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说》菊花碎了

2、第二章

　　七渡码头人很多，小项村所在的山系，三面环山一面是水，相较于更难爬的山，所有人都更乐意走水路出去。

　　这个地方常年拥挤，不但是即将离开山村的人，就连没法离开的人也时常徘徊在渡口，看看水，看看船，看看远方。

　　售票窗口坐着个年轻的女人，涂着大红色的指甲，过长的头发被挽成一个髻。

　　掏出张二十块钱，风淮从窗口递进去，“一张票。”

　　女人操着口带囫囵了口音的普通话，听上去和强说中文的外国人一样可笑，“到哪？”

　　“七渡岛。”

　　“没听过。”

　　“那就圩西镇。”

　　女人眼睛自带凉薄天赋，她斜了风淮一眼，利索的用电脑打了张票，“甲板，自己带板凳。收你二十，找六块。”

　　粉红色的船票与找零的六块一同递出，女人用刻薄的嗓音道：“谢谢惠顾。”

　　风淮笑了笑，握紧装着父亲留下物品的皮箱，“来的时候，你没说欢迎光临。”

　　女人诧异地探出脑袋，看到的是风淮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摇摇头，奇怪的人。

　　“下一个，要去哪里。”

　　熙攘的人群继续流动，山脉的交通枢纽，来往间司空见惯的各种人，一切都是那样有条不紊又无趣。一个有趣的人会让她记得一小时或者一天，也就如此。

　　被售票的女人看成奇怪的人的风淮，已经见到了他此行的交通工具。

　　河边停了孤零零的一艘轮船，灰扑扑的船头，灰扑扑的船身，整艘穿都和西部一样褪了色。甲板放下，渡轮的乘客蜂拥而上，过一会就挤满了甲板。风淮顺着人流上了船，超载严重的船只不堪重负的压入水中。他寻了个角落，放下手里提着的皮箱。

　　河风吹拂，轮船汽笛鸣响，满载乘客的巨大生物破开水面乘风而行。

　　风淮听到身边的人在呐喊，高亢的声音中承载着他们的喜悦，向着轮船前进的方向，和翻涌的河水。

　　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与周围的疯狂格格不入，穿着没有花纹的黑衣服，连接衣服的帽子戴在头上，露出一小节时下最流行的白尖下巴。与其说是为了让人不注意到他，反倒是另类的引人注目。引起风淮注意的，是他肩膀上蹲着的白猫，白猫白的不够纯粹，四肢身躯皆布满黑色横条，额头上黑色的细纹横平竖直纠结成个“王”字。

　　风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人群中的项西好像终于发现自己足够引人注目，他把头上戴着的帽子用力往下压了压，那帽子不像是件单薄衣服所赋予的，倒是更似冬季斗篷的巨大兜帽，宽大的遮住了他半张脸。

　　“啊，被发现了。”嘴里说的懊恼，但脸上的面无表情丝毫体现不出这点。

　　项西手指头拨了下肩膀上卧着的白猫，语气平淡的说：“既然被发现那就没办法了。来，喵一声。”

　　白猫翻了个白眼，绕着项西的脖子，从右侧绕到左侧蹲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毛茸茸的尾巴擦过他的皮肤，项西却动都没动。

　　“你吃饱了。”

　　“吃太多体重会增加。”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吃其他的。”

　　项西自言自语，不知道在与什么说话。风淮与他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哪怕是在吵闹的甲板上，仍然细碎的听到了他些许话语。

　　幼年时看到同村的孩子玩过家家，用沙土搭了城堡，戴个草环就觉得自己是国王。拾了根树枝就以为是宝剑，剑之所向，既为王之领土。

　　后来他们被野猫打败，就绝了这个梦想。

　　而是与这群心目中可怕的怪兽分了条三八线，线内是我们的地盘，线外是你们的，泾渭分明。只不过这些怪兽从来潇洒自如，来往邻国国土如同前往自家花园散步，于是国王一步步丧权辱国，最后只坚守住了自家大门。

　　这群胜利者每到傍晚夜深人静的时候，都会从家门口路过，扯着嗓子高喊，用一声声尖利的嘶叫，来凸显自己的胜利。

　　那个时候，风淮很烦那群同龄人，但他更烦那些半夜会发出扰人睡眠声音的野猫。直到离开，见过很多温顺的精灵，仍对这种长毛会叫的生物敬谢不敏。

　　这只猫，做过节育没？

　　风淮脑袋没来由的想到这个问题，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这种带着宠物旅行的大人物，一定不会与他们同挤甲板，不过是陪着自家国王过来巡视领地。

　　风淮想着看一猫一人的视线友好了很多。

　　“好恶心的眼神。”项西伸出左手挡在风淮看他的视线前面，过了几秒觉得还是不够保险，又拎起白猫的后颈皮。被奴才打扰的国王恼怒的给了他一巴掌，尖利的小牙齿对着奴才的爪子就啃，这下嘴角嚼着的东西顿时露出来碎片，触碰到项西的手上。

　　“你在吃的什么。”项西敲了白猫脑袋一下，强硬的扳开他的嘴，在看到他嘴里嚼着东西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懊恼，浅薄的在下一刻消失不见。

　　“啊，惹祸了。怎么办，我可不想被他们知道你又乱吃东西，阿白我们趁他们没发现，快跑吧。”

　　风淮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跃过一个又一个的人，直到消失在甲板尽头。他的动作迅速又灵巧，每个在他前进方向的人，都在堪堪撞上之前给他让出位置，刚刚好让他通过。然后又被人群挤干净那条道路。

　　突听的两三个人位置后，一个肚圆膀圆的汉子大叫一声，十指掐住自己的脖子，就维持着那个动作直直倒下，砸的满地灰尘飞起，轮船船板抖动几下才归于沉寂。

　　喧哗寂静在这一片，随后是女人肆无忌惮的尖叫，方圆间瞬间空出了一个周密的圆。

　　耳边传来他们的话：“快去叫船员，通知船长，下个渡口，下个渡口快把人送医院。”

　　那具尸体，好像被遗忘了。

　　风淮低下头，他，在看他。

　　他死的极为仓促，表情定格在死亡的那一刻，嘴角淌下两行口水，大睁惊恐的眼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风淮蹲下来，戴上手套的手背在这人鼻息下，额头，心口三个地方轻轻触碰。又摸了下颈后和太阳穴，刚死的人身体还温热，正随着轮船行驶卷来的海风渐渐失去温度。

　　他的身上没有伤。

　　“得病的？”风淮站起来，摘下手套的手揣进口袋，自言自语。

　　真是件很麻烦的事。不管死的这个人是因为病还是谋杀，这一船的人都有嫌疑，在下个渡口，他们会被闻讯而来的办事处聚集起来，询问各种的事情直到找到一个罪人，或断定这人死的与他们毫无关联。

　　不好的预兆。

　　“失魂。”

　　一个声音与他同时响起，却是不同的答案。那是个干净的男孩子，齐肩了的半长杂乱头发，水墨画般的眼珠子，脸上带着年轻人的骄傲和浮躁。

　　相反的论证，使两个人的目光来了个对撞，男孩子嘴角扬起个骄傲的弧度，“大侠，很多事不是未知就不存在。”

　　“那你说这人是怎么回事。”

　　“魂给鬼吃了。”

　　又是鬼。

　　风淮一辈子听过的鬼字包括鬼故事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天多，小项村大概与他天生水土不服，执拗地颠覆他从小学到大的科学主义，在他身上刻印下不科学的道理。

　　“大侠，你心里在说我神经病。”

　　哦，好有自知之明。

　　“大侠，我讲的真的。等你见过就会相信我了。”男孩子仍不放弃，用与他清秀外表不相符的碎碎念努力污染风淮的思想。

　　“我跟你讲。人的骨头中封印有鬼物，活着时用生气镇压，死了会随着尸骨沉眠。足够强大的鬼物能够冲破封印，不是总会有人行为不受控制，那就是鬼物在作祟。”

　　远处女人的尖叫被拉得更远，男孩清亮的嗓音孜孜不倦的往他耳朵里钻。

　　他突然看见男孩身上出现了一条两根手指粗细的红蛇，先是挂在男孩耳朵上做装饰，然后又不耐寂寞地顺着耳朵爬上耳廓，最后呆在男孩头顶把自己盘成了盘蚊香。

　　风淮用纸巾擦了擦眼睛，些微有些近视的眼睛明亮了一些，再看那盘红蚊香还是蹲在男孩头顶，而周围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了或多或少的另类物品。

　　没错，物品。

　　左边男人身上的可怕纹身眼睛不轻易间眨了下，右边女孩头顶的蝴蝶结翅膀扇了扇。比不上男孩和之前那个黑衣男人身边动物的多动，却或多或少都体现了自己是个活物。

　　“什么鬼啊。”风淮荒谬的觉得自己信了二十年的辩证唯物主义即将向着唯心一去不复返，他少有的理智仍然在挽留他：这些是搭了顺风车的动物，它们同样向往离开。

　　没错，就是这样的。

　　“大侠，你相信了？”

　　“不相信。”

　　“怎么可能，你看我眼睛这么真挚难道不觉得不相信我是件很可耻的事情吗。”

　　“你信佛么？”

　　“和信佛有什么关系。”

　　风淮蹲下来，从皮箱中取出那尊面目可怖的佛像一只手举着摆男孩面前，“你们渡化众生的信物？”

　　死人带来的阴气给佛像身上渡上一层阴森，仅仅接触附近都觉得浑身鸡皮疙瘩耸动，凶神恶煞的脸上突兀的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那佛像竟然在笑！

　　一尊怒目而视的佛像，它竟然在笑！

　　风淮慌忙咽了一口口水才将要脱口而出的声音压在喉咙口，托的不稳的佛像失手被扔了出去。

　　“小心点，这是佛煞。”男孩慌忙接住佛像，另一只手摊开风淮的手心，把佛像放在他手心里。借着把佛像递回风淮手里的动作，男孩前倾的头凑到风淮耳边，暖暖的气流带来惊悚的话语，“佛煞笑则鬼出，放出去的鬼，会放出同类。”

　　伴随着他的话音，远处另一道声音响起：“死人了，又死人了！”

　　地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