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寰空空

6、水饕餮

　　十月二十五，莲花坞。
　　时值深秋，云梦的天气并不像北方那样寒冷，只是稍有一丝丝凉意而已。江澄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未觉得十月底的凉意还可以用冷来形容。可此时，江澄坐在书房里批阅公文、查看账册，居然冷到手指发抖，不得不放下笔，运转灵力至双掌。
　　主事进门通禀，见江澄双掌聚力，连忙先问：“宗主，您这是？”
　　“有何事？”江澄收了灵力，不答反问。
　　“宗主，黛云小姐来了。”
　　“她怎么……”这边江澄话未说完，门口便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娟娟如泉水般的女音：“晚吟哥哥……”
　　江澄循声望去，双眉微微蹙起。只见那持着悦耳嗓音的俏丽女子蹦蹦跳跳的跨进门槛，一身大红色窄袖衣裙，如墨乌发挽成单螺髻，额间垂下金饰嵌红宝石蝴蝶流苏眉心坠，一双丹凤眼，两弯远山黛。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还未走到江澄身边，先开口言语：“晚吟哥哥，好久不见哦。你怎么好像看见我不是很高兴呀？”来到切近更是毫不顾忌书房内还有第三者，就一把搂住江澄的肩膀，把脸靠在他的颈窝里。
　　“咳，你怎么来了？你都多大了，能不能有点女孩子该有的矜持？”江澄看到主事那忍笑到稍有些变形的脸，尴尬的轻咳一声，推开肩上的人，示意主事可以出去了。
　　“嗯，蒙河那边有个欧阳轩，找我来帮忙打水怪的。我就顺便来看看你。”
　　“欧阳轩？你怎么跟他还有联系？”
　　“我不认识他，他爹跟我姑姑有一点点交情，算是救过我姑姑的性命。姑姑不爱踏足中原，所以让我来。”
　　“哦，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去蒙河？要我帮你准备马匹嘛？”
　　“一会儿就去呀，跟那欧阳约好的就是今天，我得走了。我本来是想在你这多呆几天的，可我路上耽搁了。”
　　江澄叹了口气，默默抚额，“你，你和别人约好了，就不能办完事再来嘛？以你的脚程从这儿到蒙河，别说半天时间，三天也到不了。”
　　“那我不是想你嘛？我们都快一年没见了。打妖怪跟你比起来，还是你比较重要。再说了要是想让我赶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到，你带我御剑不就行了。”
　　“我不去。”说完，江澄又执起笔，认真地看起了账册。
　　蒙河，欧阳世家仙府，青萝蔓。
　　一个月前，蒙河出现几只水饕餮。这些妖兽体型庞大，力大无穷，水陆两通。白日匿于水底，夜间上岸觅食。水饕餮智力低下，贪食贪残。攻击毫无目的，只为满足贪食欲念，所到之处肆虐横行。
　　蒙河多地都遭水饕餮的重创，欧阳世家在各地布置法阵，派遣修士结队击杀，却收效甚微，更损失了不少人力物力。
　　此时，欧阳家主也意识到单凭一己之力，恐怕难以与饕餮抗衡。蒙河属于姑苏范围，而欧阳世家也是依附于蓝氏门下，遭此劫难，自然首先求助于蓝氏。
　　蓝曦臣早在接到求助之前，就对此事有所耳闻，早已派人几番查探。只是碍于妖兽现于蒙河，若冒然私自猎杀妖兽，于理不合，才未插手夜猎。而如今欧阳世家自认无力独自铲除祸患，施以援手也是姑苏蓝氏必行之举。
　　蓝家和欧阳家的修士都忙着布置法阵，似乎只有跟着来凑热闹的金凌无所事事。金凌跟着蓝思追屁股后面转悠，时不时的问上一句：“思追呀？用不用我帮忙？”
　　蓝思追自中秋前日与金凌一别，又是两个月未见，得知有机会出门夜猎，蓝曦臣又不反对，自然是要约上金凌的。蓝思追笑笑说：“不用了，阿凌，你回青萝蔓休息吧。你不是一直嚷着累嘛？还有今天晚上一定要小心，千万别逞能，要跟在我身边，别一个人乱跑，知道嘛？”
　　“知道了，知道了，越来越像我舅舅了。”金凌十分不耐烦的摆摆手，也失去了帮忙的兴致。
　　“泽，泽芜君？”金凌刚转过头，就看到迎面走上来的正言厉色的蓝曦臣。有那么一瞬间，有一种见到含光君的即视感，直到蓝曦臣露出标志性的迷人微笑，才缓过些神来。
　　“金宗主，不必多礼。在下看小宗主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赶路疲累？回去休息一会儿吧，金五公子正在青萝蔓等待。”
　　“多谢泽芜君关心。”金凌微微颔首示意，打算离开。刚走了两步，蓝曦臣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金小宗主，近来可曾见过江宗主？他的伤是否痊愈？在下本应去前往探望，怎奈宗中事务缠身。”
　　“前几日去过莲花坞探望，舅舅伤势已然痊愈，有劳泽芜君费心。但不知泽芜君如何得知我舅舅负伤之事？”
　　“如此甚好，金小宗主请先回青萝蔓休息吧。”蓝曦臣没多说什么，浅浅一笑，拱手告辞。
　　天色渐暗，一直平静无澜的蒙河开始有一丝异动。风卷残云，水花翻滚，两岸风吹树曳，枝桠幽影投在地上，相互纠缠。凄风从林间穿过，发出冤魂鸣泣般的呜咽，与水面下方传来的怪兽嘶吼相互交织。慢慢的河面被一分为二，从水流中断的地方奔上来几只羊身人面，眼在腋下，虎齿人爪，大头大嘴的怪物，正是水饕餮。
　　水饕餮共有六只，一大五小。大兽头顶有一对肉翅，可以张合。它们上岸后，大兽展开肉翅，轻轻颤动，发出一种低沉而刺耳的噪音。随后五只小兽四散深入山林，而那只大兽合紧了肉翅一直守于岸边。
　　蓝曦臣眉头紧锁，一种不好的预感由然而生，“这大兽应该是兽王。史书有载，超过万只的饕餮族群才会有一个兽王。难道还有更多饕餮盘踞于此？”
　　“饕餮多在海边活动，它们为什么会来内陆？”蓝忘机亦是双眉紧蹙，神情冷峻，周身散发着凛冽杀气。
　　“这啥玩意？太丑，太恶心了。你们蓝家人不适合打这么脏兮兮的怪物。”魏婴捂着口鼻，努力阻挡着空气中弥漫的异味。这水饕餮浑身散发着一种恶心的腥气，离得老远都能嗅得到，似乎在这样的空气里待得久一点，整个人都会变得臭起来。
　　金凌拉了拉站在身边的蓝思追，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说：“思追，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很浓的麝香味？”
　　“没有，只有一股很浓的腥臭味。你嗅觉失灵了？”蓝思追转过头看着金凌，本来是句玩笑话，却看到金凌皱着眉，咬着牙，胸脯急剧起伏的样子。蓝思追连忙扶住身形后坠的金凌，“阿凌，你怎么了？生病了嘛？”
　　“我没事，先准备对付怪物吧。”金凌努力稳住身形，用力摇摇头。
　　蓝思追没法不担心金凌，甚至有些后悔约了他来夜猎水饕餮。早上两人一见面，金凌的脸色就不太好，一路上也嚷着累。平时都是话最多的人，今天却变得少言寡欲，似乎说一句话都要费好大力气。而此时面临六只妖兽，也不知金凌的体力还能不能跟得上，若是有什么闪失，又当如何是好。
　　另一边，蓝曦臣已经开始分布人手，“思追，我与忘机带人去林中截杀小兽，你在此盯着大兽。兽王是领导者，是兽群中唯一有智力的大兽，却也是唯一体弱动作慢的大兽。它应该不会随意发起攻击，倘若事态不妙，也切勿恋战，尽早撤离。饕餮不善飞行，你且御剑而起，即可躲避。”
　　“是，宗主。”蓝思追应了一声，目送着蓝曦臣和蓝忘机等人飞入山林后，便扶着金凌席地而坐，掏出手帕细心地擦掉金凌额角浸出的冷汗。“阿凌，你说你闻到麝香味，你是不是要显征了？若你当真是天乾体质，日后定会找个地坤结合，延续血统吧？”说到最后，蓝思追的声音几乎小到连自己都听不到。
　　“我也不知道。你别管我了，集中精神盯紧兽王。我可不想因为你的不专心，而死在这里。”金凌无所谓地挥掉蓝思追的手，有些不高兴的说。
　　蓝思追到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此时此刻唯有全神贯注应对，才能保得自己和金凌的性命，才能担得起家主交付的重任。转过头仔细观察兽王，这妖兽细长的牙齿全部暴露在大嘴外面，很锋利，月光下还泛着青绿色的鬼魅光泽。眼睛位于嘴巴一条线处后方，基本上已经到了腋下，呈墨绿色。身体四肢十分灵活，爪子尖锐。在背部中央有一条凸起的线，长满了鬃毛，头部有清晰的纹路。头顶是闭合的肉翅，像两根缨羽耸立，倒真的给它增添了几分王者气质，也更显样子狞厉恐怖。
　　蓝思追不禁心底打颤，低声问：“你说，为什么饕餮会到这里来？明明是应该不会踏入内陆的嘛？”
　　“这，这还不简单，有两种情况，一种就是它们是跟族群失散而流落至此的，另一种就是有人把它们引来，或者带来的。”
　　“嗯，有道理。若是与族群失散，也不可能会跨越千里来这儿吧。可能是被人带来的，那又是谁呢？”
　　“……”
　　“阿凌？”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
　　“怎么不……阿凌…”蓝思追一直没听到金凌的回答，便转回头看他。却在看到金凌的一瞬间，猛得叫了出来。
　　岸边的饕餮兽王，顺着声音，扭动脖颈，微微扬起头颅。墨绿色的眼中滑过一道更为深沉的绿色垂直光带，紧盯着蓝思追和金凌所在的位置。自喉间发出低声沉吟，头顶肉翅慢慢展开，向前挪动着步子。
　　树林当中，蓝曦臣、蓝忘机和魏无羡三人背靠着背立在五只小兽围成的攻击圈内。蓝曦臣朔月点地，剑身上流转着霜白光华；蓝忘机翻琴在手，魏无羡陈情横握。
　　“小心应对……”蓝曦臣的声音划开饕餮阵阵怒吼，三人随声而动，长剑破空，琴音长啸，笛声错落。
　　水饕餮张开血盆大口，青绿獠牙显露无遗，口中绿色涎液滴答坠地，长鸣嘶吼震天动地。踏动灵活有力的四肢，动作迅捷无比，眨眼间便穿过琴笛交错的保护层，跃至三人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