻在墙上。
      ——素心内经,一月前功成。
      欧阳克却顿了顿,不由自主地眼神飘向窗外,听那少年在浅溪对岸传开的破风之声。
      杨过……现在看他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劲了。
      这南溪密林阴凉清爽,是对练素心内经的绝佳场地。他师徒二人自两年前搬到这里结庐而居开始,夜夜在林中修习素心内经,宽衣解带半裸相对。少年从一开始注意力全被他身上旧伤引走,到后来故作大方全然不在意赤身露体,可是眼看着心经将成、双剑合璧,杨过开始躲躲闪闪,分心走神。
      他也越来越少缠在师父身边,一有空处就跑出去习武练功、穿林打猎。
      欧阳克眯了眯眼睛……少年思春了么?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莺莺燕燕姬妾成群,兼有练功习武耗去了大半精力,也不至于受那阳气至盛的苦。啧……欧阳克想着待过几日九阴真经全部拆解完毕,就是时候带少年下山了。
      他摇摇头,复又在纸上写下注解;又把昨日杨过见过的几篇,点在火上烧成灰烬。
      对岸,杨过以手成爪一下抓在面前高大的树干上。
      树皮留下深深的五道印子,堪堪侵入树心三分之一,震得头顶树梢晃动了好几下。杨过就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轻轻叹气。这摧坚神爪讲究的是无坚不破飘忽灵动,正而不邪仿佛神仙;不知怎的他练来总有一股凛然邪气,爪子捏得……让他想起了那些无名荒坟里的骷髅爪子。
      ——要是师父肯亲自传授他就好了,师父那样谪仙一般的人物,定然可以再现这摧坚神爪的威力……
      师父师父又是师父!!杨改之你就离不得你师父了是吧!!
      杨过心浮气躁一拳打在树上,就见树干拦腰断裂要往前倒去。他赶紧扑上去抱住断枝小心翼翼地慢慢放下,以免惊扰了溪对岸庐中那白衣人。他实在憋闷得很,不敢想起那人又时时忍不住想起那人。
      ……他也知道自己不对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两年前他练习素心全真剑时第一次走火入魔就开始了吧。
      想起师父,杨过眼前就不免浮现对方一颦一笑的风姿。他从前就觉得那人好看,现在却觉得怎么能这样好看,凤眸潋滟、蜂腰猿背,尤其是那人锁骨中心一粒桃花小痣惹人浮想联翩;又想起那时在水下那人薄唇冰凉柔软的触感,还有不小心碰到的舌尖温暖柔滑……让他下腹升起一股热流。杨过又惊慌又害怕,知道自己这样的反应大逆不道,又不免屡屡想起重阳前辈和朝英祖师的事。原来男子和男子,也是可以相知相爱的……
      可一想到重阳前辈和朝英祖师,就想起师父在藏兵窟里的话。
      ——他就更不敢把自己的心思吐露给师父了,一面想时时看见他一面又躲躲闪闪,连什么时候摧坚神爪出了岔子都不愿与那人说。
      抱着这样繁杂心思的杨过艰难度日,——这样的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眼见练到黄昏日下,杨过匆匆跑回草庐刨了两口饭,跟师父打个招呼又回到密林,装作看不见那人在身后错综复杂的目光。
      ……他想着,混过一日是一日,总归比揭穿了这破心思师父离他而去的好。
      ──────────
      不觉已是月明星稀。
      少年在林中依然未归,欧阳克就一个人撷了片长叶站在草庐前吹奏。浅浅的风拂起他的衣带,月下孤影犹似一道惊鸿。溪水粼粼,把半月割成破碎支离的几片,那叶笛声中就多了一缕酬月之怀,悠悠长长地飘在水上和波光相映。
      身后却突然传来轰然几声树倒石碎的震响。
      欧阳克停下来凝眉回首——他用东海桃花岛的五行克守之术在草庐周围借木石之力布下阵法,寻常人是绝对走不进来的——不知是哪位高人索性打碎了他那些布阵的东西,令人心惊。
      来人却疯疯癫癫,在阵中逡巡数圈,才浑然不隐身法地朝草庐直冲过来,一边高声作喊:“孩儿你在哪儿?!!爹爹来啦!!快出来见我!!!”
      欧阳克心脏一震。
      那声音是——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转身看向来路。
      来的人一身褴褛,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在头顶挽了个髻,也不掩他高大英朗自成一派的气质;那高鼻深目如今全是混乱癫狂与迷茫,他胡乱挥舞着大掌,在半空中嚯嚯作响,只见几步微动,就来到青年眼前。
      欧阳克喉咙一哽往前一步,眼中漫上两眶热泪来。
      那人见到他顿住,歪着头迷惘地思索了好一会儿,又猛地一挥手像要从眼前驱走什么幻象。他瞪大眼睛盯着身前这素衣青年,“我孩儿呢?!!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欧阳克一滞,想不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眼前人状如乞儿的痴狂模样,欧阳克心中又酸又痛,涩然出声:“爹……”
      那人却突然两手在空中猛地挥打,乱扑乱叫:“我不是你爹!!我不是你爹!!我孩儿不是你!!我孩儿死了!!不对——”他又想起什么,叫道,“我孩儿没死!!我孩儿不可能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欧阳克愕然不知如何回答,只望着他。
      西毒就想起刚才在林中跟他对打了一阵的家伙,心下发起怒来,“谁都要阻我找我孩儿!!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让开!!”他粗暴地一把将欧阳克推开。
      一声“没用的废物”如平地惊雷炸在欧阳克耳畔,他被推得趔趄后退两步,回眸不可置信地望着欧阳锋,艰涩道:“——叔父?”
      “叔父”二字像个机关开启了欧阳锋脑海中某些尘封的记忆,他怔了一下,就抓着脑袋癫狂怒道:“不准叫我叔父!!不准叫我叔父!!”他鹰眼一瞪,一手直直向欧阳克探来——“你给我闭嘴!!!”
      欧阳克愕然间就被拍中定身穴,动弹不得。
      他眼见那人发着狂在原地跟自己的影子对打好一阵,就涉水往溪那边去了。
      欧阳克失魂落魄地垂下目光。
      叔父、不,父亲不认得他……他找着他的孩儿,却根本认不出他孩儿是谁。
      胸口气血翻腾,如火在烧。
      周身的寒凉却被月照无限放大,像一层冷雪铺在烈烈篝火上。
      他回忆起传授给杨过的九阴真经中解穴的方法,试图运行气血冲击穴道自行解开,谁知气血冲到胸前反而激起一阵钝痛无能为力。欧阳克骇然,猛地一口热血呛了出来洒在地上。
      夜凉如水,四周凄寂。被打碎的桃树奇石乱七八糟的横了一地,欧阳克怔怔望着。
      ——他突然很绝望。
      原来……原来这侥幸捡回来的残躯,徒然不过一具走肉行尸。以为躲过了什么,然而一旦遇上真正的过往——和从前也没能来得半分差别。他还是他,欧阳克还是欧阳克,孑然人世,无处归根。
      岁月无情,凄凉等身。
      他木然敛眸,良久,又轻轻闭上了眼睛。
      ──────────
      月华冷冷照着的密林,又有藤蔓无数簇拥着卷在一起,被撕开一个高大的人形。一柄长剑刷地斩断那些杂草菟丝,在幽寂的林中折出一道寒光。隐隐又有水声在不远处传来,暗溪缓缓流淌着,冒出森然寒凉的水气。
      甄志丙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往前冲。
      他一路循着那奇怪的疯子前辈的踪迹进到这终南深山。在竹林里他和他打了半架,被一掌扣在胸前激出气血说不出话来,对方却不再理他,叫着“孩儿你在哪”就疯疯癫癫跑走了。那前辈掌法当真凌厉古怪,使得他丹田处又热又冷,似火似冰,热到极处冷到极处又都成了灼烧的感觉,只教人神志模糊如在云中。
      甄志丙又是几剑划开身前挡路的灌木丛,露出前方一片桃花奇石来。
      好些花木奇石被打成碎片散乱地下,却也还有不少冷清清地立在地上,枝横叶绿恍然如梦。
      ……这深山里,不该有人家啊。甄志丙踏进这一片奇诡的园林,只想着往前去追踪那疯子前辈。然而走了好一会他定睛一看,发现好些树枝石块的形状是他原来见过的。
      ——他竟然走不出这个阵。
      这是来到了哪里……甄志丙浑浑噩噩地甩了甩脑袋,睁大眼睛寻找出口。
      恍然看过去周围的景致全是一样的,就好像有无数个世界在他眼前重叠。甄志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怪相,步伐也凌乱起来。他感到四周天旋地转,却不知是他自己在阵中乱走乱闯的缘故。
      甄志丙突然顿住身子——
      他看见前方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
      那人双目紧闭,一动不动,银冠束起的黑色长发披散于肩;月华从他背后洒下,衬得那人肤色似雪,身上的交领长衫也苍冷得不像人间;而衫前点点血迹,如傲雪寒梅,几朵嫣红刺在枝头。
      他这是……死了吗?
      甄志丙一下子涌出两眶热泪——是的,他一定是死在那疯子前辈的掌下了——不然他怎会见到他?见到那个,那个他日思夜想也无法再生的人啊……
      他一步一步向对方走去。
      那人依然像一尊雕塑一样浑然不动,眉目寂寥入画。甄志丙痴痴凝视许久,颤抖着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身前之人似从梦中来到了他眼前,又似从月宫的壁画里落下,寂静无声、仿佛失却了一切生机。手上的触感冰冷又柔软,他贪恋地抚摸着,又往下摩挲起那白色衣衫上的点点血迹来。甄志丙眼角滚下一颗热泪,“对不起……”
      他说,“再见到你,真好。”
      ——哪管这里是人间地狱。
      瞥见旁边出现一座素雅的草庐,他拦腰把眼前人一抱走入屋下。门边烛台燃着摇曳的烛火,桌上一笺白纸写了半阙如梦令,字迹隽秀墨色如新。甄志丙把人放到榻上,坐在榻边细细凝望他的眉眼。
      他目光往下,瞳孔骤然一缩——白衣人微敞的领口里,一粒桃花小痣若隐若现。
      点在苍白若雪的肌肤上,就像松烟苍墨溅在一片写意留白之中。
      甄志丙屏息凝神,探手伸向青年系成翩然蝴蝶的衣带。
      却见那人睫羽轻颤,眼珠转了几下。
      甄志丙一惊,挥剑割下自己一方玄色衣角,轻轻盖在那人眼上。
      欧阳克迟缓转醒,就发觉自己平躺了下来,布片盖在眼前,他睁眼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心下愕然,动了动喉咙发现仍然说不出话。胸前又像火烧一样热辣辣的,又灼又痛。
      甄志丙却轻轻抽开了身下人的衣带。
      素色衣衫向两边滑落,交领里衣薄薄的一层缱绻贴在那人胸口;一对微凹的锁骨清隽秀美仿佛盛得下两汪清泉,正中一星水墨点风流,无比醒目。
      他屏住气息,指尖近乎膜拜地拈住里衣的交领,往两边掀开——
      甄志丙呼吸灼热起来。
      身前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衣服被一件件褪下,欧阳克又惊又惧,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降临到他自己身上,紧急之下终于喊出了声:“过儿?……你要干什么?!”
      甄志丙充耳不闻,一句话也不说沉沉地伸手把玄色衣巾两角牵到那人脑后打了个结,然后手臂越过身下人脊背一捞,将欧阳克搂进怀中,深深埋进了那人的颈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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