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寰空空

4、幻境

　　江澄僵硬地转动脖颈，微微仰头，便看到笑靥如花的蓝曦臣，满是星辰大海的双眸温柔款款地看着自己。有些不舍地移开视线，想看看魏无羡怎么样了。转过脸却看到父母和阿姐蹲在地上，围住了满身是血的魏婴。
　　“不对，”江澄暗叫一声，片刻不敢停歇地抽出三毒，在左边小臂上划了两下。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光线也暗了下来。没有夜明灯，没有魏无羡，也没有蓝曦臣。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轻风摇曳着树影，终于发出了沙沙的响声。此时江澄才意识到，刚刚身处林中并未听到风声，自己喊得那几声也没有任何回声，而且周围景物都是影影绰绰的。也就是说，看到那样的魏无羡和蓝曦臣并不奇怪，因为自己误入幻境陷阱，若不是定力强，灵力高，恐怕永远无法走出去。
　　来不及细想到底是如何踏入幻境的，又记起刚刚听到的蓝曦臣分明带着灵力的声音，一定不是幻境里会有的，也就是蓝曦臣的确正在此地。
　　左手的伤口都很深，一直在流血，江澄自怀中掏出一方帕巾随意缠在伤口上，执起佩剑摸索着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已经开始慢慢泛出亮白，约莫已是寅时三刻。江澄想也许是在幻境中耽搁的太久了吧。可此时几乎已经在山中走了个遍，都未曾见到蓝曦臣的踪影。明明声音是从这一带发出来，难道他在之后陷入了幻境？江澄越想，心中越是焦急万分，若是天明之时，还不能从幻境中出来，恐怕凶多吉少。
　　仔细回想着上山途中的蛛丝马迹，希望可以从中得到些线索。
　　蓝曦臣上得山来，发现密林深处越来越静，几乎听不到声音。有几只飞鸟偶尔飞过来，都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前面掉头飞走了。发觉不太对劲，正打算下山。迎面一股劲风扫过，蓝曦臣下意识右掌凝聚内力，举起朔月反击。抬手一挡，挡了个空。蓝曦臣抽出朔月退后一步，凝神观察，却未见四周有人或有物。背后一阵呼啸，折断的树木倒在脚下，蓝曦臣旋身跃起，反手一剑。砰，剑锋划过，飞来的巨大山石应声而裂，四周白光闪过。
　　蓝曦臣在看到坠落于地的山石后面是金光瑶那眉点丹砂的白净面庞时，猛地呼吸一滞。蓝曦臣向前走了两步，便被结界弹开。看到金光瑶转身离开，蓝曦臣用尽全身力气想劈开结界，两股强大的灵力碰撞，发生巨大的响声，灵力撞击成生的白光映亮了天空。而金光瑶早已不见了踪影，“阿瑶……”蓝曦臣只能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大喊。
　　平静下来之后，蓝曦臣回忆起这层结界上附着的灵力，明显不是金光瑶的。难道只是误入别人夜猎用的幻境陷阱？难道真的是看错了？那是谁催动山石偷袭自己？为什么呢？
　　蓝曦臣叹了口气，摇摇头，心中的失落之感由然而生。刚刚的“金光瑶”明明是带着恨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金光瑶死后，自己不是把所有他的遗物都带回姑苏了嘛？用手撩了撩刚刚被劲风吹散的发丝，正了正抹额，定了定心神，便朝着山石飞过来的方向去查探了。为了不在山中迷失方向，一路上随手散了些莹光粉作为标记。
　　碎石、断树。江澄灵光闪过，刚刚自己在山中行走的时候，见过有一处好多树折倒在地，应该是打斗的痕迹，便急急忙忙朝那处走过去。
　　在碎石断树周围找了一会儿，发现了好几处蓝色的莹光粉。沿着莹光粉的轨迹往前走，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前停了下来，按照刚刚的路线这里也应该有标记的，但却没有，是被风吹散了，还是改了路线？
　　江澄刚想绕到另一侧看看，却听到了期待已久的声音：“江宗主，小心……”
　　“江宗主，小心……这里可能是幻境的入口。”蓝曦臣一个闪身就来到江澄身边，下意识的拉住江澄的左臂，触手却是一片黏腻。“江宗主？你受伤了？”
　　“我没事，小伤不劳蓝宗主费心。”江澄看到蓝曦臣完好无损的站在面前，就连素白的衣袍都未沾染一丝尘土，心中松了一口气。又气自己关心则乱，人家是灵力高超的天乾，哪里需要他来帮忙。
　　江澄无情的甩开他的手，冷冷地说：“江某告辞。”说完转身往山下走。
　　蓝曦臣紧赶两步，与江澄并肩同行，关切的问：“江宗主，为什么会在这儿？如何会受伤？”
　　“回云梦路过，被树枝刮的……”
　　“蓝某送你回云梦吧。”
　　“用不着。”江澄很想问问蓝曦臣，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应有的冷漠性格，让他没办法问出来，也没办法告诉蓝曦臣，自己是因为担心他才会想连夜赶往姑苏，才会听到他的声音后，匆匆赶过来。所有的心里话都没法直白的说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惯的孤傲清冷。
　　“在下看江宗主有些失血过多，估计灵力有损，还是让在下相送吧。”蓝曦臣看着江澄手臂上包扎着伤口的布巾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鲜血还在不断地涌出，而江澄的脸色也变得惨白。若不是灵力有损，估计刚刚也不会看不出那颗树就是幻境入口。
　　江澄倏地停住脚步，瞪大眼睛看着蓝曦臣：“我说蓝宗主，你真的很闲，是不是？大半夜的跑到这荒山野岭鬼吼鬼叫，还要担心我灵力有损？我告诉……唔……”
　　江澄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了话头，闷哼一声。蓝曦臣明显在他双眼中看到了不解和惊恐的神情一闪而过。“江宗主，何事？”江澄有些脚步不稳，右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衫，只是刹那间，冷汗就打湿的了里衣。蓝曦臣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把马上要摔倒的人提了起来，这一举动使江澄整个人都被罩在他身下。
　　江澄完全被天乾独有的气息包围着，蓝曦臣发问时吐出的温热气息打在他的唇边。江澄喉结抑制不住的上下翻滚，本能的伸出手想抚上蓝曦臣紧实的小臂。
　　“不行……”江澄心中暗叫，用尽力气推开蓝曦臣。甩甩头，努力站稳身形，勉强的说：“蓝宗主，请你先离开，江某要运转灵力疗伤。”
　　“江宗主，你受了内伤嘛？不如……”
　　“蓝曦臣，我说话你听不懂嘛，我让你走。”江澄靠在一颗树干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点，“你走吧，我要独自疗伤。”
　　“可你……”
　　“你走不走？”江澄抽出佩剑，直指蓝曦臣的鼻尖。他没办法再坚持下去了，必须用最直接的方法把这个天乾赶走，否则后面会发生什么，根本无法控制。
　　蓝曦臣担心江澄身受重伤，一个人会发生意外，想留下来照顾他。可现在人家已经对自己刀剑相向了，如果再纠缠下去，估计要打起来了。心中不禁想，江澄，江宗主，果然是如传闻中一样性情阴冷暴躁。无奈抱拳告辞：“那蓝某告辞了，江宗主万事小心。”
　　江澄看蓝曦臣走远了，终是支持不住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从乾坤袖中掏出个白玉瓷瓶，倒了两粒黑色丹药，吞了下去。体内不断翻腾的浓郁燥动，终于一点点消散。
　　江澄坐在树下，闭目调息。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每天服药，为何还会这样突发情汛。也许是因为受伤失血，也许是因为蓝曦臣身上散发出来的天乾气息。江澄突然冷笑一声，不笑别人，但笑自己。现在在外人眼中，自己是八面威风的三大世家中的江宗主，可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地坤体质暴露，是不是也会变成像那些女人一样的生孩子机器呢。
　　“江宗主……”蓝曦臣的声音倏地从背后响起。
　　“别过来……”江澄睁大双眼，拧着眉吼道。心中暗骂，让你走，你还滚回来干嘛？他应该没发现自己地坤的身份吧，不然他哪会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
　　“江宗主，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别过来。”江澄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这样子一定不能被别人看见，尤其不能让蓝曦臣看见。“你怎么又回来了？”
　　“嗯，有些担心江宗主，我一直在山脚下等着，估计江宗主的内伤已治愈了些，就上来了。”蓝曦臣走到江澄背靠着的大树另一侧坐下。
　　“哼……”江澄不但没有半点谢意，居然还不屑的冷哼一声。“泽芜君的关心，恐怕江某担不起。世人都道泽芜君温润如玉，待人亲和，但不知泽芜君是真的关心在下，还是假的关心，还是对谁都是这样关心？”
　　蓝曦臣无奈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尴尬的笑容，“是真的关心江宗主。”却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世人都道江宗主不讲情面，阴鸷冷漠，果真如此。
　　“你……”蓝曦臣一句不温不火的回答，把江澄讽刺的话语给堵了回去。两人就这样安静的背对背坐着，谁都不说话，过了许久，蓝曦臣突然开口，“我刚刚看到阿瑶了，可惜只是幻境。”
　　“呵。”江澄听到从他口中说出的阿瑶二字时，那种温柔如水的语气，知道那金光瑶只不过是幻境的那种失落之感，就觉得怒火中烧。“蓝宗主，还真是闲。金光瑶死了就是死了，再说金光瑶这种无恶不做，杀父弑母，杀师杀友，杀妻杀子的人，值得你这样思念嘛？”在江澄心里，蓝曦臣这样为了金光瑶的死伤神，闭关，应该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喜欢吧。
　　“我们毕竟多年兄弟，他也一直待我不薄……”
　　“那又怎么样？你能别这么无聊嘛？到底是一个死了的坏人重要，还是家族重要？你堂堂宗主闭关半年之久，蓝先生代为主持蓝家务，你如何忍心看着他老人家劳心劳力？蓝忘机游历四方却不得不时时担心一蹶不振的兄长，你又如何忍心看着他心事满怀？难道你的这些亲人都不能让你放下那个死人嘛？你这样耿耿于怀，又有什么用呢？死了的人不会复生，永远不会。”
　　“……”
　　“哼，蓝家血亲庞多，当然不劳你蓝宗主事事操心。你也的确有的是时间颓废，如我当初那样眼睁睁看着魏…婴离世，我又哪有时间为我那可怜的兄弟流下一滴眼泪。你我终是不同，蓝宗主，江某告辞了。”这些话江澄从未对人说过，魏婴死后，再怎么伤心难过，都自己默默承受着。十三年的等待中，他无数次偷偷的哭过，又不得不重新振重起来。江家只剩下他一个人，魏婴的死多多少少与他有关，还有小小年纪的金凌等着他照顾，他又有什么资格一蹶不振。他想他和蓝曦臣也许真的不是一路人吧，也许这种悸动的感情永远只能是一种臆想罢了。
　　江澄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迈步下山了。蓝曦臣还愣愣地坐在原地，江澄刚刚的话，不断在耳边萦绕。